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韩师傅摊上的第四十七天,他的右手腕肿了。凌晨四点,我掀开防风布钻进棚里,炉膛刚引着,火苗还发蓝。他坐在马扎上,左手托着右腕,手背鼓起一个包,擀面杖横在案板边上,没碰。见我进来,他先说了句:“老毛病,一入冬就闹。”
那天逢集。
城南早市逢集,卖菜的凌晨三点就占好了位。烧饼摊的老主顾多,有赶集顺路的,也有专为这口饼起大早的。平时一个上午能出一袋半面,韩师傅一个人压面、上炉,我和面、递东西、收钱。
压面我只在他盯着的时候练过十几回,炉边的活,手都没让我沾过。四十七天里他骂过我三回,和面水烫了,递东西慢了,找钱找错了,骂完照旧用我。
我来这儿的缘由不复杂。超市的柜台去年撤了,赔偿金撑了三个月,房租一个月一千二,一天都等不得。市场口的电线杆上贴着张烟盒纸,写着招帮工,管一顿饭,我第二天就去了。
头一天我就跟他说,我不想光打杂,我想学压面。他没接话。往后这些天,我下了摊求他匀一块剩面团,拿回家在案板上空压。他说空压没用,面是活的,得在摊上压。
“师傅,今天我来压,你在边上看着行吗?”我系上围裙。他抬眼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说:“小满,先把这袋面压完,我看着。”
一袋面五十斤。我照他平时的样子,两只手都压上去,掌根使劲,压着往前走。头一张出来,中间厚,四边薄,跟塌了的小馒头似的。
他伸指节敲敲我右手背:“劲全窝在中间了。厚的地方往前推,来回调整。不着急。”第二张我放慢了,还是中间厚。他把左手覆在我右手背上,带着我往前送了两下:“掌根,送到头再回。”他右手一直悬着,没敢用。
第五张总算像个饼了。他扫了一眼,说:“行。”就这一个字,我等了四十七天。
压到第八张往上,我右胳膊酸了,饼边带毛茬。他凑过来看,用左手把面坯翻了个面:“手上带一点点水,上头轻轻一拍,底下抹平,再压。面是软的,它由你调,你别由它。”
说完退回马扎上去了。剩下的面他往我跟前推了推,没说话,意思是接着来。
剩下的面压了小半个钟头。他不大说话,偶尔哼一声,用下巴点点案板:“边。”或者“厚。”我就停手找,找着了再改。压到后来,我盯着面团自己先能瞧出毛病了,他那边就不吭声了。
压完那袋面,他捏起一张对着灯照了照:“凑合。抹水的手,开摊你自己掂量。”说完进里屋调馅,馅盆搁在腿上,拿左手搅。我进去送柴火,看见他往盆里放糖、倒酱油,还有两样东西没认出来。
四十七天了,梅干菜馅里到底有什么,我闻得出来,说不上来。案头的芝麻罐里是白芝麻,罐底才垫着几粒黑的。
五点整,市场开棚。
头一炉十二张,人一多,我手上就乱了。抹水抹重了,出炉的饼皮发塌。芝麻拍得有的满脸,有的秃顶。赵叔排在头一个,买了六张,站在棚边上掰开一张,嚼了两口,扭头冲棚里喊:“老韩!你这饼今儿不对,皮是死的。你徒弟拍的芝麻,一半有一半没有。”
后头有人把伸出去的手缩回去了,说等下一炉。一个拎菜篮的大姐问:“换馅了?”韩师傅从里屋出来,先答她:“馅没动。”接着把钱数回给赵叔,朝他拱了拱手:“算我的。”
然后把我出炉那几张全装进纸袋:“这炉咱自己吃。抹水多了就是多了,重来。”我还要开口,他又说:“不着急。”
赵叔把小马扎拽到棚子跟前坐下,跟旁边卖豆腐的搭话去了,没走。卖豆腐的打趣他:“为口饼坐这儿半晌,你老娘的嘴可真金贵。”
赵叔白他一眼:“你懂个啥。”纸袋搁在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挪地方,转身重新揪面。
第二炉我压得慢,抹水之前先把水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出炉那几张,赵叔掰开看了看,没喊好,也没再退。我提着的心放下去一半,手上不敢再快。
