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李秀兰,六十二岁,把北京顺义那套两千六百万的别墅卖了,拖着两个大箱子飞到美国看女儿。飞机上我想了一路,女儿嫁到美国六年,外孙都四岁了,我这当姥姥的还没见过真人。可我万万没想到,到美国的第一个晚上,女婿陈浩以为我睡熟了,在厨房跟我女儿嘀咕的那句话,让我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更没想到,四岁的外孙揉着眼睛跑过去,奶声奶气说了两句话,陈浩的脸唰地就白了。

第1章 我把别墅卖了,飞了半个地球

“妈,您坐这儿,行李我来搬。”

旧金山机场到达大厅,女儿王梦冲我招手。六年没见,她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窝也有点凹。我拖着两个二十八寸的大箱子,胳膊上还挎着一个手提袋,里头装的全是给她和孩子带的东西——同仁堂的感冒冲剂、稻香村的牛舌饼、我亲手织的两件小毛衣。外孙的,外孙的,没有陈浩的。

“小梦,你脸色咋这么差?”我第一句话就问。

她躲开我眼神,伸手接行李:“没事妈,就是最近没睡好。陈浩加班多,我一个人带孩子有点累。”

我没再问。从北京到旧金山飞了十二个小时,腰都快折了,可一看见闺女,那点累全忘了。我伸手去抱她,她身子僵了一下,才慢慢靠过来。我闻见她衣服上有股奶渍味,心里就一酸。

车上,王梦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家里情况。陈浩在硅谷一家科技公司做测试工程师,她在家全职带孩子。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在奥克兰那边,一个月三千二百美金。

“两室一厅?”我愣了一下,“那妈住哪?”

“小宇跟我们睡,您住小宇那屋。我们把婴儿床挪我们房间了,小宇跟大床拼着睡。”

我没吭声。我在北京住的是独栋别墅,上下三层带院子,光花园就两百平。春天海棠开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来拍照。两千六百万卖了,中介小刘说这个价还是我急出手,再放半年能多卖两百万。我当时想,女儿说美国房子贵,让我把别墅卖了帮他们凑首付,我犹豫都没犹豫。老伴儿王建国走了八年了,我就这一个闺女,钱不给她花给谁花?

可两室一厅租的房子,我睡孙子那屋,孙子和他们两口子挤一屋。这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公寓楼下面,外墙木板有些地方翘起来了,楼梯踩上去嘎吱响。三楼,没电梯。陈浩下楼来迎,穿着件格子衬衫,戴个黑框眼镜,头发有点油,看着斯斯文文。

“妈,路上顺利吧?”他接过箱子,笑了一下。

那笑就是客气,嘴角扯了扯,没到眼睛里。我教了三十五年书,什么样的家长没见过?真心笑假心笑,一眼就看得出来。但我没往心里去,人家在美国待了这么多年,兴许表达方式就这样。

进了门,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小。客厅沙发拉开是张床,上面铺了条薄毯子。茶几上堆着没拆的快递盒子,墙角一个塑料收纳架,上头全是小孩的绘本和玩具。厨房跟客厅连着,台面上搁着半个吃剩的披萨盒。

王梦说:“妈,您睡这屋,小宇跟我们睡。他夜里闹,怕吵着您。”

我瞥了一眼陈浩,他正蹲在地上开我箱子,嘴里说:“妈,带了什么好东西?”

“给你带的西洋参,还有两瓶茅台。”

他眼睛亮了一下,把茅台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说:“这个在美国可不好买,妈您真有心。”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路上王梦吞吞吐吐跟我说,陈浩最近压力大,公司可能要裁员,他每天加班到十点多。我寻思着,年轻人不容易,我来帮他们带带孩子做做饭,也能减轻点负担。

晚饭是王梦做的,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陈浩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偶尔“嗯”一声。小宇四岁,眼睛圆溜溜的,躲在王梦身后偷偷看我,我冲他招手,他又缩回去。

“小宇,叫姥姥。”王梦把儿子往前推。

“姥姥——”小家伙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从包里掏出一辆合金小汽车,王府井百货挑的,一百多块钱。“来,姥姥给你带的。”

小宇接过去,眼睛一下就亮了。陈浩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妈,您别给他买玩具,家里玩具都堆不下了。”

王梦赶紧打圆场:“小孩子嘛,姥姥大老远带来的。”

我没说话,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陈浩低声跟王梦说:“你妈到底带了多少钱来?”

王梦压着嗓子:“你别这样,我妈刚下飞机。”

“我就问问。”

我把水龙头关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出去。心口有点堵,但想着可能是我多心了,人家小两口过日子,问一句钱的事也正常。

晚上九点多,时差上来了,我眼皮直打架。王梦给我拿了新枕头,陈浩帮我把沙发床拉开,还假模假式地说:“妈,委屈您了。等我们买了房子,给您留一间大的。”

“不委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躺下来,面朝墙壁。

客厅灯关了。我听见他们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脑袋上。可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

“你妈那别墅到底卖了多少钱?”陈浩的声音。

“两千六百万,你又不是不知道。”

“人民币?”

“废话,还能是美金啊。”

“那钱呢?带过来了吗?打你卡上了?”

“我妈说带了一张卡过来,回头给咱们凑首付。”

“回头是什么时候?我这边房子看得差不多了,尔湾那边新盘,首付加税费得八十万美金。你妈那两千六百万换成美金三百多万,够咱们全款买一套好的了。你跟她说了没有?”

“我还没说。我妈刚来,你让我缓缓。”

“缓缓?我这边裁员名单下周就下来了,你让我怎么缓?”

