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叫我退休后少打搅他们一家,我爽快答应了,8个月后他拨电话让我接孙儿放学,我转身把聊天记录发了过去
01.
妈,你退休以后,能不能少来打搅我们一家。
电话那头,徐成说得很慢,像怕我没听清。
我把刚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手上还沾着洗洁精。
怎么叫打搅?
你别问了。反正我们有自己的生活。你隔三差五过来,孩子放学也要你接,周末还给我们送菜,真的挺累的。
送菜也累?
不是菜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林乔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听不清,只听到一句:你别又心软。
徐成压低声音:妈,你都退休了,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我看着沥水架上的两个白瓷碗。
一个有豁口,是徐成小时候打碎后,我拿胶水粘上的。
另一个是林乔买的,成套的,边上印着一圈浅蓝色小花。
好。我说。
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
以后我们忙起来,可能顾不上你,你也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
还有,孩子的事,我们自己能处理。
我说:以后不用叫我。
这句话说出口,电话那边突然没声了。
我听见徐成咳了一下。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给孙子徐乐收拾书包。
里面有两块没吃完的饼干,一支没盖笔帽的水彩笔,还有一张家长会通知单。
我把通知单折好,夹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徐成家。
第三天也没有。
一周后,徐成发来一条消息。
妈,乐乐说想吃你包的馄饨。
我回:让林乔包。
他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重新拿起针线,给那件旧棉衣缝掉下来的扣子。
针穿过去,线在布面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退休以后,我原本准备把时间分给菜市场、公园和孙子。
现在不用分了。
我去家政门店找了一份钟点工登记的活。
门店老板问我:你都退休了,还出来做这个?
我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把一张登记表推过来。
紧急联系人写谁?
我拿着笔,停了片刻。
写我自己。
老板抬头看我。
自己也行?
行不行,先写上。
我在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岚。
那天回家,我把徐成家门上的备用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上写了几个字。
以后不用了。
写完我又觉得太多余,把那几个字划掉,只留下一个空信封。
有些人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不愿意只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现。
02.
我在家政门店干了三个月,慢慢有了固定的活。
周二去商圈后面的住宅擦玻璃,周四去南城小区给一对夫妻做饭,周六替人整理衣柜。
有一次,雇主家的男人问我:阿姨,你自己家里没人要照顾啊?
我说:有,已经长大了。
他没听懂,点点头,又问:那这边油烟机能不能也顺便擦一下?
我说:油烟机不在钟点工范围里。
他愣了愣。
女主人从卧室出来,说:她说不擦就不擦,你别讲价。
男人小声说:不就一下嘛。
我低头继续叠衣服,嘴角抿了一下。
晚上回家,徐成给我发了一个红包。
备注是:买点水果。
我没收。
过了十分钟,他打电话来。
妈,红包怎么没收?
我有水果。
你别这样。
我哪样?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他那边像是在开车,车里有导航提示音,林乔在旁边问孩子的作业。
他没回答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是你先说的。
我说什么了?
我拿起手机,把那天的聊天记录翻给他听。
少打搅你们一家。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
以后不用叫我。
你看,你这不是赌气吗?
我答应你了,怎么又成赌气了?
他沉默。
那种沉默我熟悉。
徐成小时候做错事,被我罚站,也会这样。
站在墙边,一句话不说,过一会儿偷偷用脚尖蹭地砖。
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可他每次不知道说什么,还是会先沉默。
乐乐最近还好吗?我问。
挺好的。
他还去学跆拳道吗?
去了。
那就好。
妈。
嗯。
你要是想孩子,可以过来看看。
不用。
他也想你。
想我就让他给我打电话。
他才六岁。
六岁会用手表电话。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见林乔问:谁啊?
徐成说:我妈。
林乔没再说话。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妈,你不要总让孩子夹在中间。
我没有。
你现在这样,就是在等我们主动。
我在桌上剥一颗橘子,橘子皮裂开,汁水溅到手背上。
徐成,我没等。
那你在干什么?
