17岁儿子高三陪读,我穿睡袍被他同学碰见,难堪后我做了这个打算,儿子讲:妈,不用搬房,这样就好

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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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洗干净的碗。

门外站着周放,我儿子的同学。

他一只手抱着几本练习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是两只卤鸡腿,油浸在袋底,晃一下就贴到袋壁上。

他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睡袍。

那件睡袍是浅粉色的,袖口有一小块油渍,前襟系带松着。

我原本只是想趁孩子下晚自习前,把厨房收拾完,没想到水龙头坏了,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门铃偏偏响了。

周放没说话。

我也没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亮一盏,像有人站在那里反复犹豫。

阿姨。他先开口,这是沈砚忘在我家的卷子。

放门口吧。

我进去给他。

他还没回来。

那我等他。

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他换鞋的时候,鞋尖在门垫上蹭了两下。

那双鞋很干净,鞋带也系得整整齐齐。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拖鞋上的菜叶,脚往后缩了缩。

客厅里堆着沈砚的书,餐桌上有半碗凉掉的面,旁边放着一只没盖盖子的药盒。

那不是药,是我每天吃的维生素片。

我以前不吃这些。

陪读以后,家里需要买的东西越来越多,沈砚的牛奶、鸡蛋、打印纸、笔芯,轮到我自己时,就只剩下超市货架最下面那一排。

阿姨,您是在家里办公吗?周放问。

做饭。

哦。

他看了一眼我的睡袍,马上把目光挪开。

我站在厨房门边,手里的碗越洗越滑。

水流冲在碗底,发出很细的声音。

沈砚回来的时候,周放正坐在沙发最边上,身体绷得像临时借来的椅子。

我已经换了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睡袍塞进洗衣机里,没来得及开。

你怎么来了?沈砚把书包往地上一放。

周放站起来,把卤鸡腿递过去。

你妈让我等你。

她让你进来的?

你家门开着。

沈砚看我。

我说:门没关严。

他没接话,把鸡腿放到餐桌上,低头翻卷子。

周放走之前,站在门口说:沈砚,明天班里要交住宿申请,你记得填。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

你妈不去送你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我看着沈砚的后颈。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那里有一块没推平,白白的,像被谁用橡皮擦过。

我自己去。他说。

周放走了。

门关上以后,沈砚捡起地上的书包,问我:你为什么穿睡袍开门?

水龙头坏了。

修水龙头和穿睡袍有什么关系?

我本来准备睡了。

现在才九点半。

陪读的人不用睡觉吗?

他把卷子一张张摊开,没有回答。

我转身去厨房,把刚才那只碗重新洗了一遍。

碗其实已经干净了。

半夜十二点,沈砚还在客厅写题。

我端水过去,他没抬头,只说:妈,你以后别穿那件了。

哪件?

粉色的。

那件怎么了。

像家里没有别的衣服。

我把水杯放在他手边。

你同学看见了,觉得丢人?

笔尖停在纸上。

很久,他说: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你脸上写着。

他把笔帽盖上,声音很平:你非要把什么都往难听了说吗?

我端着空托盘站在桌边。

不是你们老师说的,陪读家长要给孩子营造稳定环境吗?我这个样子,算稳定吗?

你要干什么?

搬出去。

他抬头。

我把早就想好的话说出来,尽量像在讨论下个月的菜价。

我去家政门店附近租个小房间。白天做钟点工,晚上回来睡。你继续住这里,离学校近,没人知道你妈穿什么睡袍。

一个人开始急着维护体面的时候,往往已经没有体面可维护了。

沈砚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写题。

我也没有睡。

洗衣机里那件粉色睡袍,转了一夜。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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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把床底下的纸箱拖出来。

纸箱是沈砚买打印纸时留下的,边角有点塌。

我把自己的衣服叠进去,先放毛衣,再放裤子,最后塞两双拖鞋。

沈砚站在门口刷牙,嘴里全是白沫。

你真搬?

嗯。

什么时候?

周末。

周末我要考试。

那就下周。

他吐掉泡沫,站在卫生间门口看我。

你去哪里住?

家政门店后面有个小隔间,老板说可以给我住。

你要在那里住多久?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我拿胶带封箱,胶带撕得太长,粘在了手背上。

等你高考完。

为什么是高考完?