我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头,手指甲掐进肉里,疼。我告诉自己,再听听,兴许这孩子就是压力大嘴上没把门的。

这时候,卧室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小脚丫踩地板啪嗒啪嗒的声音。小宇大概是起来上厕所。他路过客厅时,看见沙发床上蒙着被子的我,大概以为我睡熟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进了厕所,陈浩和王梦的说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小宇从厕所出来,经过厨房门口,陈浩问他:“儿子,怎么起来了?”

“尿尿。”

“快去睡吧。”

小宇没走,站那儿好像想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小家伙奶声奶气开口了:“爸爸,你今天跟妈妈说的那个事,是不是真的?”

陈浩声音明显慌了:“什么事?小孩子别瞎说。”

小宇说:“你说姥姥来了,咱们就把她钱拿过来买大房子。你还说,她反正一个人,住哪都一样。爸爸,那姥姥以后住咱们家车库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我掀开被子,从沙发床上坐起来,拖鞋都没穿,光脚走到厨房门口。陈浩的脸在冰箱灯底下,青一阵白一阵,跟霓虹灯似的。王梦站在他旁边,嘴张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把手伸进睡衣口袋,摸出那张银行卡,举起来,慢慢地说:“陈浩,这卡里,是两千六百万。”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盯着那张卡,跟狗看见肉似的。

我把卡揣回口袋,拍了拍:“可我今天把话放这儿——这钱,你一分都别想。”

第2章 三十五年教龄,我什么学生没见过

那天晚上我没睡沙发床。我拎着箱子进了小宇那屋,把门关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小宇的玩具撒了一地,墙上贴着字母表,床头放着一只耳朵都磨秃了的毛绒兔子。

王梦来敲了三次门。

第一次,她在门外说:“妈,您别生气,陈浩他就是嘴碎,心不坏。”

我没应声。

第二次,她说:“妈,小宇要睡觉了,您把门开开。”

我还是没开。小宇的被子还在我手边,我叠了叠,搁在枕头旁边。第三次,王梦声音带了哭腔:“妈,我求您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一条缝:“小宇今晚跟我睡。你去跟陈浩说,有什么话,明天白天当着我面说。”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小宇倒是睡得香,小胳膊小腿摊在床上,嘴里偶尔嘟囔一句梦话。我侧身躺着,看着他睫毛一根根翘着,跟我闺女小时候一个样。

王梦小时候也这样,睡觉爱摊成一个大字,被子蹬到脚底下。那时候我跟建国住学校分的筒子楼,一间半房,厨房跟邻居共用。建国在建筑公司做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八十二块,我教初中语文,六十三块。日子紧巴,可建国手艺好,自己打了套组合柜,邻居看了都夸。后来他下海搞工程,九十年代末接了几个大项目,家里才慢慢好起来。

顺义那套别墅是零五年买的,那会儿地价还没起来,两百多万拿下。建国说:“秀兰,这房子以后给闺女当嫁妆。”后来他查出来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临走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说:“房子别卖,给梦梦留个根。”我点着头,哭得说不出话。

可我还是卖了。闺女一句话,我没犹豫。

想到这里,我心里又疼又堵。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就起来了,给小宇热了牛奶,煎了鸡蛋。王梦顶着俩黑眼圈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一下。

“妈——”

“先吃饭。小宇要上幼儿园吧?我送。”

“幼儿园就在小区隔壁,走路五分钟,我送就行。”

“我送。”我把牛奶杯往小宇面前一搁,“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王梦坐下了,手指头绞着睡衣带子。陈浩一直没出来,卧室门关着。

“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失业没有?”

王梦咬了咬嘴唇:“还没正式裁,但他们组已经走了一半人了。陈浩是合同工,不是正式编制,第一批就有他。”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他还在上班,但每天去公司也没什么事,就在那儿耗着。他投了好多简历,面试了七八家,都没成。硅谷这边现在工作不好找,好多公司都在裁。”

我低头想了想。陈浩这孩子,我见过三回。第一回是王梦毕业那年带他回国,瘦高个,说话挺客气,就是眼睛爱往人身上打量,像在算什么。第二回是结婚,我给他们在北京办了酒席,来了二十桌。第三回是小宇出生,我签证没签下来,没去成。他爸妈从山东老家去的,王梦后来跟我说,婆婆在月子里让她喝了一个月的小米粥,别的啥也没有,说老家的规矩就是这样。

这些事王梦以前在电话里都没细说,我也是后来才慢慢品出来的。

“他爸妈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吗?”

“不知道。陈浩不让说,他好面子。”

我冷笑一声:“好面子?好面子算计丈母娘的钱?”

王梦低下头,不吭声了。

小宇在旁边拿着勺子敲碗边:“姥姥,鸡蛋好吃。”

我摸摸他脑袋:“好吃就多吃点。吃完姥姥送你上学。”

出门的时候,陈浩的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他在里头说:“妈,昨天我喝多了,说话没把门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小陈,你出来。”

他磨蹭了半天才开门,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我问你一句话,”我看着他眼睛,“你娶我闺女,是看上她这个人,还是看上我这套房子?”

他脸涨得通红:“妈,您这话说的,我跟小梦是自由恋爱——”

“那你就记着,”我打断他,“我李秀兰教了三十五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我一眼就能看穿。你要真对小梦好,我李秀兰不是抠门的人。可你要跟我玩心眼,那咱们走着瞧。”

说完我牵着小宇出门了。外孙的小手热乎乎的,攥在我掌心里,我心里那股火才慢慢压下去。

送完孩子回来,我坐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掏出手机给北京的老姐妹刘淑芬打了个电话。淑芬在街道办干了二十多年,退休后帮人做房屋中介,嘴紧靠谱。

“淑芬,你帮我打听个事。我那别墅的过户手续,办到哪一步了?”

“哎呦秀兰,你问得正好。买家贷款刚批下来,还没去过户呢。怎么,你后悔了?”