过我的日子。
你就非得把我们推开?
我停了一下。
不是我推开的。
他说不出话了。
那晚我把橘子皮装进垃圾袋,手背上的汁水一直没洗干净,黏黏的。
我洗了两遍,还是觉得有味道。
第二天,家政门店的老板问我:你儿子来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接电话后,脸色不好。
我脸色一直这样。
她笑了一下,把一份新的派工单递给我。
明天去静安住宅,家里有个老人,嘴挺碎,你别嫌她。
我说:我自己也嘴碎。
她说:你不像。
我把派工单折好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徐成又发来一条消息。
乐乐画了一张画,说要给你。
后面是一张照片。
画上有三个人,旁边一个小房子。
徐成站在最左边,林乔站在最右边,徐乐夹在中间。
我的位置在房子外面,只有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画得挺像。
徐成问:你不问你在哪儿?
我说:看见了。
你不难受?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你们画得挺好。
他又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去收阳台上的衣服。
那件徐成小时候穿过的蓝色毛衣还在衣柜最底下,我没舍得扔,袖口已经起球,摸起来粗糙。
你们不是不需要我,你们只是希望我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03.
八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徐成打电话给我。
我正在南城小区三号楼擦楼梯扶手,手里还拿着一块灰色抹布。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妈,你现在能不能去学校接一下乐乐?
我没说话。
妈?
你说什么?
去学校接乐乐,老师说他还没走。
林乔呢?
她在开会。
你呢?
我这边临时有事。
什么事?
我现在说不清。
说不清的事,就能让我去接?
妈,孩子一个人在学校。
学校不是没人。
你别跟我绕。
我把抹布放在楼梯栏杆上,看见上面有一小块没擦掉的油渍,又拿起来擦。
徐成的声音更急了:妈,你先去,去了再说。
我不去。
你是他奶奶。
你八个月前说过,孩子的事你们自己能处理。
那是气话。
你说得很清楚。
我现在求你。
你求我,是因为你们没有别人。
对,我们没有别人。
我擦着那块油渍,直到栏杆发出细细的金属声。
这不是我应该高兴的事。
妈,算我求你,行不行?
我挂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他又打过来。
我没接。
第三个电话打来时,家政门店老板在楼下喊我:周岚,你电话响半天了。
我说:知道。
接吧,万一急事。
他每次找我都说急事。
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手机又响。
我接了。
徐成说:乐乐的班主任电话你有吧?
没有。
我发给你。
我不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那你为什么不去接?
你不是说了吗,退休后少打搅你们一家。我记性不好,别人说过的话,我得多看几遍。
你非要现在翻旧账?
是你现在来找我。
他是你孙子。
我知道。
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
担心你还不去?
担心和过去,不代表我要替你们收拾现在。
他在那头喘了一口气。
妈,我今天真的走不开。
那就让林乔去。
她在医院。
我手上的抹布停住了。
谁在医院?
林乔。她脚崴了,正在拍片。
严重吗?
我不知道。
那你去医院。
我去了,乐乐怎么办?
我看着楼梯下面堆着的几袋垃圾,忽然问:乐乐午饭吃的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胃不好,不能空腹吃甜的。
他吃了学校的饭。
有没有喝牛奶?
妈,你去不去?
你把老师电话发来。
他没说话。
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只接到放学。你们几点到学校接他?
最晚六点。
六点不到,我不等。
好。
还有,不许让孩子以为我以后每天都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回答。
我挂掉电话,把抹布叠成四方块,塞进塑料袋。
老板在旁边说:儿子?
嗯。
孙子没人接?
说是这样。
那你去吧。
我不想去。
老板把一把车钥匙放到柜台上。
我也没说你想去。
她低头继续记账,嘴里嘀咕:我闺女小时候也是,发烧只找我,长大了连电话都嫌多。人都一样,手伸出去的时候记得你,手收回去就忘了。
我看她一眼。
你还不是去了。
我不去能怎么办。
所以你也没得选。
她把账本合上。
谁说有得选的人,就一定会选得好。
我没有再说话。
去学校的路上,徐成把老师电话发给我,后面跟着一句:谢谢妈。
我没回。
老师姓陈,接通后先问:您是徐乐的奶奶吗?
