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我喝醉错抱了女同学姐姐,她没推开我,只在我耳边轻语:“傻小子,认错人了。”我酒醒大半正想道歉,她却说出了更让我震惊的话

她凑到我耳边的时候,我闻到的是一股桂花味,不是雪花膏,也不是洗发水,就是秋天院子里那种桂花,甜得发闷。

那是九八年十月十七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兜里还揣着白天刚发的工资,三百四十二块,用橡皮筋捆着,卷成一个卷儿,把裤兜撑得鼓出来一块。

我喝多了,脚底下踩着棉花,胳膊搭在谁肩上我也没看清,就记得那肩膀比我想的软,头发蹭在我脸上,痒。

“傻小子,认错人了。”

声音不大,就在我耳朵边上。我脑子里那点酒一下子退了大半,像有人掀开被子泼了盆凉水。我手赶紧撒开,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让身后的小马扎绊倒。

灯是那种黄灯泡,十五瓦的,挂在院子里一根竹竿上,照得人脸都是蜡黄。我眯着眼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的是个穿灰毛衣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鬓角有几根碎的,被风吹得一飘一飘。

不是她妹妹。

她妹妹叫周小萍,是我高中同学,这天是周小萍她爸过五十五岁生日,喊了几个老同学来家里吃饭。我进门的时候还跟周小萍打了个照面,她说她姐在厨房帮忙,我嗯了一声就上桌了。

结果喝到第二瓶高粱白,我就把厨房出来的那个当成了周小萍。

姐妹俩长得像,尤其是灯光一暗,那眉眼几乎一个模子。可离近了看就不一样,周小萍嘴角有颗小痣,她姐没有。周小萍说话嗓门大,咯咯咯的,她姐说话慢,尾音收得轻。

“我,我,对不起,我喝多了,我以为是——”

“以为是小萍?”她笑了一下,没恼,也没躲。

那笑我看不太懂,不像生气,也不像逗小孩。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蓝布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压低了些。

“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就听我说句话。”

我点头,点得有点猛,脑袋里嗡嗡的。

“我下个月初八办事,你得来。”

“办事?”

“结婚。”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院子里那盏灯泡,好像那灯泡是我,她在跟我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旧事。

我愣在那儿。周小萍她姐要结婚,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干嘛非得跟我说,还挑这么个时候。

“你跟我妹是同学,我认识你。”她说,“你叫李建国,对吧,城南棉纺厂三车间,修机器的。”

我更愣了。我确实在棉纺厂三车间,确实修机器,可我跟她统共没见过几面,有一回是周小萍过生日,在她家吃了一碗面,她姐端上来的,说了句“趁热”。就这一句。

“初八,你记着来。”她又说了一遍,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空手来,带两斤喜糖的钱就行。”

我站在原地,那点桂花味还没散干净。

后来我坐回桌上,周小萍问我上哪儿去了,我说解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桌上几个老同学正划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吵得人耳朵疼。我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觉得这事有点怪,可又说不上怪在哪儿。

那晚散场是九点多,我推着自行车出门,后头有人喊我。

是周小萍她姐,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剩的半个蛋糕。

“你车链子掉了。”她说。

我低头看,还真是,链子耷拉在地上,黑乎乎沾了一层土。我蹲下去装,手上弄了一手油。她也没走,就站旁边,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

“初八,别忘了。”

“姐,你这到底——”

“别问了。”她打断我,“到那天你就知道。”

说完就转身回去了,门在身后带上,铁门闩响了一声。

我推着车走了四十多分钟回厂里宿舍,一路上脑子没停。十月十七离十一月初八,还有二十来天。我掰着手指头算,这二十来天我得准备点什么,穿什么衣裳,随多少钱的礼。可我连她嫁的是谁都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我找周小萍问了一嘴。

“你姐要结婚了?”

周小萍正在更衣室换工作服,听我这么问,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谁说的?”

“你姐自己说的。”

她把工作服套上,扣子系到一半,看了我一眼。“我姐那人,脑子有点轴,说什么你别全当真。”

“她连日子都定了。”

周小萍没接话,把更衣柜的门砰一声关上,走了。

这事要是到这儿就完了,也就没后头那些了。

可偏偏十一月头上,我妈托人给我说了门亲事,对方是城西酱菜厂的一个姑娘,姓赵,叫赵玉芬,比我小两岁。我妈催得急,说人家条件好,家里三间瓦房,爹是厂里的会计,让我赶紧去见一面。

我去了。赵玉芬人挺周正,说话也爽利,一见面就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一百八,她点点头,说够吃。我俩在公园里走了两圈,就算认识了。我妈高兴得不行,开始张罗定亲的事。

日子偏偏撞上了。

我妈挑来挑去,挑的是十一月初八。

我一听这日子,脑仁疼。

“妈,换一天行不行?”