“没后悔。我就是问问,要是现在撤,违约金多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合同上写的是定金翻倍退,你收了人家五十万定金,撤的话得赔一百万。不过秀兰,你可想好了,这房子现在挂出去能卖两千八。你真要撤?”

“我再想想。你先别跟别人说。”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发了一会儿呆。一百万违约金,不是小数目。可要是陈浩真跟外孙说的那样,惦记着把我钱拿过来买大房子,然后让我住车库,那我得留一手。

正想着,楼上下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卷头发,穿一件花衬衫。她看见我,笑了笑:“你是小宇姥姥吧?我住楼上,姓张,你叫我张姐就行。”

“张姐,你认识我?”

“王梦跟我说过你要来。昨天听见你们家动静挺大,陈浩是不是又喝多了?”她坐到我旁边,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家这女婿,前阵子跟人合伙搞什么加密货币,赔了不少钱。我们家老刘跟他一个公司的,听同事说的。你可留点神。”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是吗?我不太清楚他们年轻人的事。”

张姐拍拍我胳膊:“我就多句嘴,你自己掂量。”

她上楼了。我坐在长椅上,把这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陈浩失业、投资赔钱、惦记我的卖房款,王梦夹在中间两头受气。我这个当妈的要是再不给闺女撑腰,这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第3章 一张信用卡账单

送完小宇回来那天上午,陈浩出门了。王梦说他去“见个朋友”,我没细问。趁着家里就我和闺女,我让王梦把家底跟我交个实底。

“你俩现在手里有多少存款?”

王梦翻了半天手机银行,递给我看。活期账户四千三百美金。信用卡欠款两万八。还有一个分期付款,每个月还六百,已经还了八期,还剩十六期。

“什么东西分期的?”

“冰箱和洗衣机。搬进来的时候房东原来的家电太旧了,老坏。陈浩说买个新的分期划算,零利率。”

“零利率也是钱。”我把手机递回去,“他失业的事,公司给补偿吗?”

“合同工没有遣散费。最后一个月工资发完就没了。”

“那他每天出门干什么?”

“去图书馆投简历,有时候去面试。他说在家我老问他,他心烦。”

我哼了一声:“心烦?我看他是心野。你跟我说实话,他那个加密货币赔了多少?”

王梦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赔了多少?”

她低下头,声音跟蚊子似的:“前前后后投了六万美金。头两万是积蓄,后四万是信用卡套现和跟朋友借的。他跟我说的时候,我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可后来想想,他也是想多挣点钱,让我跟小宇过好点。”

“挣着了吗?”

“赔得就剩两千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六万美金,合人民币四十多万。加上信用卡欠的两万八,这小两口兜里比脸上还干净。

“房子首付的事,他让你跟我说了没有?”

“说了。他说您把别墅卖了,手里有现钱,先帮我们把首付凑上。等他有工作了,慢慢还您。”

“还我?他拿什么还?他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王梦眼圈红了:“妈,我也愁。可他是我老公,小宇的爸,我不能看着他这么垮下去。他以前不这样的,刚结婚那会儿可上进了,天天加班到半夜,老板一个电话随叫随到。就是这两年,也不知道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看着闺女,心里又气又疼。气她当初不听我话非要嫁这么远,疼她一个人在这儿没亲没故,受了委屈连个哭的地方都没有。

“行了,别哭了。”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妈来了,这事我帮你扛。但你得听我的,不能再由着他胡来。”

王梦点头。

当天晚上,陈浩回来得挺早,手里拎着一袋橙子,进门就喊:“妈,我买了您爱吃的脐橙。”

我没接茬,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他换完鞋,见我不说话,讪讪地把橙子放厨房台面上。

“小陈,你坐下。”

他坐下了,屁股只挨着沙发边儿。

“你投资加密货币那六万美金,打算怎么还?”

他猛地扭头看王梦,王梦别过脸去。

“妈,那个钱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你拿什么想办法?刷信用卡还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我接着说:“我跟你交个底。别墅的钱,我确实拿到了。可这钱是我跟建国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眼瞅着往水里扔。你要买房,可以。我帮你出首付,但房子写小梦的名字。贷款你们自己还,你找着工作之前,小梦先找个活儿干着。你要是觉得委屈,那你现在就跟我说明白,你打算怎么办?”

陈浩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妈,房子写小梦名字我没意见。可首付得八十万美金,您那两千六百万全拿出来也就三百多万美金,够全款买一套了。咱能不能全款买?这样没月供压力,我找工作也能从容点。”

我差点气笑了:“全款买?写谁的名字?”

“当然是写我跟小梦两个人的——”

“那你出了多少钱?”

他噎住了。

我站起来:“陈浩,你听着。首付我出,房子写小梦名。你找着工作,好好过日子,这房子就是你们俩的。你要是再动什么歪心思,别怪我这个当丈母娘的不客气。还有,小宇说那句话,什么‘住车库’,是你亲口说的吧?”

他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妈,那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你当我四岁外孙是传话筒?孩子不会说瞎话,大人说什么他学什么。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那天晚上陈浩没吃晚饭就进卧室了。王梦在中间传话,两头跑,眼圈一直红着。

我知道这女婿心里不服。可我得让他明白,我李秀兰不是那种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糊涂妈。钱我可以给,但得按我的规矩来。

第4章 张姐家的韭菜盒子

接下来几天,陈浩明显老实了。早上主动起来给小宇穿衣服,晚上回来还带瓶红酒,说是“给妈接风”。我知道他是做样子给我看,但也没戳破。日子还得过,台阶该给还得给。

周末,楼上张姐来串门,端了一盘韭菜盒子。她进门就嚷嚷:“秀兰姐,我包多了,你尝尝!”