是。
孩子在传达室,情绪还好,就是一直问您来不来。
他为什么不问他爸爸?
问了,爸爸说奶奶会来。
我握着手机,过了几秒才说:他爸爸说错了。
陈老师那边安静了一下。
您到了再说。
我下车前,看见自己鞋边沾了一点楼梯上的黑灰。
手边没有纸,我用拇指擦了擦,没擦干净。
学校门口,徐乐背着书包坐在传达室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抬头看见我,没有马上跑过来。
奶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站在门口。
陈老师把头转向一边,假装整理桌上的登记本。
我把手里的袋子放下,走过去给徐乐整理衣领。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那你怎么知道?
他低头抠书包上的拉链。
爸爸说你最近不来,是因为不想看见我们。
你爸爸还说什么了?
他说,奶奶有自己的生活。
这句话没错。
那你为什么来了?
因为今天没人接你。
以后你会来吗?
我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皱纸递给我。
这是我写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歪歪扭扭。
奶奶,你可不可以不要只在放学的时候来。
孩子记住的不是谁替他接过几次放学,而是谁让他觉得自己没有被丢下。
04.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徐乐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先去吃点东西。
爸爸说六点来接我。
我知道。
你会等他吗?
会。
那你不回家?
你想去哪儿?
去你家。
你爸爸让你去过吗?
没有。
那今天不去。
他没再问。
我带他去了商圈地下的一家面馆。
他不要葱,不要香菜,只要一碗清汤面。
我让老板把面煮软一点,老板问:孩子牙不好?
他挑食。
徐乐小声说:我不是挑食,我只是不要葱。
不要葱就是挑食。
爸爸也不要葱。
你爸爸小时候吃葱。
你骗人。
你出生以前的事,你怎么知道?
他低头把面条夹断,吃了一口,汤汁溅到校服上。
我拿纸巾给他擦。
手机在桌上不停震。
徐成打来。
我接起。
妈,你怎么还没到学校?
我在吃饭。
不是说六点前吗?
现在五点四十。
你先把孩子送到我公司。
我不去。
那你把电话给乐乐。
他在吃饭。
你别带他乱跑。
我抬头看了一眼面馆墙上的菜单。
这里是商圈,不是乱跑。
妈,我今天已经够烦了。
烦就少说两句。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摆脸色?
我没摆。
你把孩子带走,不就是想让我着急吗?
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碗边。
徐成,你觉得我把他带走,能让你着急?
他顿住。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你对我们有用吗?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表现出来的。
那我今天证明了吗?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接了孩子,陪他吃饭,等你来。你还要我证明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每次都不是这个意思。
面馆里有人叫号,老板掀开帘子喊了一声。
徐乐伸手去拿纸巾,碰倒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流到我腿边。
我赶紧把杯子扶起来。
没事。我对他说。
徐成在电话里问:怎么了?
没什么,杯子倒了。
妈,你把乐乐给我。
你来。
我现在去。
地址发你。
你发定位。
我不发。
你又怎么了?
你来找我,不是我躲着你。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
我看着徐乐擦校服上的茶渍。
是你教的。
这句话说完,他没再出声。
我挂了电话。
徐乐问:爸爸生气了吗?
可能吧。
你也生气了吗?
我在吃面。
生气也能吃面?
能。你爸爸小时候生气还能吃三碗。
你又骗人。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但笑到一半,忽然问:奶奶,你是不是不喜欢林阿姨?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停。
为什么这么问?
她说你不喜欢她。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以前总想住进我们家。
我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葱花。
老板说不要葱,还是有两片掉进来。
我住自己的家,为什么要住你们家?
她说你一个人住,很孤单。
她来过我家吗?