“换什么换,我找人合的八字,就这天好。”

我跟她说不出口,说我答应了周小萍她姐去喝喜酒。这话说出来我妈准得问,你跟人家什么关系,随哪门子礼。

我去找周小萍。她在车间里正换纱锭,机器声音大,我站在过道上等她出来。

“你姐那个初八,我还去不去?”

“去呗。”

“我妈也定的初八,让我去相亲对象家吃饭,算定亲。”

周小萍拿胳膊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那你去你丈人家呗,我姐那边我跟她说一声。”

“可你姐那天专门嘱咐我,还说了两遍。”

周小萍把擦汗的胳膊放下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李建国,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知道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摆摆手:“算了,你自己掂量吧。我姐那个人,你答应她的事,她记一辈子。你要是不去,她也不怪你,可她会记着。”

这话跟没说一样。

我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烙了一晚上饼。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去上班,路过传达室,老赵头喊我,说有我一封信。

信封上是女字,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得板正,落款是“周秀兰”。

我才知道她叫周秀兰。

信里就三行字:初八中午十一点,城南国营二食堂二楼,你来就行,不用带东西,人到比什么都强。

下面还添了一句:你妈给你说亲的事我听说了,你要是为难,就当没收到这封信。

我拿着那封信在传达室门口站了老半天。老赵头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没有,就是风大,迷眼。

十一月初八那天,城南那天,我到底还是去了二食堂。

我妈在家骂了我一上午,说人家赵玉芬家里桌子都摆好了,我撂挑子。我没敢吭声,骑上车就跑。二食堂离我厂里隔着三条街,我蹬得飞快,到了门口一看表,十点五十三。

二楼靠窗摆了四张圆桌,桌上放着瓜子糖块,红纸写的喜字贴在墙上,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剪的。

人不多,拢共坐了两桌半。我扫了一圈,没看见穿新衣裳的新郎。

周秀兰坐在靠里那张桌,穿了件红毛衣,头发还是挽在脑后,脸上抹了点粉,抹得不太匀,颧骨那儿白了一块。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朝我招手。

“来了。”

“来了。”

我把兜里的红包递过去,二十块钱,是我半个月工资。她接过来捏了捏,没拆,顺手塞进毛衣兜里。

“坐。”

我坐下来,左右看看,两桌人都是些叔伯婶子,说话都压着嗓门,也没什么人张罗。桌上冷盘已经摆上了,皮蛋豆腐、炸花生米、糖拌西红柿。

“新郎呢?”我到底没忍住。

周秀兰给我倒了杯茶,茶水是温的,飘着两根茶叶梗。

“没有新郎。”

“啊?”

“没办事,就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她把茶壶放下,手在毛衣上蹭了蹭,“我爹走之前一直念叨,想看我成个家。我应了他。”

“你爹?”

“前年走的。肺上的病,拖了十一个月,最后那段什么都吃不下,就喝点米汤。”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在说别人的事,“我那时候谈了个对象,谈了小两年,临了我爹住院,人家家里不愿意了,说我这头拖累太多。散了。”

我不知道接什么。

“后来我爹快不行了,拉着我的手说,兰啊,你哪怕办个事给我看一眼呢。我说行,我办。”她笑了一下,“所以今天这顿,就是办给他看的。他在底下看着呢,也算我把话兑现了。”

桌上其他人开始动筷子,有人喊秀兰你过来坐,她应了一声,站起来,又弯下腰跟我说了句。

“你那天抱着我,叫的是小萍的名字。我本来想推开的,可我一想,这傻小子连人都认不清,还知道说对不住,心眼不坏。”

“就这?”

“就这。”她顿了顿,“还有,我看你兜里那卷钱,橡皮筋都勒进肉里了,还想着先道歉。人穷不丢人,穷还知道认错,不多。”

我脸上烧得慌。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钟头就散了,亲戚们走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恭喜的话,都是拍拍周秀兰的肩膀,说句“想开点”“日子还长”。她一个一个送到楼梯口,说“慢走”“回头来坐”。

最后就剩我俩。

她从后厨端出一碗面,搁我面前,面上卧了个荷包蛋。

“特意给你留的。过生日的面,得有人吃。”

“谁过生日?”

“我爹。今天是他阴历生日。”她坐到对面,两手托着腮,“我一个人吃不完,你帮我吃一半。”

我低头吃面。面坨了,有点咸,荷包蛋煎得老,边上焦了一圈。我吃了半碗,她吃了小半碗,剩下一点汤推来推去,谁也没再动。

吃完面,她从兜里把那个红包掏出来,抽出一张十块的,剩下十块塞回我手里。

“礼我收了,钱你拿回去。你一个月挣一百八,给我随二十,下个月你喝西北风?”

