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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的王朝史里有一条很稳的规律:一个政权快要死的时候,它不会先动刀,它会先动账本。

崇祯十年(1637年),明朝内外交困。关外后金压境,关内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军费像个无底洞。兵部尚书杨嗣昌提议增兵十二万,加征"剿饷"二百八十万两。崇祯在下诏时特意写明,这是临时措施"勉从廷议,暂累吾民一年"。

账本一动,方向几乎从不例外:要么打农民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听着是两个选项,其实每次选的都是同一个。

因为这两拨人的逃跑成本不一样。农民绑在土地上,地搬不走,人跑了地还在,地还在就能查、能追、能摊。而商人不一样,银子是能装车的,你今天加他一成税,他明天把本钱挪到码头去,后天连人带货上了船。

所以王朝收钱,永远优先收那些跑不掉的。

明代商税低到不像话,田赋一加再加,不是偏爱商人,是收商人的成本太高。万历派矿监税使下去收商税,收到苏州激起民变,五个人被打死,这事就没人敢再碰。到了清代,换个法子用厘金,值百抽一,听着轻,一船货过十几道卡子,层层加码,商人一分不会自己掏,他打进价里,最后谁买米谁付。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能转嫁的税,最后都落在不能转嫁的人身上。

所以内忧外患、财政枯竭的时候,国家机器的最终选择都殊途同归,那就是最大程度地强化控制、收拢权力,挖掘潜力、榨干百姓,以毕其功于一役。

强化控制,是把人钉在原地。黄册、里甲,人不许随便走。走不了就查得到,查得到就摊得上。收拢权力,是原来地方上还能商量的事,一律上收,谁也不许做主。挖掘潜力,是把还没榨的那一层找出来:典当、房产、粮食交易。浙江收"粮捐",每两抽三百文;还有"房捐",房租抽一成。

毕其功于一役,赌的是手上这点钱够不够把外患干掉。三饷加到近两千万两,而万历末年的九边军费是二百八十万,翻了七倍。这笔钱不是税,是抵押,把未来二十年还能收的税,提前一年烧掉。赢了的话事情还能缓;没赢,地荒了,人跑了,册子上还有数,库里没有银。

所以每一次"暂累一年",都会变成连征三年,这四个字里最狠的不是"累",是"暂"。纵然干不掉外患而亡,也总比让这些老百姓藏着钱投靠新政权要好。

这不是糊涂,是精算。

外患打进来,多半是换一面旗,官僚照旧办事,读书照旧考试,地主照旧收租。譬如多尔衮进北京第一件事就是蠲免三饷,说前朝"剔脂刮髓"。可那九厘辽饷后来还是编进了《赋役全书》,终清一朝没免掉。

换旗,不换账。

一旦老百姓手里要是有了钱、有了组织、有了自己的规矩,那就不叫换旗,叫换规矩。外患要的是贡赋,内患要的是命,这两样,在坐在上面的人眼里,轻重不用称,心里自是明了的。

对高居云端的日月星辰来说,什么千秋骂名都是身后事。活着的时候只有一件要紧事:把权力攥住。只要自己坐在上面一天,就有的是肉喇叭替自己鼓与呼,"加派"在诏书里叫"筹措","民变"在奏折里叫"流寇",野史里才叫"搜刮",家谱里只写"逃难"。

同一件事,两套词,哪种传得下来,就看谁的笔粗。

可一旦斗争失败,那才是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所以国民不是傻子,他们自有一套:朝廷禁止的事,捞着做;提倡的事,看着做;鼓励的事,坚决不做。

禁止的偷偷做,因为有利。盐引之外有私盐,关卡之外有小路,投献、诡寄、飞洒,一门一门都是学问。提倡的站着看,因为要贴钱,号召捐输,百官一人三百两,皇帝的老丈人交三千。鼓励的坚决不做,因为历次经验都证明,跟着走的人先垫背。

朝廷卖官鬻爵,生意却好得很,因为捐个监生能免役,这不叫道德败坏,这叫市场反应。

几十年下来,最优策略是系统亲手教给每个人的,而系统最怕的,恰恰是它自己教出来的这一课。它不怕人恨它,恨里面还有期待,它怕的是人不恨了,只是不再往里投,既不投钱,也不投人,更不投信任。

王朝从来不是被打败的,是它自己把所有人教会了别信它,然后奇怪为什么没人来帮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