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
徐乐低下头,声音更小:她说爸爸夹在中间很难。
我把面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她可能也很难。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
让什么?
让她不难。
这孩子说话,像徐成小时候。
绕半天,最后一句最直接。
六点零七分,徐成赶到面馆。
他穿着白衬衣,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有些乱。
看见徐乐,他先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
吃饱了吗?
饱了。
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你不是说六点吗?
路上堵。
奶奶说她不等你。
徐成抬头看我。
她说得对。
我把账结了,拿起包。
走吧。
徐成说:妈,我送你回去。
不用。
这么晚了。
还不到七点。
我送你。
不用。
徐乐忽然拉住我的衣角。
奶奶,你明天还来吗?
我蹲下来,把他书包上的拉链拉好。
明天你爸爸接。
那后天呢?
后天你问你爸爸。
他会说让你来。
我看向徐成。
他脸上有一瞬间的难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乐乐,别胡说。
我没胡说。
你先上车。
徐成把他牵走。
走到门口时,徐乐回头看我:奶奶,你电话号码没换吧?
没换。
那我晚上给你打。
作业写完再打。
好。
车门关上。
我站在面馆门口,看见徐成隔着车窗看我。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抬了抬手。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出一段路,手机响了。
是林乔。
周阿姨,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
乐乐最近比较黏人,你别太当真。
他问我明天去不去。
孩子随口问的。
我知道。
还有,徐成最近压力很大,你别跟他计较。
我停下脚步。
他压力大,就可以把话说给我听?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们都不是这个意思。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会儿,林乔说:周阿姨,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知道?
你想让徐成觉得,只有你最重要。
我看着公交站牌上褪色的广告纸。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想让谁觉得你最重要?
她没说话。
我继续问:是徐成,还是这个家?
电话挂了。
我站在站牌下面,重新拨通徐成的电话。
他很快接起。
妈?
你刚才为什么让乐乐说我会去接他?
我没让他这么说。
他说是你说的。
我只是跟他说,你奶奶可能会来。
可能和一定不一样。
妈,我今天真的没办法。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没办法?
他那边有车门关上的声音。
你不是最想要这个家吗?
我扶着站牌,指甲掐进掌心。
我想要的是家,不是值班表。
电话两边都安静了。
我把电话挂掉,坐上了驶来的公交车。
车里有个小孩在哭,旁边的女人一边哄,一边把奶瓶塞回包里。
她的包拉链坏了,怎么也合不上,反复拉了几次,最后干脆不拉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徐乐那张纸条拿出来。
纸上那句话,被我折出了三道痕。
我可以帮你们接孩子,但我不接受你们把我也当成一个需要随手安置的孩子。
05.
第二天晚上,徐成来了我家。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里面有两个苹果,三个橙子,还有一盒已经被压扁的饼干。
买多了。他说。
你小时候也总说买多了。
你还记得。
记性没那么差。
他换鞋时,动作停了停。
我鞋放哪儿?
你不是来过很多次吗?
有点忘了。
门口。
他把鞋摆好,摆得很整齐。
以前他回来,鞋都是踢到一边,我说过几次,他都说等会儿收。
我去厨房烧水。
喝茶吗?
都行。
家里只有白开水。
白开水就行。
水壶开始响,他坐在餐桌边,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妈。
嗯。
昨天对不起。
哪一句?
都对不起。
那你说具体点。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水倒进杯子,放到他面前。
慢慢想。
我不是故意想把你推开。
你说了。
我那时候……
你说了。
他握住杯子,没喝。
林乔怀孕以后,情绪一直不太稳定。
她现在孩子都六岁了。
她一直觉得你看不起她。
我什么时候看不起她?
你没说过,但她觉得你什么都比她强。
我把另一只杯子放在自己面前。
她做饭不好,我没说过。
你每次都吃得很少。
她做的菜太咸。
你看。
我说事实也不行?
妈,她觉得在这个家里,她一直像个外人。
所以你就把我赶出去,让她觉得自己是主人?