你不是嫌我丢人吗?

他把牙刷放下,嘴角还沾着一点白沫。

我没嫌你。

昨天周放问你妈不去送你,你连头都没抬。

我不想让他看见你。

这不是嫌弃是什么?

我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知道什么?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

客厅的钟走得很响。

我把胶带从手背上扯下来,皮肤红了一小片。

知道我妈每天穿睡袍,知道我们家厨房的水龙头坏了,知道我爸不在这里,知道我妈去家政门店接活,知道我放学回来要自己热饭。

沈砚的脸慢慢白了。

你去家政门店接活,是因为你愿意吗?

我笑了一下。

那还能因为我热爱劳动?

他转身去拿书包,书包拉链卡住了。

他用力扯了两下,没拉开,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很久。

我今天不吃早饭。

桌上有鸡蛋。

我不吃。

那你别饿到考试。

你能不能别管我。

我没说话。

他背上书包出了门,门关得不重。

过了十几秒,门又开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这个过期了吗?

没有。

那我拿走。

嗯。

下午,我去了家政门店。

门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服务项目:钟点清洁、老人陪护、做饭收纳。

老板娘姓孙,四十多岁,说话很快,手指甲涂着深红色的指甲油。

她正低头算账,看见我就说:你确定要住?地方小,夏天热,冬天冷。月租从你工资里扣。

可以。

你儿子呢?

高三。

陪读还跑出来住,闹别扭了?

我把身份证递给她。

没有。

孙姐没接,靠在椅子上打量我。

你们这种陪读妈妈,最难伺候。孩子一皱眉,就觉得天塌了。孩子一开口,又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我说:那我不算难伺候。

你算什么?

我不想伺候了。

孙姐笑了一下。

这话你信吗?

我没回答。

她把一串钥匙推过来。

后面小房间,原来住过一个保洁阿姨。床单自己换。门锁坏了一点,晚上别反锁,真有人敲门你能听见。

我拿起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鱼,掉了一只眼睛。

有窗吗?

有,窗外是楼梯间。

能晒到太阳吗?

不能。

那挺好。

孙姐看我一眼,没再说。

晚上回去,沈砚已经在写题。

桌上放着一张住宿申请表。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申请原因那一栏空着。

你怎么没填?

我不住校。

为什么?

住宿费贵。

你爸留下的钱够。

他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那是你的钱。

也是你的钱。

我不想用。

你不用我的钱,难道用你的?

我可以考奖学金。

我拉开椅子坐下。

沈砚,你别跟我赌气。

我没有。

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赌气。

你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在装没事。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一下空了。

我看着他。

他像是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低头去翻卷子,翻了半天,还是那一页。

我问:我装什么没事?

我爸走的时候,你说没事。你被公司辞退的时候,你说没事。你找不到陪读房的时候,你说没事。现在你要搬出去,也说没事。

我不是告诉过你,你爸只是去外地工作。

他已经四年没回来过了。

那是大人的事。

我十七岁了。

我把住宿申请表拿起来。

十七岁也不用管这些。

他忽然伸手,把表抢了回去。

你们大人只会说不用管。等出了事,又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手里的表,没去抢。

他低声说:我没有不想让别人知道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送你?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问。

问什么?

问我爸是谁,问你做什么,问我们为什么没有车,问我为什么每次家长会都是你。

这些问题很难回答?

难。

有什么难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笑了一下。

那就别说。

沈砚抬头。

我把表放回桌上。

我不搬了。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也不去学校送你。

我本来就不用你送。

家长会也不去。

随便。

饭我照常做,钱我照常给。你别突然长大,也别突然替我做决定。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起身去收碗。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妈,周放不是故意的。

他故意不故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家里也不是那么好。

怎么了?

他爸最近也没去接他。

为什么?

他爸说,接送孩子会让孩子变得没出息。

我端着碗站在水池边,水龙头滴了一下。

沈砚继续说:周放其实挺羡慕你的。

我打开水龙头。

羡慕我穿睡袍?