两炉之间有半个来钟头的空。我趁递面的空当说:“师傅,要不咱把面提前压好存着,来人直接上炉。再不弄个外卖,添个辣味的新馅,年轻人兴许愿意买。”
他把馅盆往里挪了挪,打断我:“提前压好的面是死面,上炉不起。外卖?饼出炉十分钟是它,搁半小时就皮了。你来几天,就想改?”我有点上头:“巷口新开了家包子铺,人家出得快。咱就守这一个炉,一天一袋半,您这手腕总不能一直这么撑着。”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他半天没吭声,末了问了一句:“赵叔方才吃出来没?”我说吃出来了。他说:“人家一张饼就吃出来了,糊弄不过去的。你学会快了,没学会匀。”
我去解围裙带子。解到一半,看见他伸右手去够芝麻罐,手到半空抖了一下,罐子晃了晃,他赶紧用左手捞住,抱在怀里。带子在我手里松开,我又把它系上了。那天这个棚子里能压面的,只有我。
六点半一过,赶集的人都到了,队伍排进巷口。韩师傅试着上了一次手,面团刚压下去半寸,整条右胳膊都在抖,额头见了汗。他把面团推回我这边:“小满,你来。”说完退到炉边坐下,看火。
炉子头一回归我。
队伍一眼望不到尾,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这炉不能砸。第一盘码好,我扫了一眼,最边上那张右角厚,饼心倒是压到了。我顺手把它抽出来,想塞到盘底,留给最后一个来的。
韩师傅在炉边咳嗽一声:“搁哪儿?”我手上停住。他就说了一句:“厚的地方,往前推。”
我把那张饼重新揉开,掌根找着厚处,压着往前推,推过去,拉回来,来回几趟,面在手里慢慢服帖了。这回带水只带一点点,饼面上轻轻一拍,底下抹平,罐口一压,白芝麻粘上来,手掌抬稳了再落下去,拍实。两只手把它托起来,稳稳送进炉膛。八个进炉。
出炉的时候,饼皮鼓起来了,一圈焦黄,芝麻香混着梅干菜的油香往棚外飘。赵叔头一个伸手,掰开一张,馅是油亮的。他嚼完冲棚里喊:“老韩,这回你的手在炉上了。这还差不多。给我来十张,我妈就认这口梅干菜的。”
后头的人跟着要,有老主顾一开口就是八张,还有人隔着队伍喊,梅干菜的给留四张。
往后那一阵我头都抬不起来。压面、带水、拍芝麻、上炉、翻饼、夹出来、找钱,八张一炉,接不上的空当就喊一声稍等。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让炉口燎得发紧,右胳膊压得直哆嗦,手上不敢乱。
钱盒子塞得盖不上盖,我拿膝盖压着找零。有个老大爷不会用手机付,掏出一枚钢镚拍在案上:“闺女你忙你的,我自个儿拿。”我应了一声,手底下没停。
第二袋面是我趁空当和上的。韩师傅坐在炉边只管火:“左边旺,挪一挪。”火候归他,面和芝麻全归我。
七点半过后,队伍短了。那天出了两袋面,比平时多半袋。案板上剩一小块,我留着没收。九点半收摊,数了数,就剩两张饼,韩师傅拿纸袋装上,说给巷口看车的老头送去,人家天天帮着占位子。
我蹲着清炉灰,韩师傅把芝麻罐抱过来,递到我面前:“罐子你收着,别受潮。”罐子比我想的沉,我接的时候胳膊一坠。他说:“明儿四点,你压面,我调馅。下午我去诊所瞧瞧手腕,往后这几个集,炉上的火你看着,我只管馅。”
顿了顿他又添一句:“明儿的面也归你和,水下多少,你自己试。”料柜他锁了,钥匙揣回自己兜里。配方的事他一个字没提,摊子往后归谁,他也没提。
我问:“师傅,我这算接上了吗?”他把马扎扛上肩,想了想,说:“先把明儿那一炉接稳。”
我拿布把芝麻罐裹好,塞进车斗最里头,纸袋搭在车把上,里头是早上那几张失败的饼。推车出市场的时候,赵叔还在口子上跟卖豆腐的说话,冲我扬了扬下巴,我也冲他点了点头。日头把地上的霜晒化了,纸袋隔着布还有点温。我打算走到家,正好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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