张姐大名叫张桂芬,辽宁沈阳人,来美国二十年了,在华人超市收银。她老公刘建军跟陈浩一个公司,不过人家是正式工,干了八年了。张姐这人热心肠,嘴也快,来了没十分钟就把小区里谁家什么情况倒了个干净。

“三楼那个印度老太太,天天早上五点起来烧香,那味儿窜得满楼道都是。五楼那家台湾人,两口子都是律师,见了人从来不打招呼,眼睛长脑门顶上。”她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秀兰姐,你家陈浩前阵子是不是跟一个叫老赵的来往挺密?”

“老赵?”

“做房地产中介的,也是中国人,住隔壁小区。那人不地道,专门忽悠新移民买高价房,拿回扣。你家陈浩是不是找他看房了?”

我心里一动:“我不太清楚。怎么,这人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去年他手里一套房,明明有地基裂缝,他愣是瞒着卖给了一家福州人。人家住进去半年才发现,打官司到现在没扯清。我就多句嘴,你们买房别找他。”

王梦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张姐,老赵是不是四五十岁,矮胖矮胖的,开一辆黑色宝马?”

“对,就是他。怎么,你们还真找他了?”

王梦脸色有点不好看,看了我一眼。我冲她使个眼色,意思是回头再说。

张姐走后,我把王梦叫到阳台上:“陈浩看房是找这个老赵?”

“是。老赵跟陈浩是打篮球认识的,说能帮我们找性价比高的房子。陈浩挺信他的。”

“你见过那老赵吗?”

“见过一回。他请我们吃饭,在尔湾一个中餐馆。席间一直说陈浩有眼光,说那片区以后要涨,早买早赚。我当时觉得有点太热情了,但陈浩说他懂行。”

我点点头,心里有数了。一个失业的人,一个不靠谱的中介,一个惦记丈母娘钱的女婿,这三样凑一块儿,不出事才怪。

当天晚上我跟小宇玩积木,陈浩凑过来坐我旁边:“妈,那个老赵说下周有个新盘开盘,内部认购价能便宜五万美金。要不咱去看看?”

“行啊,去看看。”

他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高兴得直搓手:“那太好了!我这就给老赵打电话。”

“别急,”我按住他,“看房之前,你先陪我去趟银行。我把钱转一部分到美国账户,得办点手续。你帮我翻译翻译。”

他更高兴了,连声说好。

其实我哪是要办什么手续。我就是想看看,他陪我去银行的时候,那眼珠子往哪儿转。人心里想什么,脸上能装,眼睛装不了。

第二天上午,陈浩开车带我去银行。我在柜台前跟柜员聊了半个小时,问的都是利率、汇款手续费、外汇管制这些事。陈浩在旁边站着,一个劲儿帮我递材料,眼神时不时往我手机屏幕上瞟。我故意把手机搁在台面上,屏幕朝上,他瞟一次,我就挪一下手机。

从银行出来,他忍不住问:“妈,您到底打算转多少过来?”

“先转五十万美金。剩下的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找着工作。”我拍了拍他肩膀,“小陈啊,你别嫌妈啰嗦。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年轻,脑子好使,找份工作不难。你要是把心思都放在怎么算计我这俩钱上,那才叫真没出息。”

他讪讪地笑:“妈您说得对,我这两天正面试呢,有个公司二面过了,就等通知了。”

“那敢情好。回头找着了,妈给你包饺子。”

第5章 老赵的“内部价”

看房那天是周六,陈浩开车带着我和王梦,小宇搁张姐家帮忙看着。路上陈浩一直在说那个楼盘多好多好,学区怎么怎么优质,交通怎么怎么便利。我靠着车窗看外头的风景,没怎么搭茬。

到了售楼处,老赵老远就迎出来。矮胖,圆脸,油光锃亮的脑门上贴着一绺头发,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扣上印着个“H”。他一口一个“阿姨”叫着,热情得过了头。

“阿姨,您这气质一看就是文化人!陈浩跟我说您是退休教师?怪不得,王梦这么优秀,全是您教育得好!”

我笑了笑:“赵经理客气了。我就是随便看看,给我闺女把把关。”

样板间装修得挺漂亮,大理石台面、不锈钢电器、实木地板。老赵在旁边不停嘴:“阿姨您看这采光,南加州最好的朝向。这户型就剩三套了,其中一套还是别人退出来的,内部价,比市场价便宜五万。”

我摸摸台面,敲了敲柜门,转头问王梦:“你觉得怎么样?”

王梦说:“户型挺好的,就是价格超预算了。全价九十八万,首付三成也得三十万,加上税和手续费……”

老赵赶紧插话:“首付好商量嘛!陈浩跟我说了,阿姨您这边资金充裕,全款都拿得出来。全款买还能再便宜两万。您要是今天定,我去跟开发商经理磨一磨,争取把零头抹了。”

我看了他一眼:“赵经理,你跟我女婿很熟?”

“熟!太熟了!我俩打篮球认识的,投缘!陈浩这小伙子实在,我拿他当弟弟看。”

“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工作不太稳定?”

老赵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这个……陈浩跟我说了,正在换工作嘛,正常正常。在美国谁不换几回工作?阿姨您放心,首付您出,贷款他们小两口慢慢还,不碍事的。”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围着房子又转了一圈,我找了个借口把陈浩支开去问物业费,单独跟老赵聊了两句。

“赵经理,这房子你是从开发商手里拿,还是从别的投资客手里转?”

他愣了一下:“开发商直接拿,我跟他们销售经理是老关系。”

“那这个‘内部价’的优惠,能从合同里体现出来吗?比如合同价九十六万,优惠两万,这俩数都得写清楚。”

他额头上冒汗了:“这个……一般是先按九十八万签,然后开发商给返点——”

“返点返给谁?”

