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夏天,清华大学宋念申教授第一次来到沈阳西塔,开始与这个街区相遇。多年之后,他以多语种档案、历史地图和扎实的田野调查为基础,从街道与居民的视角出发,写下《西塔:一个东北街区中的空间、国家与日常》。这不是一部只讲一座佛塔或一片街区的历史,而是试图从这个“不怎么重要”的地方,考察近四百年来国家、城市与区域如何被塑造,也追问那些看似遥远的历史力量,究竟如何进入普通人的日常。
西塔,只是沈阳市中心一处约1.2平方公里的街区,却在近四百年的时间里,不断与更大的世界发生联系。它曾是清代政教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也曾随着铁路的修筑,被卷入东北亚复杂的政治、经济与人员流动;后来,来自朝鲜半岛的移民在这里聚居、生息,商业与日常生活又赋予这片街区新的面貌。今天我们所熟悉的西塔,是许多历史层次不断叠加之后的结果。
对于今天的沈阳人来说,“西塔”可能首先意味着一片商业街区,也意味着独具特色的城市生活;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如前所述,这个名字背后有着相当漫长、复杂的历史。我们重看这座塔,以及围绕它形成的街区,不少问题会浮现出来:一个不断流动的地方,它的核心是什么?这样的“附近”是如何一步步形成的?一个看似边缘的街区,为什么能够成为理解沈阳乃至东亚历史的一块棱镜?
中心与边缘相互叠加的地方
西塔的历史始自1643年。那时,清朝第一个皇帝皇太极下令在此处建造一座藏式尊胜塔。这个地点,位于由城垣围起的沈阳(盛京)老城的西郊。翌年塔成之时,清军攻陷北京,一个全新的时代在中国——以及亚洲大陆——徐徐展开。在清代,西塔是一处代表满洲、蒙古和西藏政治—信仰联盟的地标,它目睹了中国最后一个王朝的兴衰。20世纪早期,俄罗斯和日本等列强在东北修筑铁路系统,刺激了中国政府与地方军阀也修筑铁路以作抗衡,竞争性的铁道干线交会于西塔,把这里变成了新的城市中心。西塔折射着激烈的跨欧亚大陆地缘政治争夺。20世纪30和40年代,日本全面侵占东北,佛塔成了日本构建泛亚帝国政治野心的象征符号,是旅游观光网络的组成部分。日本在朝鲜半岛的殖民掠夺,也迫使大量朝鲜人移民沈阳,在西塔地区形成了朝鲜人聚居区。而从日本占领时期到改革开放前,朝鲜人的日常生活勾画了现代中国朝鲜族身份的形成过程,也折射了现当代中国多元一体格局的一个侧面。到了20世纪90年代,作为社会主义重工业之都的沈阳,经历了转轨改制,一度衰落为“铁锈之城”。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与“锈城”铁西区仅隔一条铁路的西塔社区,却在此时繁盛起来。这一阶段中国所开展的市场化经济改革,将位于一座去工业化都市之中的小小社区,转变为令人眼花缭乱的消费娱乐街区。
▲ 《伦敦新闻画报》上的“盛京郊外喇嘛纪念碑”(1894年,可能是最早印刷在现代媒体上的沈阳佛塔形象)
在超过380年的曲折历史中,西塔经历了错综复杂的城市化过程。不过,一个空间绝不是单纯被自上而下地创制的。参与了城市空间塑造并留下痕迹的,包括众多的族群:藏人、满人、蒙古人、汉人,俄罗斯人、日本人以及朝鲜人;也包括跨越社会阶层的各类人物:皇帝、喇嘛、学者、建筑师、军阀、商贩、游人、基督徒、工人、家庭妇女等等。本地居民的日常生活,给这个小社区带来了丰富而多样的物质遗产及文化意义,统一的官方叙事无法滤掉这些微观的意义。本书将西塔看作一个多层时间与象征交叠压缩的空间。
在很大程度上,东北牵动着东亚地区大国政治的重心,但是在20世纪后期和21世纪初,作为中国工业基地的东北在市场经济转型过程中遭受重创,又退回为沃勒斯坦所谓的“世界体系”中的一块边缘区。可以说,就是这种多层次的“既核心又边缘”的特性,令西塔空间有了一种特别吸引人的历史魅力。
西塔街:来一次巡行
2019年夏天的一个周日,我再次走在西塔社区。对于我来说,这几乎是一种惯例性的仪式:每次我来这里做田野调查,都会对整个社区巡行一番。这次,我从早上9点钟的延寿寺开始。尽管窣堵坡佛塔是原样复制的,但延寿寺建筑群则比原来的规模小很多。从大门进入,佛塔马上矗立在眼前,它过于高大,在寺中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法全览其风貌。当日有一两位和尚当值,但无其他访客。除了塔本身,也见不到任何藏传佛教的痕迹。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藏传佛教某种程度上在沈阳得到了复兴。21世纪初,政府邀请四川藏区的一位活佛来主持北塔法轮寺。几年内,他和弟子们重修寺院,将之变成活跃的佛教和藏学研究中心,甚至在周边创造出一个微小的西藏文化空间。与之相比,西塔延寿寺显得十分寂寥落寞。