羡慕你会等人。

水流声把后面的话盖住了。

孩子最难堪的,从来不是家里不够好,而是他发现,自己正在用别人的眼光伤害最亲近的人。

那晚我没有再提搬家的事。

沈砚也没有填住宿申请。

只是第二天早上,他把我那件粉色睡袍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搭在阳台上。

衣服还没干,袖口垂下来,滴了两滴水。

03. 转

周放第二次来,是星期五晚上。

他没有带卷子,手里拎着一盒蛋糕,盒子上印着一朵很大的奶油花。

我妈买多了。他说。

我接过来:你妈还挺会买。

她买错日期了,明天过期。

那你们家今天吃不完?

她不吃甜的。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

你找沈砚?

嗯。

沈砚在房间里做题,听见声音,出来时先看了我一眼。

我已经换上了旧棉衣,头发也没梳,手上沾着面粉。

周放没有躲。

阿姨,昨天沈砚跟我吵架了。

为什么?

我说他应该住校。

沈砚靠在门框上:你说我住校以后就不会被同学看见这些。

周放摸了摸鼻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你觉得我妈丢人。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来都先看她穿什么?

周放的耳朵红了。

我把手上的面粉拍掉。

你们两个在门口吵,邻居听得见。

阿姨,我真没觉得您丢人。

周放看向我。

我妈也在家穿睡袍。她还经常穿着睡袍去楼下拿快递。上次被我同学看见,我也觉得难堪。

后来呢?

后来她还是穿。

所以你就习惯了?

不是。周放低头看鞋尖,她现在不穿了。

为什么?

我爸说那样不像个做妈妈的。

沈砚冷笑了一声。

你爸说什么都像圣旨。

周放没接。

我去厨房切蛋糕,刀刃碰到纸盒底部,发出咔的一声。

你爸做什么的?

公司老板。

那他应该很忙。

嗯。

忙到不回家?

周放的手指捏紧了书包带。

他回家。

那你还羡慕别人家有人等?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阿姨,您说话一直这么直接吗?

对不熟的人更直接。

那您觉得沈砚应该怎么说?

说什么?

说他爸爸不在这里。

这是他的事。

可他总要说。

没人规定孩子必须给同学交家庭情况说明。

周放沉默。

沈砚从门框上直起身。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周放把手伸进书包,摸了半天,拿出一张折过的纸。

班主任让我们填紧急联系人。

沈砚接过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填的不是你妈的电话。

我填的我舅舅。

你舅舅在外地。

怎么了?

老师说要换一个本地的。

你管这个干什么?

周放没有回答。

我把蛋糕切成三块,分别装进小盘子里。

沈砚的那块最大,周放的那块最小,我自己的没放奶油。

周放看着我:阿姨,您是不是不想让沈砚填您的电话?

我电话有什么问题?

他怕别人打给您。

为什么怕?

因为您有时候在上班。

什么班?

周放看沈砚。

沈砚说:别说。

你妈是不是在家政门店接活?

屋里安静下来。

我手里的塑料叉掉在桌上。

沈砚转身:周放。

我没说错。

你闭嘴。

你不说,别人也会说。

你知道什么?

我看见过。

什么时候?

上周三晚上。

沈砚的脸色变了。

我问:你看见我什么?

周放看了看我,声音放低:您在门店后面搬清洁用品。不是穿睡袍,是穿那件蓝色工作服。

我把手放到桌边,指甲上还有一点面粉。

你为什么没告诉沈砚?

他说不让我说。

我看向沈砚。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

你让他不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让。

周放把那张纸递过来。

沈砚不是怕别人知道您做家政,他是怕老师打电话给您。

为什么?

周放抿了一下嘴。

因为老师说,紧急联系人最好是能随叫随到的人。

沈砚说:够了。

你妈要是接不到电话怎么办?

她接得到。

她在别人家打扫的时候,手机不能一直响。

她会回。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高,话却越来越少。

我把蛋糕盒盖上。

你们别吵了。

沈砚看我:妈,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你别听他胡说。

他没胡说。

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他嘴唇发白。

你不懂我为什么不想住校,不懂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去学校,不懂我为什么不想让老师给你打电话。你只会觉得我嫌你丢人。

我没说话。

周放站在旁边,像是想走,又不敢走。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沈砚看着桌上的蛋糕。

说了你会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你会去找老师,说你没问题。你会把所有钱都拿出来,说你能撑。你会穿着那件旧棉衣去学校门口等我,告诉所有人你没问题。

我伸手去拿蛋糕盒,盒盖没扣好,一下子歪了,奶油沾到桌面上。

沈砚弯腰去擦。

他用袖口擦的。

别用袖子。

我不用袖子用什么?

