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档案袋的线我绕了三圈,绕反了,解开重绕。
小郑从人事处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说王老师你进来坐吧,外头有风。我说不用,我站这儿挺好。其实我是想站在这儿,让路过的人都看见我一点不着急。
公示名单贴在走廊尽头那块软木板上,一张纸,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我看了两遍。第一遍从上往下,第二遍从下往上。看第二遍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好像倒着看能多看出一个人来。
小郑端着杯子出来,站我旁边,说王老师,明年还有机会。
我说我本来也没指望,我那论文数你又不是不知道。
零。这个字从我嘴里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去年开春我撤了一篇稿子。投出去八个月,外审过了,版面都排了,我发现第三页有个引理站不住。编辑打电话来问我想清楚没有。我说想清楚了。他说你再想想。我说不用想,那个引理一错,后面全塌,印出来也是丢人。他说那你今年就一篇都没有了。我说嗯。
他说王老师,你这脾气。
我说我这脾气怎么了。
他没接。
老周从楼下上来,看见我,脚步放慢了半拍,问结果出来啦。我说出来了。他说恭喜恭喜。我说恭喜什么,没我。他脸上的笑挂在那儿,收不回去,说哎呀明年明年。我说对,明年。
他走过去以后,我听见他跟他身边的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回头。
回到办公室,我把材料一页一页抽出来看。第一页是任现职以来论文情况,底下印着一行横线,横线后面空着。我拿笔在那个空字上点了两下,笔尖把纸戳出个小坑。
陶敏之在斜对面改作业,头都没抬,说把窗户关上,风大。
我起身关了窗。
她又说,你那材料,封面别用订书钉,用夹子。订书钉人家拆着费劲。
我说哦。
她说哦什么哦,明年记住。
她这个人说话就这样,句句像在挑刺,你仔细听,刺底下垫着点东西。
贺明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一块瓷。他看见我,站住了。
“王虹,你来一下。”
02
贺明诚的办公室有股陈茶叶味儿。他把杯子放下,先给我倒了半杯,说坐。
我说贺老师您直说吧。
他说名额就一个。
我说我知道。
他说老陶明年退,她那个岗空出来,按理说……
我说我没意见。
他抬眼看我:你年年没意见。
我没说话。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说王虹,你把那篇撤了,我是真没想到。
我说那个引理是错的。
错多大?
一个符号。后面十七页全白写。
他停了一会儿,说谁能看出来。
我说我看出来了。
他把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他说评委会要材料,你这一栏空着,我拿什么给你说话。
我说那就别说。
他说你说得轻巧。
我说贺老师,我要是把那篇错的印出去,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得跟人解释我为什么不撤。
他没接话,低头吹杯子里的茶叶梗。
过了会儿他说,老陶昨天在会上说了句话,我不好转述。
我说什么话。
他摆手:你自己问她。她要肯当面说,早就说了。
我说她不会说的。
他说那不就得了。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走廊里那盏灯闪了两下。我站住等它稳定,它没稳定,我也就走了。
晚上回家,婆婆在厨房炒茄子,油烟机响得像拖拉机。沈朵在餐桌上写作业,铅笔芯断了两回,一回她自己去削,一回她喊我。
我坐下摊开本子。婆婆端菜出来,从我背后过,看了一眼。
“你这画的啥?”
“数。”
“数能画出花来?”
“画不出花。画出来也没人看。”
她把一筷子茄子撂我碗里,说不吃拉倒。
03
我弄的这东西,说白了就一句话:相邻的两个素数之间,最多能隔多远。
这个问题年头不短了,一直没人给个准话。我这十年,先把它从“最多能隔多远”改成“至少能隔多远”,后来又改回来。改来改去,纸用了十七本。
读研那会儿,葛老师跟我说这个方向二十年没人碰,你碰它干什么。我说那我就碰。
他当时笑了一下,说你这孩子,轴。
后来他退休了,每年过年给我打个电话,就问一句:还在弄?
我说在弄。
他说好。挂了。
一年就这两句,多一个字没有。
有一回沈朵问我,妈你弄这个有什么用。我说没什么用。她说没什么用你还弄。我说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弄出来之前,谁也说不好它有什么用。
她说那你弄出来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哦。她那时候八岁,哦完就去吃她的冰棍了,一点没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去厨房倒水,手一摸保温杯,满的,温的。我回头问婆婆:妈,你给我倒的?