徐成低下头。
我没想赶你。
可你说了。
我只是想让家里安静一点。
安静了吗?
他没回答。
我拿出手机,点开那天的聊天记录,递给他。
你看。
他没接。
你自己说的。
我知道。
你说我少打搅你们一家。
我知道。
你说孩子的事你们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
你还说,退休了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妈。
现在过了八个月,你来找我接孩子。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徐成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去。
你可以骂我。
骂你有用吗?
你可以说我混蛋。
你本来就说过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他抬起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把手机收回来。
我不知道。
你如果不知道,就不要这么逼我。
是我逼你?
你把这些聊天记录发给我,不就是想让我承认我错了吗?
我不想让你承认。
那你想要什么?
我只是想让你以后说话之前,先想想自己说过什么。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
我已经道歉了。
还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
我不知道。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说,等别人猜。
我看着他。
那你猜猜看。
徐成没有说话。
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啪的一声。
我起身去关电源,回来时,他已经站到客厅书架前。
这个还在?
他指着书架最下面的一个铁盒。
那是徐成小时候用过的铅笔盒,蓝色的,边角掉了漆。
我把它拿出来,放到桌上。
你小时候非要带去学校,里面装的不是铅笔,是两块橡皮和一颗玻璃弹珠。
我记得。
你记得什么?
记得你后来把弹珠扔了。
你哭了一晚上。
我没有。
你把枕头都哭湿了。
那是流鼻涕。
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很短,很快收回去。
铁盒打开,里面有一把旧钥匙,一张折叠的纸,还有几颗已经发白的糖。
徐成拿起那张纸。
这是什么?
你小时候写的保证书。
什么保证书?
他展开纸,看到上面的字,愣住了。
我保证以后不把妈妈一个人留在家里。
字是歪的,墨水已经褪成灰色,下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你怎么还留着?
你写完以后塞在我枕头底下。
我不记得。
你小时候记性比现在好。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后来补上的字。
今天妈妈说,不用我保证。
徐成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我把铁盒盖上。
小时候的保证不算数。
妈。
现在不用保证。
他把手放在盒盖上,没有拿开。
我不是不想要你。
你是怕我影响你们。
我怕你们两个见面就吵。
我们什么时候吵过?
你们不说话,比吵架更吵。
我看着他。
所以你让我们都不说话。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想到了,只是你觉得我会一直在。
徐成的手指在铁盒边缘刮了一下,蓝漆掉下来一小片。
我以为你不会真的不来。
我也以为你不会真的让我别来。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
这把钥匙你还留着?
你给我的。
你还给我吧。
我拿起钥匙,递过去。
他没有接。
妈,家里的门锁换过了。
那留着也没用。
不是这个意思。
又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换回去。
换什么?
门锁。
林乔知道吗?
知道。
我抬头看他。
她同意?
她说,只要你不搬进来,换锁就换锁。
她倒是会谈条件。
她……也跟我吵过。
你们吵什么?
她说我把所有人都得罪了,还觉得自己很公平。
我没说话。
她昨天给我看了她和你的聊天记录。
她还有我的聊天记录?
她截了你说的那些话。
我说过什么?
你说,孩子要是跟着她学,迟早会被惯坏。你说她不会过日子。你还说过,她进这个家以后,家里东西都乱了。
我看着茶杯边上那圈水印。
我说过。
所以她也没那么委屈。
她有委屈,可以告诉我。
她说她告诉过。
她没说。
你们两个都一样,谁都不把话说完整。
徐成站起来,把那袋水果拎到厨房。
苹果要放冰箱吗?
放外面。
会坏。
坏了再扔。
他把苹果一个个摆在餐桌上,摆得不太整齐。
妈,明天我去接乐乐。
嗯。
后天你要是有空,可以去学校看看他。
我有工作。
那算了。
周末吧。
他回头看我。
周末你有空?
上午有一个活,下午没有。
那我带他来。
先问他愿不愿意。
他肯定愿意。
你别替他说。
好。
他走到门口,穿鞋时又停了一下。
妈,那个紧急联系人,你为什么写自己?