抹布在厨房。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干净,什么都要像样。可我们家根本没有那么像样。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我把抹布拿出来,递给他。

他没接。

我蹲下来擦桌子。

奶油粘在木头缝里,很难弄干净。

周放忽然说:阿姨,老师不是要打电话告状。

我抬头。

他说今年很多家长都不在本地,让我们填能联系到的人。他还问沈砚,为什么每次班级活动都是他自己来。

沈砚闭了闭眼。

周放继续说:我爸说过,没人接送的孩子,长大以后也不会有人管。可我觉得他说得不对。

你觉得什么?

有人管,不一定要站在学校门口。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低下头,像觉得太认真有点丢脸。

我把抹布洗了两遍。

沈砚站在我旁边,忽然说:周放,你回去吧。

蛋糕还没吃。

你自己拿回去。

我妈不要。

那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

我看了他一眼:带回去一块。

周放愣了一下,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阿姨,您那件粉色睡袍还穿吗?

我说:穿。

挺好看的。

你刚才不是说你妈不让你穿?

她又看不见。

沈砚站在他身后:你少说一句会死吗?

周放笑了笑,开门走了。

门合上后,沈砚拿起桌上的紧急联系人表。

你别填我。

为什么?

我怕你接不到电话。

那你填谁?

我舅舅。

你舅舅在外地。

他会接。

接了以后呢?

他说他是我家长。

他知道你每天吃什么吗?

知道。

他知道你数学考多少分吗?

知道。

他知道你睡不着的时候会把台灯开到早上吗?

沈砚抬头看我。

我把奶油从桌缝里一点点抠出来。

他知道你不喜欢吃鸡腿上的皮吗?

知道。

他知道你小时候掉了一颗门牙,是因为偷吃冰箱里的冰块吗?

妈。

知道你每次说没事,都是有事吗?

他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把抹布挂回水池边。

表给我。

干什么?

填我的电话。

你不是接不到吗?

我会把声音开大。

你在别人家也会接?

会。

那别人怎么办?

让他们等一会儿。

我把笔拿过来。

号码写到一半,沈砚忽然说:妈,你别搬。

我没说要搬。

你心里已经搬了。

我停下笔。

他把桌上的蛋糕往自己面前推了推,拿起塑料叉,先把最上面的奶油刮下来。

明天我去找老师。

找老师干什么?

说紧急联系人填你。

嗯。

你别去学校。

我不去。

也别给我送饭。

我本来就不送。

你别在门口等我。

我什么时候在门口等你了?

上次。

那是我去买菜。

你买菜买到校门口?

菜市场在那边。

学校旁边没有菜市场。

那我记错了。

他看着我,没戳穿。

有些孩子把母亲藏起来,不是因为母亲不值得见人,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学会替她挡住那些轻飘飘的恶意。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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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班主任给我打电话。

那时候我正在别人家擦抽油烟机,手上全是黑油。

手机响了三次,我才听见。

您好,是沈砚的妈妈吗?

是。

您现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他怎么了?

不是大事,您过来再说。

这句话通常都不是小事。

我跟雇主说了一声,洗了三遍手,还是有一股油烟味。

衣服是门店统一发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印着四个字:洁净到家。

我没有回去换衣服,直接坐公交去了学校。

到教学楼时,正好是晚自习前。

走廊上有学生抱着书跑过去,鞋底踩得很响。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先看见沈砚。

他没有坐在里面,背靠着墙,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指一直捏着袖口。

周放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来了?沈砚问。

老师叫我。

你可以不来。

我已经来了。

你穿成这样?

工作服。

我知道。

知道就别问。

他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

班主任姓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她站起来给我倒水。

沈妈妈,先坐。

我没坐。

沈砚出什么事了?

他在填紧急联系人上跟学校有点分歧。

他填谁?

舅舅。

为什么不填我?

