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和老友汤淼一家见面。今年格外期待医疗技术的突破,可以让汤淼重新站起来。”
第一张,汤淼坐在轮椅上,绿色全明星卫衣,细框眼镜,郎平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第二张是合影,汤淼在中间,左边是头发已经全白的父亲汤和平,右边是郎平,旁边站着一个穿蓝白红拼色运动外套的小姑娘。第三张,郎平把小姑娘搂在怀里。
那个小姑娘叫臻臻,汤淼的女儿,今年九岁,这是她的正面照第一次被清清楚楚地放出来。
老排球迷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眉眼轮廓,跟二十多年前球场上那个“亚洲第一接应”,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2007年6月,俄罗斯圣彼得堡,汤淼随上海男排去打交流赛,赛前热身做一个背人放松的动作,重心没稳住,头直接撞在了地上。
诊断出来:颈椎爆裂性骨折,脊髓完全损伤,胸部以下永久失去知觉。
那年他25岁,上海男排四连冠的核心接应,国家队在北京奥运周期最倚重的进攻点之一,“亚洲第一接应”的名号是球场上打出来的。距离北京奥运会只剩一年多。
前一天还在腾空扣杀,一夜之间,命运拐了一个再也拐不回来的弯。
从昏迷里清醒过来,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跟周苏红提离婚。
两个人2007年1月刚领证,五个月。一个是男排重炮,一个是女排黄金一代的奥运冠军,圈里人叫他们“排坛金童玉女”。汤淼躺在病床上说的意思是,自己这副身体,不能耽误人家一辈子。
周苏红没同意。她留了一句话:五年后再说。
那五年她是怎么过的,后来的报道拼出了一条很粗的线。一边是北京奥运会的封闭集训,作为主力场场要拼;一边是上海医院里的汤淼,北京上海两头飞。
2008年她帮中国女排拿了铜牌,领奖台上笑,没人知道台下压着多重的担子。
五年期满,诊断书没有一个字的变化,汤淼第二次提离婚。这一次,他父亲汤和平站到了儿子这边,老人的话说得很实在:汤家不能负了人家姑娘。
2011年11月,两个人办了手续,杭州的房子留给了周苏红。
婚离了,关系没断。周苏红到现在还管汤和平叫“爸”,逢年过节从杭州往上海跑。汤和平说过一句话,分量很重:“周苏红早就不是前儿媳,是我多出来的女儿。”
世俗眼光里,婚姻结束就是关系清零,这两个人把这件事做成了另一个样子:夫妻的身份结束了,亲人的身份接上了。
2017年2月15日,汤臻臻出生。
上海仁济医院,辅助生殖技术,汤淼和家人跑过好几家医院,不少地方一听他的身体状况,直接说风险太高,不建议做,最后是仁济医院接了。
孩子在肚子里的时候就不顺,经历了多轮医学检查的波折,早产,出生时不足三公斤,但身体健康。
这件事是汤淼主动要做的,他跟身边人说过意思:想给老父亲一个念想,也给自己的生活留一点光。
那时候他已经受伤十年,一个胸部以下没有知觉的人,决定要一个孩子,要面对的东西比普通人多得多。医疗风险、养育能力、往后十几年谁来搭把手,每一件都摆在明面上,他还是做了。
臻臻出生之后,赵蕊蕊那一批女排黄金一代的队员专门去看过,周苏红认了臻臻当干闺女。后来周苏红和曹红璧的女儿出生,汤淼做了干爹。
臻臻从小就懂事,她知道爸爸行动不便,从来不撒娇要抱抱。每天放学回家,最先做的事是凑到轮椅旁边,跟父亲讲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主动帮爸爸递水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一个九岁的小姑娘,用她能做到的方式,把一个父亲从轮椅上够不着的那部分日子里,一点一点拽了回来。
汤淼在2015年前后再婚,第二任妻子一直很低调,公开报道里几乎没有她的正面信息。
能确认的是,日常照料的重心从父亲汤和平身上,部分转移到了她这里。买菜做饭,推轮椅出门,陪去医院复查,还有做试管婴儿那段时间来回跑各种检查。
周苏红那边,2013年经人介绍认识了曹红璧,比她大八岁,做销售起家,就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认识之后,周苏红没有藏。她把汤淼的事全部摊在桌面上:这辈子不可能放下他,往后还是会经常去上海照顾他。
后来两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吃火锅,汤淼手部不便,曹红璧把蘸好料的毛肚递到他嘴边。周苏红怀孕的时候,曹红璧开车陪她去上海看汤淼。
有一次周苏红的女儿发烧,汤淼半夜打电话说“我这有退烧药,你过来拿”,曹红璧下楼去拿,两个男人在楼下聊了半个小时汤淼的康复。
曹红璧后来被媒体反复引用的一句话是:周苏红继续照顾汤淼,是她的“本分”。
他没有把这件事当成需要“容忍”的东西,他把它看成周苏红这个人身上的一部分,接受了这个人,就一起接住了这一部分。
这张关系图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复杂,干妈、干爹、前妻、现任、两个不同家庭的孩子,逢年过节坐在一起。它不是设计出来的。
是一群人各自退了一步,又各自往前接了一把,慢慢长出来的。
标题里那句“瘫痪19年有望站起”,最容易让人热血上头。
2026年10月的报道里提到,他的气色比前些年好了不少,脸上长了肉,眼神清亮,整个人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他能用右手食指敲键盘写字、写诗,每天拿小哑铃和弹力带做上肢康复,每周三次训练,练肩膀和胳膊,为了能多抱女儿一会儿。
但这是上肢功能的改善,不是“站起来”。高位截瘫意味着神经传导通路被切断,长期卧床带来的褥疮、尿路感染、肺部感染,才是这类患者日常面对的真正对手。
郎平盼的那个“突破”,指的是医疗技术本身在往前走,不是汤淼身上已经发生了奇迹。
2025年6月,浙大二院完成了全国首例闭环脊髓神经接口植入手术,原来的截瘫患者术后重新站起来,能走直线、转弯、上下坡。
这些技术离汤淼有多远,没有人敢打包票。相关研究仍处于临床研究阶段,针对的是特定类型的脊髓损伤,离“谁都能用、用了就站起来”还有相当长的路。
但“盼头”这个东西,以前只能靠熬,现在至少能看见门缝在哪儿。郎平那句话,不是医学判断,是一个每年都去看他的老朋友,把“希望”两个字说得比往年更实了一点。
汤淼还在做一件很多人不知道的事,参与设计上海居家无障碍标准的时候,他提了一条“床边防滑垫不小于45厘米”,后来写进了上海残疾人家庭改造的技术导则。
一个自己站不起来的人,给后来者设计了扶手。
2026年11月,他还要作为特邀嘉宾,回上海参加全国排球元老赛。坐着轮椅回去,但不是以病人的身份回去。是这个项目的元老,回去见老伙计。
郎平只要到上海,就一定会上门看他,十几年,没有断过。每次见面,她仔细问康复情况,一起聊当年球场上的旧事,陪着臻臻说笑玩耍。
今年那条动态里,她写的是“一年一度和老友见面”,不是“探望”,是“见面”。这两个词之间的差别,十九年的分量。
十九年前那一下,把汤淼的人生撞成了两截,前半截是球场上的重炮,后半截是轮椅上的父亲、朋友、设计参与者。
后半截没有前半截亮,但它没有停。
至于“站起来”,那是医学的事,是时间的事。它能来,最好。它不来,轮椅旁边那个九岁的小姑娘,和那群十九年没散的人,已经把日子撑住了。
那面墙没倒,人也没散。这比什么奇迹都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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