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跟一位学霸妈妈聊天,说起一件让她困惑的事:现在中学生的物理课,几乎都不动手做实验了。试卷上考实验题,答题全靠过程想象和推理。
武汉偏偏有个人不信邪。他觉得,光靠想象和推理,孩子永远跨不过“真懂”那道坎。于是他在一间科技实验室里,带着一群小学生像工程师一样算参数、绕线圈、焊电路、测数据,甚至造出了能飞的飞机、能给手机充电的风力发电机、能跑的摩托赛车。
小学生能造飞机?我们带着这个疑问走进这间摆满零件和半成品的实验室,和创始人徐向羽博士从下午聊到晚上,试图理解在这个时代,坚持从0到1,让孩子亲手“搓”出一件件能飞、能发电、能跑的作品,到底意味着什么。
▲ 徐向羽
毕业于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
工程热物理博士
曾任职东风商用车技术中心,日本日产研发中心
拥有20多年的汽车整车及零部件项目实施经验
一个工程师的叛逆
“把注射器抵在气罐口抽气,靠近酒精灯,看看会发生什么?”
“然后用塞子把管口堵住,把温度计的探头伸进去,使劲推活塞,看看温度计读数是降低还是升高?”
科技实验室里,一群6年级的孩子在徐博士的指导下,正在做一组关于气体压缩和温度变化的实验,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呼。
▲ 用注射器从气罐中抽取甲烷
▲ 注射器口靠近酒精灯被点燃,说明成功吸入了甲烷。随后快速压缩活塞,外界对气体做功,内能增加,温度升高。
“内能”这个初三物理才会接触到的概念,让小学生理解,他们大概率会左耳进右耳出,可当自己使劲推活塞、亲眼看到温度计数字往上蹿的时候,这个概念就活了。
徐博士并非物理教育科班出身。从吉林大学热能与动力工程本硕毕业后,在东风公司工作了20多年,这些年他带过不少校招进来的985毕业生,知识储备都没问题,可一碰到实际问题就卡住了。
解决问题的能力不是天生的,得靠时间和实践慢慢养。可学生时代全被学习和做题填满,这种能力从哪儿来?
意识到这一点,徐博士两年前决定转身,带着孩子动手做科学、跨学科搞工程——用工程思维,从小培养孩子解决问题的能力。
有人笑他异想天开,但他用孩子们的一个个作品,给出了最好的回答。
▲ 实验室背板和储物架上,挂满了动手实操需要的工具。
看懂现象和弄懂原理
中间隔着一个撒哈拉
实验室后面的空地上,摆满了孩子们做的半成品。切割好的木板、绕了一半的线圈、焊到半截的电路板,这些零散的零件,最终要组装成一个听起来相当硬核的系统——风光互补直流并网系统,完全模拟工业风力发电机。
▲ 孩子们做到一半的“风力发电机”
在很多科普课堂上,风力发电被简化成了一场表演:网上买个现成的小发电机,电扇一吹,灯亮了,孩子欢呼一声,课就结束了。徐博士觉得,这最多只是看到了现象,离真正的理解还差得远。
大多数孩子能说出“风越大,发的电越多”,但你要问他“风大到多少,灯泡才会亮?转速翻一倍,电压能翻多少?”,能答上来的就没几个了。知道大概是这样,和能算出具体是多少,中间差着一个撒哈拉。
想跨过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亲手做一台风力发电机,而且得让它真能给手机充电。换句话说,就是让这台机器稳定输出手机需要的5V直流电。
定完目标,问题就一层层冒出来了。
风一阵有一阵没,发出来的电忽高忽低;风力发电靠电磁感应,磁铁来回换向,电流方向也跟着变,发出来的是三相交流电,而手机只吃直流电。手机充满了之后,多出来的电又该往哪儿存?
问题拆清楚了,接下来就是算。
发动机上的线圈该缠多少圈、和磁铁保持多远距离、磁铁强度是多少、导线用多粗的……这些参数全都要自己算,算完了,才开始动手制作。
▲ 木板切割、绕线圈、焊电路板,系统搭建的每一步都需要孩子亲手完成。每个线圈缠500圈,3个线圈共1500圈,对孩子们来说不仅是体力活,更考验意志与坚持。
没有现成的模块可以拼,孩子们得拿着尺子一点点量尺寸,锯木板、打孔,把图纸上的数字变成手里的零件。电路板上,一个个电子元件要亲手焊上去,焊点歪了、虚了,灯就不亮,得返工重来。
全部搭好,拿示波器去测,电稳不稳、纹波大不大,一眼就能看出来。发现不对,回去调参数,调完再测。
▲ 孩子们操作专业工业设备,完成一次真正的工程实践。
从目标到拆解,从计算到动手,再到一遍遍试错调整,等这台机器成功运转起来,孩子脑子里那套“怎么解决问题”的路径,也就打通了。
这样的主题课,徐博士攒了80多个:“我敢让孩子走在马路上看见什么,都能说清这是什么原理。因为外面能看到的,我们这儿都能造。”
▲ 每个新主题课启动前,徐博士都会做一个先导作品,验证课程落地的可行性。
建造一座大厦,
才能理解每一块砖
在学校也能学到各种现象的原理,为什么非要费劲亲手造一遍?
徐博士的答案很直白:“学校里学的声光电热磁,都是一块一块零散的砖。但真实世界里,这些东西从来不是割裂的,它们是一整座大厦。只盯着砖,建不起大厦;只有亲手建过大厦,才能真正理解每一块砖。”
实验室里的每个课题,都是这么一座“小大厦”。
▲ 接下来要让孩子们动手做的“单摆发电系统”,金属摆锤一摆,线圈切割磁铁,一排小灯泡就亮了。
徐博士数了数这背后藏着的知识体系:电磁上要懂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运动学上得会描述速度、加速度,理解简谐运动;能量上得懂机械能守恒、动能定理;数学上还离不开三角函数。
通过制作一个摆锤,把物理三四个分支外加数学全串到了一块,而不是书本上那些孤零零的知识点。
这么复杂的东西,孩子真能搞明白吗?
徐博士笑着说,这是他最常被问到的问题。“我们总把孩子想得太弱了。其实四年级以上的小初阶段,恰恰是孩子接受能力最强的时候。我们这儿的小学生,大学物理才会接触到的‘洛伦兹力’,张口就能说。”
▲ 孩子们全程动手组装完成的摩托赛车
做到这一点,方法其实很简单——浸泡、复现。孩子们在这个实验室里泡着,每次接触的都是这些内容,只是同一个知识点,在不同课题里扮演的角色不一样。
单摆系统里,机械振动和机械能守恒占八成,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是配角;可到了风力发电机里,电磁感应又成了主角,运动相关的退居辅助。
“来回交叉地用,孩子才知道这条定律在这儿能干什么、在那儿又能干什么。”知识有侧重地反复出现,慢慢在孩子脑子里连成了一张网。“制作这些装置,需要用到的物理和数学知识,远超初中水平。孩子站得更高,再看课本里的东西,就完全不一样了。”
聊到夜幕降临,这间实验室的模样,在我们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它不是要让孩子提前学多少知识,也不是单纯带他们“玩科学”。它真正在做的,是让知识在动手中被理解,让能力在解决一个个问题中生长。
等孩子既弄懂了原理,又学会了分析、拆解、验证、调整,他们将来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张试卷,而是一个个真实、复杂、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这或许才是这间实验室最值得被看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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