他说您工作时间不固定。

我可以接电话。

陈老师看了看沈砚。

沈砚不是不信任您。他只是担心您工作忙,怕给您添麻烦。

他不添麻烦,学校也不会叫我来。

我们叫您来,是因为周放的家长给学校送了一份材料。

周放猛地抬头。

老师。

你先别急。

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桌面上。

周放爸爸最近在协助学校做贫困生资助审核,看到沈砚的情况后,主动问了几句。他不是要干涉,是想看看能不能帮忙。

我看向周放。

他脸一下红了。

我没告诉我爸。

你爸已经知道了。陈老师说,他从班级资料里看到的。

沈砚冷冷地说:他知道我爸不在这里,就觉得我家需要资助?

不是资助。

陈老师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点。

是一个校外陪读补助名额,房租和餐费都能减免。条件是家长要提供收入证明和居住证明。

沈砚马上说:不要。

沈砚,你先听老师说完。

我不需要。

你妈妈最近是不是在做家政?

她没有。

我说:有。

沈砚看向我。

妈。

你别替我说没有。

陈老师的手指压住文件袋。

这个名额本来不是给个人的,是给几户临时陪读家庭。我们联系到的房屋是学校附近一套空房,两室一厅,房租不高。你们可以继续住一起,房租由资助项目承担一部分。

我脑子里闪过孙姐那间没有太阳的小房间。

谁出钱?

学校和几位家长共同承担。

有条件吗?

没有额外条件。只是需要公示名单。

名单上会写什么?

姓名,年级,家庭情况。

不用了。

我说得很快。

陈老师愣了愣。

沈妈妈,您可以考虑。

我不考虑。

沈砚也说:不用。

周放终于开口:你们为什么都不要?

因为不需要。沈砚说。

你们家房租不是很贵吗?

那是我家的事。

你妈穿工作服来学校,也是你家的事?

沈砚一把抓住他的书包带。

周放。

周放被他拽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那份资料掉在地上。

纸张散开。

最上面是一张家长情况登记表,右上角盖着一枚蓝色的章。

我弯腰去捡,看到周放父亲的名字。

旁边一栏写着:家庭联系人,母亲长期失联。

我没看完,就把纸翻了过去。

周放一把夺走。

别看。

我没看。

你看了。

我只看见一行。

那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用什么眼神了?

像觉得我家也很可怜。

你家不是也不容易吗?

谁家容易?

周放的声音突然高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低头整理文件,手指把纸角折出一道很深的痕迹。

我爸说只要把材料交上去,就能让学校给你们安排房子。他说你们家这种情况,学校不会拒绝。

他为什么这么热心?沈砚问。

因为他要参加家长委员会。

所以拿我们家做样板?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说这样能让别人觉得他有爱心。

周放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得很短,很难看。

我也觉得丢人。

陈老师轻轻叹了口气。

周放爸爸说话是直接了一些。他确实有私心,但这个名额是真实的。你们不接受,也没关系。

我看着那份材料。

公示名单。

收入证明。

家庭情况。

老师,如果我接受,是不是以后每次学校开会,都有人知道我做什么?

不会每次都说。

但大家会知道。

可能会。

我点点头。

那不用。

陈老师没有劝。

她只是把文件袋收回抽屉。

那就按原来的填。沈砚,你把妈妈的电话写上。

沈砚低头。

好。

我转身要走,周放忽然追出来。

阿姨。

什么事?

我爸不是故意想让您难堪。

他是故意想让自己好看。

周放没反驳。

他说您这种人不会接受。

哪种人?

看起来很硬,其实特别怕别人知道自己撑不住的人。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你爸观察得挺仔细。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不接受别人帮忙。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帮别人了。

我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男孩。

他低头盯着地砖,像是说错了什么。

你爸有一句话说对了。我说。

什么?

我确实撑不住。

周放抬头。

我继续说:所以我不接受这个名额。

他怔住。

为什么?

因为撑不住,和不想被公示,是两回事。

那您怎么办?

回去洗衣服。

您不难受吗?

难受也要洗。

沈砚走过来,挡在我和周放中间。

你问够了吗?

没有。

回班里去。

沈砚,你妈妈不欠你体面。

沈砚的肩膀僵了一下。

周放把资料塞进书包,转身走了。

我和沈砚并排下楼。

他一直没说话。

到校门口,我问:你刚才为什么拦他?

他话太多。

他说得没错。

哪句?

我不欠你体面。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要真知道,就不会让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连口水都不喝。

那你喝不喝?