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眼睛没离开电视:我没那闲工夫。
我又问沈朵。沈朵说妈我够不着,咱家柜子那么高。
我哦了一声,也没往深了想。
第二天上午没课,我在家改本子。婆婆擦桌子,擦到我手边,站住了,盯着我草稿看。
我说妈您别动,顺序乱了我找不着。
她说我不动。她指了指其中一页:你这个排法,跟我以前排班表有点像。
我抬头看她。
她说我年轻时候在厂里排班,三十几个人,谁上早班谁上中班,一个不能重,一个不能漏。排错一个,人家找你吵架。
我说那您排得怎么样。
她说排了八年,没出过错。后来厂子没了。
她说完接着擦桌子,擦到另一头去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笔。
后来我收拾书桌,发现那本蓝皮的演算本不见了。那本是最厚的一本,前年冬天到去年开春全记在里头,那个错掉的引理也在里头。
我翻了三个抽屉,没有。
我问沈朵:我那个蓝皮本子你看见没有。
她头也没抬:哪个。
就是封面上有个油点的那个。
她想了想:哦,那个我垫桌脚了,我桌子老晃。
04
我从桌脚底下把本子抽出来。封面上印了个圆圆的油印子,跟杯底一样大。
我坐在地上,把散在柜子里的本子全抱出来,一本一本码。码到第十七本,我数了两遍,还是十七。
最早那本封皮上写着日期,字是我自己的,那时候字还圆。我翻开,第一页写着“葛老师说得对,这方向没人”。我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我已经忘了当时为什么添:“那我就当第一个。”
我把本子按年份摞好,用尼龙绳捆了两道。绳子勒进手指头,勒出一道白印。
沈立冬回来,站在门口看我。
“你干啥?”
“腾地方。”
“腾地方干啥?”
“不干啥。”
他没再问,弯腰帮我把纸箱往阳台上抬。箱子沉,他抬的时候腰闪了一下,嘶了一声,没吭气,抬到阳台才扶着墙缓了缓。
我继续扫地。橡皮屑、铅笔末、沈朵掉的一根头绳。扫到纸箱原来搁的那个角,扫帚碰到一沓东西。
硬的,用塑料封皮包着。
不是我的。
05
隔了两天我去学校。上午第四节课下课,我去茶水间接水,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陶敏之的声音。
“我是看不懂她那个东西。我看了三遍,一个字没看懂。”
贺明诚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陶敏之又说:“可我看得懂她改了多少遍。那一页纸,她写了擦擦了写,纸都起毛了,边上还拿胶带粘过。我教了三十年书,这样的我见过俩。一个是我自己,一个就是她。”
贺明诚又说了句什么。
她说:“你让她明年再报。推荐我来写。我字丑,我认,可我写的东西,评委会那帮人还肯看两眼。”
我松开手,退了两步,去楼下那层接的水。
水接满了溢出来,烫了一下手背,我才把龙头关上。
那天下午我没回办公室。
晚上到家,那沓塑料封皮的东西还在桌上。我坐下来拆开,是我的旧论文,打印的,厚厚一摞。
封面上三个字:王虹稿。字很丑,“稿”字写分家了,左边右边隔着一道沟。
我翻到最后一页,致谢里有一句“感谢我的家人”,被人用铅笔圈了个圈,圈画得也不圆。
再往前翻,中间有一页折了角。
折角那页,正是那个错掉的引理。
沈立冬在客厅修沈朵的台灯,螺丝刀叼在嘴里。
我拿着稿子出去。
“你打印这个干什么?”
他把螺丝刀拿下来:“你电脑里那个,我怕丢了。”
“你懂?”
“不懂。”
“不懂你打印它干什么。”
“不懂就不能打印了?”
他拧上一个螺丝,试了试开关,灯没亮。他又拆开重来。
“上回你电脑蓝屏,你在那儿坐了半宿,一句话没说。我就想,纸的,保险。”
我站在那儿,稿子捏在手里,纸边有点毛。
我说:“那页你怎么折了角。”
他抬头看了一眼:“哪页?”
“就那页。”
他凑过来看了看,摇头:“不知道。可能看的吧。我一页一页翻的,翻到那儿觉得你写得挺满。”
我没再问。
他低头接着修灯,说这灯接触不良,里头那根线松了,得缠一下。
我回屋把稿子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又把它挪到书架最上一层,跟那十七本本子放在一起。
06
开学第二周,陶敏之办了退休。
她把一盒粉笔放我桌上:“这个牌子的不飞灰,我用不上了。”
我说谢谢陶老师。
她收拾抽屉,头也不抬:“谢什么,我又没帮你什么。”
我嘴张了张。茶水间那几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你那个东西,哪天要是弄出来了,给我复印一份。”
我说您不是看不懂吗。
她说:“看不懂我放着。”
她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两天,才慢慢又有了声音。
沈朵期中考试完,成绩单拿回来,放桌上让我签字。签完她问我:妈,你评上了吗。
我说没有。
她说哦。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又问:那你明年还写吗。
我说写。
她想了想,说那我那个本子你还用不用,我新买了一个,旧的给你。
我说用。
那天晚上我把她那个旧本子翻开。第一页她画了三个小人,中间那个扎马尾的旁边写着“我妈”。我翻过去,在第二页写下第一行。
写到一半,笔芯断了。我从抽屉里摸出那支自动铅笔,笔夹早断了,拿橡皮筋缠着,缠了有四五年。
她起身去倒水。保温杯是满的,温的,杯底沉了两粒枸杞。她不爱吃枸杞,一直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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