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苗首先是一种药品,只不过它的使用对象和普通药品不同。普通药品多用于已经生病的人,疫苗则主要给健康人接种,而且多数是孩子。
这个差别,决定了公众对疫苗的期待和感受,与对待普通药品很不一样。任何药品都有不良反应,疫苗也不例外。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而在于“有多少”和“有多重”。
以常见药品作参照,可以帮助理解这个量级。
阿司匹林在心血管疾病预防中使用很广,其处方信息把胃肠道出血列为主要警示;辛伐他汀等他汀类药物的说明书则标注了肝酶升高和肌病风险,其中转氨酶显著升高(超过正常值上限3倍)的发生率约为0.21%,肌病发生率低于0.1%。
这些药品经过严格审批,长期用于大量患者,医生在开药时需要权衡这些已知风险。
疫苗的不良反应处在什么位置?
中国疾控中心对Hib疫苗2010年至2021年上市后监测的分析显示,严重不良反应的报告发生率为每10万剂0.31例,严重且罕见的疫苗反应为每10万剂0.16例。
中国疾控中心专家在官方科普访谈中也曾指出,有些严重不良反应的发生概率在1/10万以内,甚至以1/100万、1/1000万来计算。把常见药品以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计的风险,与疫苗以每10万剂、每100万剂计的风险放在一起看,并不是说哪种药更“好”,而是说疫苗的不良反应在药品大家族里,发生率和严重程度确实处在很低的位置。它并非没有代价,只是这个代价被压缩到了很小的尺度。
真正让疫苗显得“可疑”的,往往不是不良反应本身,而是一种认知上的不对称。
生病的人吃药,是对着已经出现的痛苦去换一个好转的可能,轻微的头晕、恶心在这种交换面前比较容易接受。健康人打疫苗,是在一切都好的时候,为一件“可能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承担一点不适。发烧、胳膊酸痛、疲倦,这些在吃药的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的反应,放在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身上,家长的直观感受会被放大很多倍。这不是不理性,而是人之常情。
疫苗的困境在于,它最大的功劳常常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人很难为“没有发生的事”产生真切的感激。
但“没有发生”并不意味着“本来就不会发生”。天花的经历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参照。
世界卫生组织资料显示,20世纪60年代全球仍有33个国家流行天花,每年病例数估计在1000万到1500万例之间,死亡超过200万例,病死率约30%。
1980年,世界卫生大会正式宣布全球消灭天花,这是迄今唯一被人类消灭的传染病。
脊髓灰质炎在中国的轨迹同样清晰。
中国疾控中心资料显示,20世纪60年代初期全国每年报告约2万到4.3万例脊灰病例,计划免疫推开之后发病率逐年下降,1994年10月以后未再发现本土脊灰野病毒病例。
麻疹的变化更直观。
在疫苗广泛使用之前,一些年份的发病率可以达到每10万人600例,并发症和死亡并不罕见;中国疾控中心的监测资料还显示,计划免疫阶段麻疹、百日咳、白喉、脊灰的年平均发病率比突击接种阶段分别下降了88.96%、95.66%、99.48%和97.76%。这些数字背后,是几代人不再经历的童年恐惧。但对于今天抱着孩子去接种的家长来说,那些场景已经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看不见的成果,恰恰是最容易被忘记的成果。
不过,把疫苗说成“打了就万事大吉”,既不诚实,也会制造新的误解。
任何疫苗的保护效力都不可能达到100%,突破感染是所有疫苗共有的现象,麻疹疫苗、水痘疫苗、乙肝疫苗,无一例外。关键在于,当感染还是发生时,疫苗把防线从“是否得病”后移到了“得病之后有多重”。
智利卫生部公布、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一项覆盖约1020万人的新冠灭活疫苗真实世界研究显示,全程免疫对新冠发病的保护效力为65.9%,对住院、入住ICU和死亡的保护力分别达到87.5%、90.3%和86.3%。也就是说,疫苗最稳的那道防线,是拦住重症和死亡,而不是把感染数字归零。
还有些疫苗的“不够用”,是写在疾病传播规律里的。麻疹是目前已知传染性最强的人类病毒之一,世界卫生组织的指导非常明确:两剂麻疹疫苗的覆盖率至少达到95%,才能阻断传播、保护社区免于暴发。一旦接种率跌到这条线以下,麻疹几乎是第一个“报警”的疾病。近年来多个高收入国家麻疹死灰复燃,背景就是免疫覆盖率下滑到了95%的阈值之下。
流感疫苗则面临另一重限制。
美国疾控中心资料显示,接种流感疫苗后抗体水平通常在6到8个月出现下降,保护效果随之减弱,加上流感病毒本身持续变异,疫苗组分每年都需要更新。所以每年流感季前重新接种,不是多此一举,而是这支疫苗本身的作用节奏决定的。
同一种疾病,不同工艺的疫苗,对不同人群的效果也可能拉开明显差距。以肺炎球菌疫苗为例,世界卫生组织立场文件指出,多糖疫苗对2岁以下婴幼儿效果不理想,因为婴幼儿免疫系统对单纯多糖抗原“记不住”,难以形成有效的免疫记忆;结合疫苗把多糖和蛋白载体连在一起,能够激活婴幼儿的免疫应答,产生更持久的保护。
带状疱疹疫苗同样如此。
重组带状疱疹疫苗的审批资料和说明书显示,其在50岁及以上人群中的保护效力达到97.2%,70岁及以上仍有91.3%;而美国疾控中心资料显示,减毒活疫苗在60—69岁人群中对带状疱疹的效力约为55%,70—79岁约为38%,80岁及以上约为26%,在50—59岁人群中效力更高。重组疫苗在保护效力和持久性上显示出明显优势。选疫苗不能只看“有没有”,工艺和人群的匹配,往往才是决定保护够不够用的关键。
疫苗只是防控传染病的一环,不是全部。戴口罩、注意手卫生、少去人多拥挤的地方,这些措施同样能切断传播,而且在个体层面上立刻生效。
但当目光从一个人拉回到一群人,拉回到一个需要长期运转的社会,疫苗的位置就很难被替代。世界卫生组织和全球疫苗免疫联盟反复使用的表述是,免疫接种是“最具有成本效益的公共卫生干预措施之一”。
全球疫苗免疫联盟引述的估算显示,麻疹疫苗每投入1美元,经济回报可以达到58美元。这种“经济有效”不是说其他措施不重要,而是说在持续降低疾病负担这件事上,疫苗用相对很小的代价,换来了一道不需要反复“救火”的防线。
回到那个最常被提起的问题。
疫苗有不良反应,它不是零风险;疫苗不防住每一次感染,它不是金钟罩;疫苗的保护会衰减,不同工艺之间也有高下。但把这些“不完美”和它在一个世纪里从人类身边拿走的东西放在同一架天平上,一个朴素的判断是站得住的,它仍然是面对传染病时,最值得认真对待、也最经得起算账的那一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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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秦月关
校稿| Alice编审| Hide / Blue sea
编辑 设计| Le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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