我推了两回,没推过她。

出了二食堂的门,风挺大,我车链子又差点掉了。她帮我扶着车把,等我蹲下去弄链条。

“李建国。”

“嗯?”

“你回去跟你妈说,就说那门亲事该定定,别耽误。我这边就是吃顿饭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那你以后……”

“以后该咋过咋过。”她把车把正了正,“我厂里食堂还缺个打饭的,我跟领导说说,你那个赵玉芬要愿意来,给安排上。”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那块粉还是没抹匀,可眼睛里干净得很,一点水汽都没有。

后来我跟赵玉芬真定了亲。第二个月摆酒,周秀兰没来,托周小萍捎来一对枕巾,粉底子上印着鸳鸯,是厂里发的福利品,商标还没拆。

再后来,我隔三差五在厂里碰见周秀兰。她在二食堂后头那个车间做统计,跟我三车间隔着一道墙。有一回下雨,她没带伞,我把我的给她,她不要,最后俩人顶着一件雨衣跑到厂门口。她把雨衣往我手里一塞,说:“你回去跟玉芬说,这雨衣你捎给她的,别说跟我一块跑的。”我说你这不是让我撒谎吗。她说善意的谎不算谎。

九九年春天,她找了一个,是二食堂炒菜的师傅,姓孙,离过婚,带个五岁的闺女。办酒那天我去了,随了五十。她穿着红棉袄,这回粉抹匀了,脸上喜气洋洋的,拉着她那个小闺女过来给我看,说:“叫李叔叔,李叔叔是好人。”

那闺女怯生生的,小声叫了,躲在她身后。

又过了两年,厂子效益不行,我调去了开发区的分厂,离得远了,见面就少了。有一年冬天在菜市场碰见,她胖了,脸上有肉了,手里拎着一兜西红柿和两斤排骨。

“过得咋样?”我问。

“还那样。老孙那个闺女,上初中了,成绩不错,就是费钱。”她腾出一只手来,从兜里抓了把瓜子塞给我,“过年炸的,拿回去给玉芬尝尝。”

我拎着那把瓜子往家走,走到楼下才发现,瓜子是热的,她一直揣在兜里捂着。

前些日子,周小萍在同学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她姐查出点毛病,住院了。我跟我老伴赵玉芬提了一嘴,她正在厨房剥蒜,头都没抬,说:“那你去看看呗,把那箱奶带上,家里没人喝。”

我去了。社区医院三楼,六人间,周秀兰靠窗那张床。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还是挽着髻,鬓角的碎头发扎在耳朵后头。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傻小子,你咋来了。”

我把奶搁床头柜上,柜子上有个保温桶,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馒头皮干得裂了口。

“老孙呢?”

“回家给我熬小米粥去了。熬一回倒一回,我一口喝不下,他急得在灶台边上转圈。”

我拉了把凳子坐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倒先开口了:“你还记不记得九八年那回,你喝多了抱着我那个事。”

“记着。”

“我那时候其实有句话没说。”

“什么话?”

她往窗外看,楼下停着几辆车,有辆白车正往外倒,倒了两把没倒出去。

“我本来想说,傻小子,你要早两年认错人就好了。可我没说。”她转回头来,“说了就是害你。你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我这边还拖着个病爹,说了也是白说。”

“那你现在说这个干啥?”

“现在说,就是告诉你,那十块钱我没白塞给你。你拿回去给玉芬买了条围巾,对吧?我后来在菜市场看见她戴了,红线的那条。”

我没吭声。那条围巾确实是拿那十块钱添了点买的,赵玉芬戴了好几个冬天,起了球也没舍得扔。

护士进来换药,她把手背伸过去,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上面涂了一层透明指甲油,亮亮的。我头一回注意到这个,九八年那会儿她指甲就干净,没涂东西。

换完药,她有点乏了,眯着眼躺下去。

“你回吧。”她摆摆手,“跟玉芬说,排骨别老炖汤,红烧她爱吃。”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又在背后叫我。

“李建国。”

我回头。

“那碗面咸不咸?”

“咸。”

“咸就对了。我故意多搁了盐,让你记着。”

我下楼的时候,走到二楼拐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那个床靠着窗,窗帘是拉开的,阳光铺在她被子上,那半个干馒头还在床头柜上搁着。

门口她那双眼熟的皮鞋不在,换了一双老孙的布鞋,鞋帮子踩塌了,后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想着九八年那天晚上那个桂花味,想着她凑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她说的那句“傻小子,认错人了”,到底是在说我真的认错了人,还是她认了别的什么。

你们说,她当初要是把后半句话也说了,这往后的日子会不会就不一样了?我心里一直没底,换作是你,那天晚上你推不推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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