现在不喝。

学校门口有卖豆浆。

我不喝豆浆。

你上次说想喝。

上次是上次。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妈,我不是不想让你帮我。

我知道。

我也不是不想让你来学校。

我知道。

我只是……

他卡住了。

我替他说:你只是想让别人以为,我们家跟别人家一样。

嗯。

可我们家本来就不一样。

我知道。

那你还折腾什么?

他眼睛红了一点,却没有掉泪。

因为我想让你也像别人家的妈妈。

我没说话。

别人家的妈妈不用晚上去别人家擦油烟机,不用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不用在家长会上装作什么都听得懂。她们会穿好看的衣服,坐在我旁边。

我也坐过。

你那天穿的是工作服。

我下班赶过去的。

我知道。

知道还怪我?

我没怪你。

那你看着我干什么?

他低下头,把鞋尖抵在路边一块翘起的砖上。

我就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这次轮到我没接上话。

校门口的保安在喊学生不要堵路。

沈砚往旁边让了让,给别人腾出位置。

妈,补助不要就不要。

嗯。

房子也不用搬。

我没搬。

我知道。

你放心,我以后不穿睡袍给你同学开门。

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抿了很久。

因为我不想你走。

我把手伸进衣袋,摸到一张皱掉的公交车票。

那是刚才来的时候,售票机吐出来的。

我不走。

他说:你可以不那么体面。

我看着他。

我本来也没有那么体面。

你有。

我哪里有?

你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那是因为没空。

他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笑出声音。

真正让孩子安心的,不是母亲永远不倒,而是她承认自己会累,却没有把离开当成唯一的体面。

05. 合

回到家,沈砚先去厨房烧水。

他平时不碰煤气灶,点火时按了三次,火才冒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

你把锅烧干了。

我知道。

知道还不关火?

我在想事情。

想事情也不能烧锅。

他关了火,把水倒进壶里。

我脱下工作外套,放在椅背上。

袖口沾了几块油,已经洗不掉了。

沈砚看见那件衣服,问:你今天去别人家了?

嗯。

几点结束?

本来六点,老师打电话以后就走了。

少收多少钱?

半天。

多少?

没多少。

多少?

八十七。

他从书包里拿出钱包,掏出一张一百元钞票。

给你。

我没接。

你哪来的?

压岁钱。

你的钱留着。

我补给你。

为什么?

因为我让你少挣了八十七。

你让我少挣的?

如果我不填那些东西,老师不会叫你去。

你填的是我电话。

那也会叫你。

我把工作外套叠好,放到门边。

别把所有事情都算到自己头上。

那算到谁头上?

算到今天运气不好。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什么事都说运气不好。

那不然说谁不好?

说我。

你有什么不好?

我让你来陪读。

我自己来的。

你卖掉了房子。

那是房子太旧。

你把工作辞了。

公司不让请长假。

你去家政门店接活。

因为我会做饭和打扫。

你穿那件工作服去学校。

因为我刚下班。

你没有一件事是为了自己。

他把那张一百元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低头看着那张钱,忽然问:你今天晚自习吃什么?

他没回答。

我问你吃什么。

没吃。

为什么?

没胃口。

那你现在要不要吃面?

不要。

饺子呢?

不要。

蛋糕还有一块。

我不吃甜的。

周放说你喜欢。

他说错了。

你以前喜欢。

以前是以前。

我去冰箱里拿鸡蛋,关上门,又打开。

鸡蛋还有三个。

沈砚坐在椅子上,用手捂住脸。

妈。

嗯。

你能不能别做饭了。

那你吃什么?

我不饿。

你今天中午也没吃。

你怎么知道?

饭盒原封不动。

我扔了。

垃圾桶里没有。

他把手放下来。

你为什么总要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你妈。

可你不是非得什么都管。

你不让我管,我还能管什么?

他不说话。

我把鸡蛋放进锅里,水没烧开,蛋壳碰到锅底,发出轻响。

沈砚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

我听见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个纸盒出来。

纸盒是旧鞋盒,边缘用透明胶带缠过。

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沈砚小学用品。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有一串钥匙,一本存折,几张缴费单,还有一张被折成四方块的纸。

这是什么?我问。

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

是一张房屋租赁合同。

租期从半年前开始,房东是孙姐。

地址就是家政门店后面那间没有太阳的小房间。

我的手指停在合同上的名字那里。

承租人:沈砚。

我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你的房子。

你什么时候租的?