谁告诉你的?
家政门店老板说的。
她嘴真快。
她说你不肯写我。
我没写你,是因为你不在场。
那现在能写我吗?
我看着他。
你先学会接电话。
我会。
每次都接?
尽量。
尽量不算。
那就每次。
我没回答。
他站在门口,忽然说:妈,乐乐的学校资料里,紧急联系人一直是你。
我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什么时候填的?
他入学那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填完就忘了。
你忘了八个月。
不是忘了。
他低头系鞋带,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林乔不知道。她以为我填的是她妈。
你为什么不改?
因为乐乐问过我,万一爸爸妈妈都没空,他是不是可以找奶奶。
我站在那里,没动。
你答应他了?
我说,看情况。
你还是没说完整。
我怕你知道以后,又觉得自己有用了。
他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去厨房把苹果放进冰箱。
放到最后一个时,发现袋子底下还有一张小纸片。
是徐乐的字。
奶奶不是临时的人。
那张纸没有署名。
我把它夹进了铅笔盒。
我把聊天记录发给他,不是为了把儿子赶远,是想让他知道,我也有一扇门,不是随时等他推开。
06.
周末下午,徐成带徐乐来我家。
林乔没有来。
徐乐一进门就跑到书架旁,问我:奶奶,你的铁盒呢?
你爸爸告诉你的?
他昨天翻出来的。
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他说你小时候很凶。
他小时候很淘气。
他说他小时候数学考了九十八。
他说少了两分。
为什么?
怕我骂他。
徐成在门口换鞋,听见这句,说:我那时候是粗心。
你现在也粗心。我说。
我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
我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徐乐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眼睛一直往厨房里看。
奶奶,你包馄饨了吗?
没有。
爸爸说你会包。
他还说我什么?
他说你包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不放葱。
他记得倒清楚。
我也记得。
徐成把袖子挽起来。
我来拌馅。
你会吗?
不会可以学。
别把盐放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吃太咸。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拿面粉。
徐乐坐在小板凳上擀皮,擀出来的面皮有的厚,有的薄,像几张皱掉的纸。
这个不能包。我说。
为什么?
太厚。
厚的也能吃。
能吃不等于能包。
徐成在旁边说:妈,你小时候教我包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说,包得丑没关系,别露馅。
我手里的面团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
我记得很多。
你只记得对你有用的。
这句也是你说的。
徐乐忽然问:爸爸,你为什么不让奶奶来我们家?
徐成手里的筷子停在碗里。
谁说我不让?
奶奶说的。
我看向他。
我没说。
你说过。
我说的是你爸爸让我少打搅。
徐乐看看我,又看看徐成。
那打搅是什么意思?
徐成把筷子放下。
就是……别人忙的时候,不一直去找别人。
奶奶找你了吗?
以前找过。
现在呢?
现在没有。
为什么?
徐成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把馄饨皮一张张摞好。
徐乐又问:奶奶以后会不会只在放学的时候来?
我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只在放学的时候来。
那你什么时候来?
等你邀请。
我现在邀请。
你爸爸同意吗?
徐乐看向徐成。
徐成说:同意。
林阿姨呢?
屋里静了一下。
徐成拿起一张面皮,放了太多馅,捏了半天也合不上。
她也同意。
她为什么不来?
徐成低头看着手里的馄饨。
她说她今天要在家整理东西。
整理什么?
她的东西。
她要搬家吗?
没有。
那她为什么不来?
我把馄饨从他手里接过来,捏掉多出来的馅。
她可能不习惯。
徐乐想了想。
奶奶,你也不习惯吗?
我习惯一个人吃饭。
那你为什么还包馄饨?
我看了一眼锅里的水。
今天想吃。
徐成忽然说:妈,对不起。
徐乐抬起头。
又道歉。
徐成看着我。
这次不是因为你接孩子。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把你当成了不会走的人。
我手里捏着一只馄饨,边缘被压出一道白痕。
你以为我不会走?