“返给……买方嘛。”

“那返点什么时候到账?有书面协议吗?”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阿姨您真专业,回头我让开发商出个书面文件。”

我心里冷笑。这小子满嘴跑火车,返点八成进他自己腰包。我当年在学校管过基建采购,这里头的猫腻我见多了。

看完房回去路上,陈浩兴致勃勃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房子还行,但这个老赵不靠谱。你再找别的中介问问,多比较几家。”

陈浩脸色有点不好看:“妈,老赵给的价格确实合适,别家中介拿不到这个价。”

“合适?你让他把返点协议写清楚,白纸黑字发过来。写不清楚,这房子咱不买。”

王梦在旁边接话:“陈浩,妈说得有道理。老赵那人说话没个准数,我也觉得不太踏实。”

陈浩不吭声了,闷头开车。

第6章 一张旧照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收拾小宇那屋的柜子。柜子顶层堆了一摞旧杂志和文件袋,我随手翻了翻,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掉出来几张照片。

一张是陈浩跟一个女人的合影,背景是拉斯维加斯那个“欢迎来到绚烂赌城”的牌子。女人三十来岁,浓妆,靠在陈浩肩膀上比耶。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去年八月。那时候王梦刚生完小宇不到半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陈浩从来没提过自己去过拉斯维加斯。

第二张是陈浩跟老赵还有另外两个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个饭局,桌上摆着酒瓶子。这倒没什么,男人嘛,吃吃喝喝正常。可第三张照片让我心沉了一下——是一张借条,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今借到陈浩人民币贰拾万元整,月息二分,期限六个月”,落款是老赵的签名和身份证号。日期是今年一月。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把借条原样放回去。躺回床上,我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了:陈浩投资加密货币赔了六万,又借给老赵二十万人民币,老赵给他介绍高价房拿返点。这里头的账,怎么算都不对。

第二天一早,趁陈浩出门,我把照片和借条的事跟王梦说了。王梦脸都白了。

“妈,这借条我不知道。陈浩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借钱给老赵。”

“他也没跟我说过他去拉斯维加斯。照片上这女的是谁?”

王梦拿过去看了看,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女的我见过。有一回陈浩公司聚餐,带家属,她也在,说是什么合作方的销售。当时她一直给陈浩倒酒,我心里不舒服,陈浩说我想多了。”

“后来还见过吗?”

“后来就没见过了。陈浩说那项目黄了,不合作了。”

我拍了拍闺女的手:“你先别急。这照片和借条的事,我来问他。你在旁边听着就行,别插嘴。”

王梦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小宇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把照片往茶几上一搁,陈浩正刷手机呢,瞟了一眼,脸唰地就白了。

“妈,这照片您哪翻出来的?”

“小宇柜子里。你先说说,这借条怎么回事?你借给老赵二十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王梦在旁边忍不住了:“陈浩,你借钱给老赵?咱家信用卡还欠两万八呢,你借给别人二十万?”

“那钱是我以前攒的私房钱——”

“私房钱?你失业半年了,家里开销全靠我刷信用卡,你还有私房钱往外借?”

我敲了敲茶几:“一个一个说。陈浩,你先回答我,这借条是真是假?”

“……真的。老赵说他资金周转不开,借半年,给利息。我想着反正放银行利息也低——”

“他给你付过利息吗?”

“付了三个月,后来就没给了。我催过好几回,他说等房子卖了就还。”

“哪个房子?是你要买的那个楼盘吗?”

他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陈浩,我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要是还听不明白,那我就真不管了。老赵拿你的钱,给你推荐高价房,他赚两头。你被他耍了,你知道吗?”

陈浩低着头,过了半天,闷声说了一句:“那二十万……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我跟他们说是投资用的,没敢说借给别人。”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小宇在旁边喊:“爸爸,动画片演完了!”

王梦起身去关电视,带着小宇去洗澡。沙发上就剩我跟陈浩两个人。

“小陈,你跟我说实话。你去拉斯维加斯那趟,输了还是赢了?”

他双手抱着脑袋:“输了两万。妈,我错了。我就是那阵子脑子发热,想着来钱快,结果越陷越深。后来老赵说他能帮我翻本,我就又借了他二十万,想着他给我介绍房子能拿返点补回来。结果他那边一直拖着。”

“这事儿小梦知道多少?”

“就知道我投资赔了钱。赌钱的事她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妈,我今晚就跟她说。我不能再瞒了。”

第7章 王梦的爆发

那天晚上王梦从浴室出来,陈浩坐在卧室床边等她。我在客厅陪小宇搭积木,耳朵竖着听里头的动静。

一开始是陈浩低声说话,王梦“嗯”了几声。后来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说什么?你去赌了?两万美金?”

陈浩声音更低了,我听不清他说什么。然后王梦哭起来了,一边哭一边说:“陈浩你还是人吗?我在家奶孩子,你跑拉斯维加斯赌钱?你输了两万你还借二十万给别人?那是我儿子的奶粉钱你不知道吗?”

小宇抬头问我:“姥姥,妈妈怎么哭了?”

我把积木往他面前推了推:“妈妈跟爸爸说事儿呢,咱搭个大城堡好不好?”

小宇又低头搭积木了。卧室门开了,王梦冲出来,脸上全是泪。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了。水龙头哗哗响。

陈浩跟着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举着手想敲门又不敢敲。

“妈,我……”

“你先别叫我妈。”我头也没抬,“你回屋去。今晚小梦跟我睡,你睡沙发。”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进卧室了。

我敲了敲卫生间门:“小梦,开门,是妈。”

里头水龙头关了,门打开,王梦扑到我肩膀上哭。我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摔了跟头那样:“哭吧,哭完了咱想办法。”

等她哭够了,我拉她坐到沙发上:“我跟你说,现在你有三条路。第一,离婚,你带着小宇回北京,妈养你们。第二,不离婚,但把经济大权拿过来,他挣的每一分钱都得经你的手。第三,你信他能改,给他半年时间,半年不行再说。你选哪条,妈都支持你。”

王梦擦着眼泪:“妈,我要是离婚,小宇就没爸爸了。”

“离婚了他也还是小宇的爸爸。可你要真为了孩子凑合过,那才叫坑了孩子。”

她想了半天:“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但您得在这儿帮我盯着他。我一个人盯不住。”

“行。妈不走,等你站稳了我再走。”

那天晚上,王梦跟我挤在小宇的小床上,小宇睡中间。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声问我:“妈,我爸走的时候,你恨他吗?”