你来陪读前。

你哪来的钱?

我爸以前寄过来的。

他什么时候寄的?

去年。

你不是说他四年没回来,也没寄过钱?

他寄给我舅舅的。

你舅舅给了你?

他不敢用。

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租金已经交了六个月。

孙姐的签字很潦草。

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字,不像房东写的。

房间小,没太阳,晚上有点吵,别让她住太久。

我盯着那行字。

这是你写的?

沈砚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早就给我租好了房子。

嗯。

为什么?

你不是总说,等高考完就回去吗?

我是说你高考完回去。

你可以先回去。

那你呢?

我住校。

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你要是没发现,就不告诉。

你让我搬出去?

不是。

那你租这个房子干什么?

你不是想搬吗?

我说的是我搬,不是你搬。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缴费单,折了两下。

我知道。

你知道还租?

因为你嘴上说不走,手上却一直在收东西。

我低头看见床底下那几个空纸箱。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每天。

你怎么不问?

问了你会说没事。

那你就骗我?

我没骗。

你告诉孙姐不让我住太久?

那是因为她房间没有太阳。

你还知道没有太阳。

我去看过。

什么时候?

你去买菜的时候。

你去家政门店看我的房子?

嗯。

你还写了什么?

他不说。

我把合同翻到背面,那里还有一行小字。

晚上睡觉不要锁门,妈妈听不见敲门声。

我手里的纸慢慢垂下去。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觉得我长大了。

长大不好吗?

你说过,不用我替你做决定。

那你还替我租房子。

我只是把选择放在那里。

你想让我走。

我不想。

那你想让我留。

也不想。

你到底想什么?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层薄薄的红。

我想让你有地方去。

我现在住的地方不好吗?

好。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租?

因为你如果哪天真想走,不用再跟我说。你可以直接拿钥匙。

我坐在桌边,手指摩挲着那本存折。

存折里只剩下三百二十六块钱。

我问:你是不是把压岁钱也放进去了?

放了一点。

你准备拿什么交学费?

奖学金。

你以为奖学金是你说有就有?

没有就打工。

你敢。

你能去别人家打扫,我为什么不能?

我把存折拍在桌上。

你别学我。

那你也别学别人。

学别人什么?

学别人为了看起来没事,把所有事都藏起来。

我看着他。

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我身边。

他第一次发烧时,我抱着他在客厅里走了一夜。

他第一次上学时,鞋带系不好,蹲在楼道里哭。

他后来什么都会了,只有遇到我,他还是那副不太会说话的样子。

那件粉色睡袍呢?我问。

洗好了。

在哪?

阳台。

你洗的?

嗯。

洗衣机洗的也算你洗?

我晾的。

你怎么知道它在哪?

我找了。

我起身去阳台。

那件粉色睡袍搭在晾衣杆上,已经干了。

袖口的油渍还在,洗不掉,像一块很小的旧伤口。

沈砚站在我身后。

妈。

嗯。

周放说他爸问过老师,想把我们家写进资助名单。

我知道。

他爸不是坏人。

我也知道。

他只是想让别人看见他在帮人。

他也确实帮了。

你还替他说话?

他也要过日子。

沈砚没再说。

我把睡袍从杆上取下来,折好,放回柜子里。

明天早上吃鸡蛋。

我不想吃。

那就喝牛奶。

也不想喝。

那你自己选。

他站在阳台门口,没动。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把那张家政门店的钥匙从钥匙圈上剪下来。

塑料小鱼掉到地上,只有一只眼睛。

我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

房子留着。

他看着钥匙。

你不搬?

暂时不搬。

以后呢?

以后再说。

那你还去接活吗?

去。

别去了。

你养我?

我可以。

你拿什么养?

我会考好。

考好就能养我?

至少能让你少做一点。

我没接话。

他把钥匙攥紧,攥得手背发白。

妈,学校那边我填你。

嗯。

周放那边我也会说清楚。

你不用替我解释。

我想说。

说什么?

说你是我妈。

我笑了笑。

这还用说?