我以为你只会嘴上说走。
你看,我走了八个月。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找我。
因为我发现,家里没有你之后,什么都能运转。
徐成停了一下。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一样。
我没有抬头。
馄饨下锅了。
我把一只只馄饨放进滚水里,徐乐站在旁边数。
一,二,三,四……
手机响了。
是林乔发来的消息。
周阿姨,乐乐的画本落在你那里了,麻烦让徐成带回来。
我回:让她自己来拿。
过了几秒,她回:我今天不方便。
我看了徐成一眼,把手机递给他。
你回。
他接过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
林乔很久没有回复。
锅里的馄饨浮起来,徐乐大声喊:熟了。
我关火,把碗端到桌上。
徐成先给徐乐捞了六个,又给我捞了五个。
他停了一下,把碗里最后一个也夹到我碗里。
我不吃。
你小时候总把最后一个留给我。
我现在不留了。
你一直都留。
那是因为你不让我吃。
徐乐笑起来。
馄饨汤上浮着几片葱花。
我低头挑出来,放在碟子边。
徐成看见了,说:我下次不放葱。
谁让你下次来?
我自己。
他说完,低头吃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却没有吐出来。
徐乐问:爸爸,烫吗?
不烫。
你眼睛都红了。
面粉进去了。
骗人。
我把醋碟推到他面前。
蘸这个。
你以前不让我蘸醋。
你现在长大了。
徐成拿起醋碟,给自己倒了一点。
吃完饭,徐成去洗碗。
我站在旁边擦桌子。
他把同一个碗洗了三遍,水一直开着,泡沫流到手腕上。
够了。我说。
这个没洗干净。
已经干净了。
我再冲一下。
徐成。
他关了水。
嗯。
下周六,带乐乐来。
好。
别空手。
带什么?
带你们一家的人。
他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林乔不想来,就算了。
她会来的。
别替她答应。
这次我不替她答应。
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那个最旧的白瓷碗被他放在最里面,豁口朝外。
妈。
嗯。
你那份紧急联系人,能不能把我加上?
等你学会不漏接电话。
我已经开始学了。
从今天开始?
从今天开始。
那先试一个月。
好。
徐乐在客厅喊:奶奶,爸爸把你最喜欢的碗放错了。
让他自己放。
徐成赶紧走出去,把碗重新挪了位置。
我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馄饨装进饭盒。
饭盒盖子有点松,我在外面又套了一层塑料袋。
门外传来徐乐的声音。
奶奶,这个给你。
什么?
我画的。
怎么又画房子?
这次你在里面。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他递给我一张画。
房子不大,门是开的,里面站着四个人。
林乔画得很小,徐成站在她旁边,我和徐乐坐在桌边。
徐成靠在门框上看着。
你画得不像。他说。
徐乐问:哪里不像?
你奶奶不坐着,她总是在忙。
我说:你还知道。
知道。
徐乐把画拿过来,在我旁边加了一把椅子。
现在像了。
我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椅子,没有说话。
徐成去拿外套,徐乐在门口穿鞋,鞋带怎么也系不好。
他蹲下来替孩子系,系了两次,还是松。
我走过去,重新打了一个结。
徐成抬头看我。
妈。
别看了,鞋带都系不好。
我会学。
你先把自己的系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笑了一下。
门打开,徐乐先跑出去,又回头喊:奶奶,下周见。
我说:别跑。
他站在楼道里等着。
徐成走到门口,忽然转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门锁下周换回来。
别放这儿,容易丢。
那我先拿着。
嗯。
他牵着徐乐走了。
我关上门,把那把钥匙拿起来,放进铁盒。
盒子里原本有一把旧钥匙,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把徐乐的画压在最上面,没有盖严盒盖。
锅里还剩两个馄饨,我拿出来,放进小碟子里,蘸了点醋,慢慢吃掉。
徐乐的画歪得厉害,门却一直开着。
有些人回来,不是因为门从来没有关过,是因为他们终于学会了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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