“不恨。你爸一辈子没跟我红过脸,就是走得太早了。”

“那你一个人这么多年,咋过来的?”

“咋过来的?一天一天过来的呗。你爸给我留了房子,你给我留了念想,我日子有奔头。”我拍拍她胳膊,“你别想那么多,明天还得送孩子呢。睡吧。”

第8章 半夜打来的越洋电话

第二天是周日,陈浩一大早起来做了早饭,煎蛋煎糊了俩,牛奶热得烫嘴。他端到桌上,讪讪地说:“妈,小梦,吃饭。”

我坐下来吃了两口,王梦没动筷子。小宇倒是吃得挺欢:“爸爸做的蛋好吃!”

陈浩蹲在儿子旁边:“好吃爸爸天天给你做。”

王梦把牛奶杯子往桌上一搁:“陈浩,咱俩今天把账算清楚。你爸妈那二十万,什么时候要回来?”

“我催老赵了,他说下个月。”

“下个月?他上个月也说下个月。你今天给他打电话,当着我面打。”

陈浩掏出手机,拨了老赵号码,开了免提。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喂,陈浩?”

“赵哥,那二十万……”

“哎呦兄弟,我正想跟你说呢,那房子开发商那边卡住了,返点一时半会儿下不来。你再宽限我半个月,半个月肯定给你。”

“赵哥,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我这边家里等钱用,我媳妇都跟我急了。”

老赵那头顿了一下:“那这样,我先给你转两万,剩下的等房子那边结了。行不行?”

陈浩看了王梦一眼,王梦点点头。

“行,赵哥,你今天就转。”

挂了电话,陈浩把手机搁桌上:“他说今天转两万。”

王梦哼了一声:“剩下的十八万呢?他要是再拖呢?”

“我去找他当面要。”

我插了一句:“当面要可以,别一个人去。叫上张姐家老刘,多个人多个照应。”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一看号码,北京来的。淑芬打来的。

“秀兰,你那别墅的事,买家那边贷款出了点问题,银行说要补个什么材料,过户得往后推半个月。”

“推就推呗,我也不急。”

“还有个事,”淑芬声音低了下来,“我今天在街道办碰见你们家老邻居孙大姐了。她说前阵子有人来打听你那房子的事,说是你女婿托人问的,想知道房子卖了多少钱,有没有别的纠纷。秀兰,你女婿这是要干啥?”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浩。他正给小宇擦嘴,一脸慈父样。

“我知道了淑芬。回头我再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软乎劲儿又硬回去了。陈浩托人打听我房子的事?他到底背着我干了多少事?

当天下午,老赵的两万美金到账了。陈浩把转账截图给王梦看,王梦脸色稍微好了点。

可我心里清楚,这十八万才是大头。老赵能痛痛快快还两万,说明他手里有钱,就是不想全拿出来。我得想个辙。

第9章 老刘带回来的消息

张姐家老刘叫刘建军,东北人,个头大,嗓门也大,跟陈浩一个公司但不同部门。他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是正式编制,说话有分量。我跟张姐一说,张姐当晚就把老刘拽过来了。

“秀兰姐你说,啥事?”老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瓶啤酒。

“建军,你在公司跟陈浩熟不熟?”

“一个楼里办公,平时不怎么照面。不过他那个组的事我听说过——去年公司搞末位淘汰,他们组砍了一半人,陈浩合同工第一个走的。我还听说他走之前跟主管吵了一架,说主管故意整他。这事闹得挺不愉快,他走的时候连个欢送会都没有。”

“那他现在还去公司吗?”

“去什么去,早就不去了。他每天出门是去图书馆。我跟张姐有回去图书馆给孩子借书,看见他坐角落里投简历,桌上摆杯咖啡,一坐就是一天。”

我心里一沉。陈浩每天说去公司“维持着”,原来是去图书馆。他骗王梦,也骗我。

老刘接着说:“还有个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们公司楼下有个咖啡厅,老赵经常在那儿约人谈事。有回我下去买咖啡,听见他跟一个人打电话,说什么‘再拖拖,等陈浩丈母娘的钱到位了,那二十万连本带利一起还’。我当时不知道陈浩是谁,后来听张姐说你们家的事,我才对上号。”

王梦在旁边听得脸都绿了:“他拖着不还钱,是等你的卖房款?”

我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老赵知道陈浩手里有钱,也知道我卖了房子。他就拖着那十八万,等咱们把房子买了,他再拿返点填窟窿。搞不好他连返点都没打算给。”

老刘喝了口啤酒:“秀兰姐,我多句嘴。老赵那人我打过交道,他手里官司不少,你们跟他扯不清。那二十万,能要回来多少算多少,别跟他死磕。关键是你们家陈浩,得让他自己长记性。”

我拍了拍老刘胳膊:“建军,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回头我包饺子请你吃。”

老刘走了以后,我跟王梦说:“你都听见了?老赵这是给咱挖了个坑。陈浩往里跳,还拉着咱们一块跳。”

王梦咬着牙:“妈,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先让陈浩自己去找老赵要钱。他要是能把钱要回来,说明他还长点本事。要不回来,我亲自去会会这个老赵。”

第10章 我亮出了底牌

第二天一早,我跟陈浩说:“你今天别去图书馆了。去找老赵,把那十八万要回来。”

他有点犹豫:“妈,老赵说了等房子那边——”

“房子不买了。你跟他说,家里急用钱,二十万限期一周还清,不还咱们法院见。借条在我手里,白纸黑字,他赖不掉。”

陈浩瞪大眼睛:“妈,那借条您收好了?”