要说。

好。

孩子不是突然长大了,他只是把藏在抽屉里的那把钥匙,悄悄放回了母亲手里。

06. 尾声

沈砚后来真的去找了陈老师。

他没有说太多,只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了我。

陈老师打电话确认的时候,我正在门店里给一位老人整理衣柜。

手机放在窗台上,开着免提,沈砚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是我妈。

陈老师问:确定吗?

确定。

她工作时间不固定。

她会接。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台。

那天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我才听见。

老人家的衣柜里有一条旧围巾,明明已经起球,老人还是不让扔。

我把围巾叠好,放在最上面,老人说这样拿起来方便。

我说:可以。

她问:你家孩子也快考试了吧?

我说:高考。

那你怎么还出来做活?

他让我出来的。

老人笑了。

孩子嫌你烦?

不是。

那是嫌你在家碍事。

也不是。

那就是他想让你多赚点钱。

我没解释。

有些话,解释出来就变得很薄。

晚上回到家,沈砚已经把饭盛好了。

一碗米饭,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小碟切得不太整齐的黄瓜。

你炒的?

嗯。

鸡蛋糊了。

能吃。

黄瓜切得像被人踩过。

你可以不吃。

我坐下,夹了一块。

盐放多了。

我还是咽了下去。

还行。

他松了口气,低头吃自己的饭。

吃到一半,他问:你明天几点回来?

说不准。

那我不等你。

嗯。

饭放锅里。

好。

你别太晚。

知道。

他夹了一筷子鸡蛋,忽然又说:那件睡袍可以穿。

我知道。

周放说挺好看。

他眼光不怎么样。

他说他妈也有一件。

那你让他穿给你看。

他说不敢。

他还怕他妈?

嗯。

那挺好。

饭后,我洗碗。

沈砚在客厅背英语单词。

他把台灯调得很低,灯罩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我以前写的:水费月底交。

下面多了一行字。

别忘了吃饭。

字是沈砚写的,横不平,竖也不直。

我洗完最后一只碗,没关水龙头,站在那里发了会儿呆。

客厅里传来他背错单词的声音。

我擦干手,走过去把便利贴撕下来。

他问:你干什么?

换一张。

那张还能用。

字太丑。

你写得好看?

比你好。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在上面写:明天买鸡蛋。

写完,我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句:回家早点。

沈砚看见了,说:我又不是小孩。

十七岁。

十七岁不小了。

那你自己买鸡蛋。

我买。

顺便买葱。

你别得寸进尺。

我把便利贴贴回台灯旁边。

第二天早上,他比我先出门。

我穿着那件粉色睡袍去厨房倒水,听见门响,赶到玄关时,他已经站在电梯口。

妈。他回头。

怎么了?

门别反锁。

我知道。

我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晚自习?

嗯。

那我等你。

别等。

我睡得早。

你每次都说睡得早。

这次是真的。

他看着我,像不太相信。

电梯门要合上时,他忽然伸手挡住。

那件睡袍,油渍还在吗?

在。

别洗了。

为什么?

有点像你。

像我什么?

洗不干净。

他说完,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袖口。

那块油渍已经淡得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回厨房,准备把睡袍换下来。

路过阳台时,看见晾衣杆上挂着一只塑料小鱼,只有一只眼睛。

我把它取下来,放进钥匙盘。

晚上十一点多,沈砚发来一条消息。

妈,我买了鸡蛋和葱。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鸡蛋有点碎。

我回他:能吃就行。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起身去厨房,把鸡蛋从袋子里一个个拿出来。

最下面那只确实裂了,蛋液粘在袋子里,像一小团没来得及收拾的麻烦。

我拿碗接住,洗了两遍袋子。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没有立刻开门。

等他自己把门推开,换好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我才从厨房探出头。

葱放冰箱旁边。

知道。

鸡蛋别压着。

知道。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谁煮的?

楼下买的。

好吃吗?

还行。

他走到厨房门口,伸手拿起那只装着碎鸡蛋的碗。

妈。

嗯。

你那个房子,钥匙还在吗?

在。

哪天你想去住,就去住。

嗯。

我不是赶你。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那我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鸡蛋。

说你会回来。

我把灶台上的火关小,锅盖轻轻盖上。

我没有回答他,只把那碗碎掉的鸡蛋端到桌上,给他留了一双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