接着,向东走几分钟,跨过西塔大街和市府大路,我来到西塔教堂。现在是大约9点20分,很多人走了进去。六七个身着蓝色T恤的志愿者站在大门两侧,张开双臂,欢迎进入教堂的人,一边鞠躬一边喊着“耶稣爱您!”。一场中文礼拜活动会在10分钟内开始。教堂内有电梯,但我走楼梯,因为楼梯的墙上挂有老照片,记录了教会近几十年来的历史。位于第五层的礼拜堂可容纳约500人甚至更多,仪式从阅读《圣经》中的某一段落开始,教堂的乐队则开始演奏和演唱。他们表演的不是传统的唱诗或者教堂音乐,而是动听愉悦的流行歌曲。信众很热情,礼拜堂中的气氛有点像现场音乐会。一小时后,教会中文部的朴牧师开始布道。听了一会儿,我起身离开,这才注意到不但屋子里座无虚席,连走廊中也坐满了人。不用说,教堂和寺庙之间的对比是极强烈的。
▲ 航拍沈阳护国延寿寺和西塔
出教堂,转而西行,走上几步,就到了著名的西塔大冷面。上午11点不到,已经有顾客在里面吃饭了。我曾经几次想来点餐,但这座两层的餐馆不论午饭还是晚饭时间都人满为患,而我又最不喜欢等位子。这家历史悠久的饭馆,不像那些在西塔主街上的新派餐厅——整洁、舒适、有中产气息。它的环境如同社会主义单位制下的食堂:拥挤、乱糟糟、闹哄哄,总是有股混合了肉、酒、烟的味道的浓郁气味——尽管也贴着禁止吸烟的牌子。没有服务员在餐桌前提供服务。顾客必须自己去窗口排队点餐,取上不同颜色的餐牌,然后在另外一个窗口排队取餐,最后自己找个空位,享受美食,并时刻准备和别人拼桌。这里的冷面有两种口味,酸甜口的更适合汉族顾客的喜好,而如果你想尝试“正宗的”朝鲜口味,那就点咸口的。价格相当便宜:著名的大冷面16元一碗,小菜10元一份。直到2019年,饭馆还只收现金,不能用微信或者支付宝(更别提信用卡了)。在这个消费主义时代,这种对旧习惯的坚守固执而顽强,甚至有些过头了。至于为什么西塔大冷面如此受欢迎,我始终不得要领。无论如何,它让人想起20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个对老一辈来说沈阳的黄金时代。至今提到“西塔”一词,当地人最常见的反应就是:“啊!西塔大冷面!”
我最喜欢的一个地点是琢如巷,位于冷面馆对面,穿过市府大路。那是条狭小而活力四射的巷子,和西塔大街平行,有数十家小摊贩和小商店聚集,兜售朝鲜泡菜、打糕、米酒、桔梗、辣椒面,以及无数各种各样的食品和作料。小商亭把货物都摆出来,欢迎顾客品尝。这是一个亲密空间,似乎人人都熟识。买家和卖家互致问候,聊上几句。很多人告诉我,大多数小店都是外地人在经营,虽然他们都会说几句朝鲜语,但并不是朝鲜族。在采访过许多当地人之后,我倾向于认为,这个小巷子代表了西塔社会活力的一个来源。
▲ 西塔琢如巷中的小摊
小巷北端是玉温社区,这里藏有俄国东正教小教堂。老人们仍然记得,这儿曾是俄国墓地,自打墓地在90年代被迁出,小教堂就成了西塔唯一的俄国遗存。小教堂的故事和20世纪初期铁路的到来相关,提示着沈阳现代历史的某种开端。而如果要看铁路,最好的地点则是三洞桥,当年南满线和京奉线交会的地方。我用10分钟从玉温社区向北,走到西塔街的北端,然后穿过东西快线干道的高架桥下,从一条窄路进入,走向三洞桥。要是想看清楚,你必须穿过一个黑黢黢的地下通道,来到桥的西北侧。平行的数条铁路线之间,树立着一块花岗岩纪念碑,告诉过往行人这里就是张作霖1928年6月4日被刺杀的地点。三洞桥仍在使用,唯一不同的是,桥上桥下的铁路线都改成了高铁线,子弹头列车在沈大和京哈铁路上穿梭。远处,西塔高耸的商业楼画出了天际线。
忙碌一天之后,我通常在傍晚回到旅馆房间。从五楼的窗户向外看,可见下面的西塔大街。当霓虹灯点亮,交通开始拥堵,这条大街终于苏醒,开始活力满满的新一天。我感到疲乏,不愿外出觅食,于是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常用的点餐软件,下单一个外卖。在今天的中国,城市居民已经离不开这些极为方便的服务。一旦商家接下我的订单,手机屏幕上就会跳出一幅地图,提示我送餐的每一个步骤。
“骑手已取餐,距离您30分钟”
屏幕上,一个卡通人物骑着摩托车奔向我住的旅馆。借着卫星定位系统,骑手在真实街道上的移动,时时转化成卡通图标在屏幕地图上的移动。这里,空间以时间来测量。如果你想让骑手更快地送来,还可以给他打赏。似乎付一点钱,你就既能征服时间,也能征服空间。
“距离您20分钟”
地图放大,显示出沿途所有重要的地标:沈阳火车站、整齐划分的和平区的街道——那是过去的满铁附属地,以及其中的大型购物中心。
“距离您还有5分钟”
地图继续放大。我看到今天刚刚去过的那些地点:西塔大冷面、教堂,以及延寿寺。所有地标按照我的订单进度来重新组织。
“距离您还有1分钟”
图标停在了我的旅馆。很快传来敲门声,我从座椅起身,开门。通常,骑手会把餐放在前台,不过偶尔也会直接送到门口。我谢过他,关门,回到桌前。手机屏幕上,骑手的图标消失了。地图,地理标记,所有地方,也都一起隐去。人与那个空间的联系在地图上丢失了,只有一条新消息在屏幕上闪现——
“订单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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