“我拍了照,也发给北京的朋友存档了。他要是敢赖,我不光告他,还到他公司门口拉横幅。他一个做中介的,最怕名声臭。”

陈浩沉默了半天,最后说:“行,我去。”

他出门以后,王梦问我:“妈,您真要告老赵?”

“告什么告,吓唬他的。可这话得让陈浩自己去说,他得学会硬气起来。”

当天下午陈浩回来了,一脸丧气:“老赵说他最多再给八万,剩下的打欠条慢慢还。”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我说一周之内十八万全到账,不然我丈母娘那边不答应。”

我笑了一下:“行,算你还有点骨气。他怎么说?”

“他说让他想想,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三天后,老赵转了八万。又过了一周,剩下的十万也到账了。陈浩把钱转到王梦卡上,王梦看着余额,长长出了口气。

可事情还没完。钱要回来了,陈浩的工作还没着落。他每天继续去图书馆投简历,偶尔有个面试,回来也不怎么说话。我观察了他半个月,发现他确实在改——早上送小宇上学,晚上帮着洗碗,周末主动带小宇去公园。就是工作的事,始终没进展。

有一天晚上,我把他叫到阳台上:“小陈,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真想在美国这么耗下去?”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路灯:“妈,我跟您说实话。我以前觉得在美国干IT挣钱多,有面子。现在发现挣得多花得也多,裁员说来就来,一点安全感没有。我最近在琢磨,要不要回国发展。”

这我倒没想到:“回国?小梦愿意吗?”

“我还没跟她商量。可我在国内投了几份简历,有两家给了面试机会,都是做软件测试的,工资虽然没这边高,但稳定,离家也近。”

“那你爸妈那边呢?”

他低下头:“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失业的事。那二十万是他们养老钱,我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他们得气死。”

“那你就混出个样来再回去。”

正说着,王梦抱着小宇出来:“你俩说啥呢?小宇要听故事。”

陈浩接过儿子:“走,爸爸给你讲故事。妈,您也早点休息。”

我看着他们爷俩进屋,心里那杆秤稍微平了点。这孩子确实在改,就是不知道能改多久。

第11章 小红书上刷到的帖子

日子平平静静过了十来天。陈浩每天投简历、面试、接送孩子,王梦也开始在华人论坛上找兼职。我负责做饭打扫,没事带小宇去公园遛弯。一家人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可我总觉得陈浩有什么事瞒着。

有天晚上小宇睡了,我刷手机刷到一条小红书帖子,标题写着:“在美华人避坑指南:尔湾X楼盘千万别买,地基沉降,开发商跑路。”我点进去一看,里头说的就是老赵带我们看的那个楼盘。发帖人说自己去年买的房,住了半年墙面开裂,找开发商维权才发现开发商早就把公司注销了。底下评论炸了锅,好几十个人说自己也上了当,其中一条评论写着:“当初是XX地产的老赵带我看的房,说内部价,结果签完合同才发现比别人贵了五万。”

我把手机递给王梦:“你看看这个。”

王梦翻了半天,越翻脸越白:“妈,这楼盘要是买了,首付都得砸里头。”

“所以我说那个老赵不靠谱。陈浩还把他当好人。”

正说着陈浩回来了,进门看见我俩脸色不对,问咋了。王梦把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

陈浩看完,整个人愣在那儿:“这个帖子……是真的?”

“底下三十多条评论都说被骗了,还能有假?”王梦气得直喘气,“陈浩你差点把咱家八十万首付扔坑里!”

陈浩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他闷声说了一句:“妈,谢谢您。要不是您拦着,我这回真栽了。”

“你栽了不要紧,我闺女和外孙跟着你一块儿栽。”我没留情面,“以后交朋友长点心,别谁跟你称兄道弟你就掏心掏肺。”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给老赵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赵哥,尔湾那个盘我不买了,返点的事也不用再提了。”老赵回了个“好的兄弟”,再没多说一个字。

第12章 车库里的旧柜子

又过了几天,张姐来串门,说小区里有人搬家卖旧家具,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跟着去了,是五楼台湾那家律师往外搬。人家是真有钱,一套真皮沙发才用了一年多,三百美金就卖。我没买沙发,看中了车库角落里一个旧木柜子,深棕色,带三个抽屉,漆面有磕碰但木头是实打实的橡木。我问那家女主人多少钱,她说:“你要就五十拿走吧,我们新家放不下。”

我让陈浩下来帮忙搬。柜子搬回客厅,我拿抹布擦干净,拉开抽屉一看,里头落了一层灰,角落里有张折成四折的纸。我打开一看,是一份英文合同复印件,抬头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名字,底下有陈浩的签名,日期是去年三月。合同内容我看不太懂,但关键词我认得——“风险投资”、“加密货币”、“锁定期十八个月”。

我把合同递给王梦:“你看看这个。”

王梦看完,脸色铁青:“这是陈浩投资那六万的合同。他跟我说投了六万,可这上头写着投资金额十万美元。”

我脑子嗡的一声。十万美金?那多出来的四万哪来的?

陈浩下班回来,我把合同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一样瘫在椅子上。

“妈,这合同哪来的?”

“你先别管哪来的。你跟我说清楚,这上头写的十万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六万吗?”

他双手抱着头,声音都变调了:“那四万……是我用信用卡套现的。还有一万是跟同事借的。后来加密货币暴跌,我本来想补仓翻本,结果越套越深。我不敢跟小梦说,怕她跟我离婚。”

王梦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陈浩,你背着我欠了五万美金外债?合着你前前后后赔进去十一万?”

“加上老赵那二十万人民币,咱们家现在总共欠多少钱你算过吗?”我把手机计算器调出来,“信用卡两万八,同事一万,你爸妈那二十万人民币合两万八美金,加起来六万六美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现在没工作,这钱怎么还?”

陈浩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行,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我那别墅,还没过户。”

他俩同时抬头看我。

“买家贷款出了点问题,过户往后推了。我随时能撤,违约金一百万人民币,我赔得起。”

陈浩眼里闪了一下光。

“可我不打算撤。”我话锋一转,“这房子我肯定要卖。但卖了的钱,我重新安排。小梦,你过来。”

王梦坐到我旁边。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掰成两半。

“这张卡我注销了。回头钱到账,我分成三份。一份给你们付首付,房子写小梦名,贷款你们自己还。一份我留着养老,谁也别惦记。剩下一份,给小宇存教育基金,我当监管人,不到十八岁谁也不能动。”

陈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有意见?”

“没有,妈。您安排得对。”

第13章 王梦找了份工作

钱的事安排好之后,王梦开始找工作。她英语不错,以前在国内做过两年行政,来美国以后一直在家带孩子。张姐给她介绍了个华人留学中介,做文书顾问,工资不高,但能在家办公,时间灵活。

面试那天,王梦翻出压箱底的西装,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妈,我是不是胖了?”

“胖什么胖,挺好的。自信点,你当年考大学都没怵过。”

她出门以后,陈浩把小宇送去幼儿园,回来跟我说:“妈,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说。”

“我昨天接到国内一个公司的offer,做测试主管,工资两万五一个月。我想回去。”

“小梦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我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我想了想:“你回去可以,但小梦和小宇不能马上跟你走。小宇刚适应这边幼儿园,小梦刚找着工作。你先回去干半年,稳定了再说。”

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就跟小梦好好说,别让她觉得你不要她们娘俩了。”

当天晚上王梦面试回来,心情不错,说那家中介对她挺满意,让她下周一上班。陈浩等她高兴劲儿过了,才把回国的事说了。王梦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先回去探探路,半年后你要觉得行,就带小宇回来。”

“那你要是不行呢?”

“不行我再回来,接着找工作。反正这边房子首付妈给出了,房贷一个月两千多,你工资够还。”

王梦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点头。

“行,那你回去试试。”

第14章 小宇画的全家福

陈浩回国那天是周二早上,小宇非要跟着去机场送。到了航站楼,小宇搂着陈浩脖子不撒手:“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去给咱家挣钱,过年就回来。”

“那你给我带奥特曼。”

“带,带一整套。”

陈浩过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宇举着小手使劲挥。王梦眼圈红了,我搂着她肩膀:“让他去。男人得出去闯,窝在家里窝不出出息。”

陈浩走了以后,家里清静了不少。王梦上班,我接送小宇、做饭。小宇有天从幼儿园带回来一张画,上头画了四个人:高的是爸爸,扎辫子的是妈妈,短头发的是姥姥,最小的是他自己。底下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全家快乐。”

我把那张画贴冰箱上,天天看,天天笑。

陈浩回国第三周,给我打了个电话:“妈,我转正了。这边领导挺看重我的,下个月开始让我带团队。”

“好,好好干。别辜负人家。”

“还有,我每个月往小梦卡上打五千块钱,不多,先这么着。”

“五千不少了。你刚回去,自己也得留点。”

“我住公司宿舍,花不了多少。妈,以前是我不懂事,让您操心了。”

“行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在那边好好的,过年回来咱们包饺子。”

第15章 别墅过户那天

北京那边淑芬给我打电话,说买家贷款批下来了,过户定在下周三。我说:“行,你帮我盯着,签完字把材料寄过来就行。”

过户那天,淑芬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在房本上签字的存根。她配了一行字:“秀兰,房子的事办妥了。钱打你卡上了,扣了中介费和税费,剩两千五百多万。”

我把手机递给王梦看:“钱到了。”

王梦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妈,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卖房子。那房子您跟我爸住了十几年,院子里那棵海棠树还是我爸亲手栽的。”

我靠在沙发上,想了想:“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爸栽那棵树,是为了给闺女看,又不是为了给房本看。你跟你爸一样,都是我心里最值钱的。”

王梦靠在我肩膀上,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给陈浩发了条微信:“钱到了。首付给你留着,年底回来咱们看房子。”

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哽咽:“妈,谢谢您。”

我回了一句:“谢什么谢,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尾声

半年后,陈浩回国发展得不错,升了职,工资涨到三万五。王梦带着小宇回国过春节,我也跟着回去了。陈浩来机场接我们,瘦了点,但精神头挺好。小宇扑上去喊爸爸,陈浩一把把儿子举起来,转了三圈。

年夜饭是在陈浩爸妈家吃的。他爸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亲家母,以前陈浩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往后他再犯浑,你直接拿棍子抽。”

我笑着说:“抽什么抽,孩子知道上进了就行。”

吃完饭,小宇在客厅给大家表演节目,唱了首《小星星》,调跑得没边儿,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陈浩在旁边录像,录着录着,凑到王梦耳边说了句什么,王梦推了他一把,笑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暖烘烘的。老伴儿走的时候跟我说,房子别卖,给闺女留个根。我卖了别墅,可闺女的根没断,扎得比以前还深。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小宇趴到窗户上看,嘴里喊:“姥姥快看!红的!绿的!”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烟花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映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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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心祝福: 祝愿每一位当妈的,掏心掏肺对孩子好的时候,也能给自己留一份体面。日子再难,别丢了底线;人心再凉,别丢了温暖。咱们下个故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