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永和二十三年,腊月初九。
那一晚下雪,殿里的炭盆被人端走了。我从床上滚下来,爬到窗边,隔着纸窗看外面的红灯笼。
殿门是从外面钉死的。
我拍了一夜门,指甲翻了。到后半夜,血也不流了。
我听见两个人在门外说话。
一个是皇后身边的嬷嬷,说:“娘娘吩咐了,今夜不必进去。”
另一个是宫人,声音发抖:“那明早……”
“明早报个暴毙,就行了。”
我张了张嘴,想骂人,喉咙里只出来一点气。
第二天卯时,我死了。
死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个人。
沈云真。我的妹妹。
三天前,是她亲手把那壶酒端到我面前,说姐姐,这是我托人从南边带的。
我说,妹妹,你这酒,有点苦。
她说,南边的酒都这样。
她握住我的手,眼睛红着,说姐姐,你别怪我。
我说,我不怪你。我只是想不通。
七岁那年,母亲织机停了,我们姐妹跪在门口等人挑,她缩在我身后发抖。那天我抢了那口粥,跪在她前面,替她去给太监磕头。
这十七年,她吃的饭,有一半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把手抽了出来。
她站起来,退了两步。
她说:“姐,问题就在这儿。你护着我。你护了我十七年,走到哪里人家都说——这是二小姐。”
然后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
我把那根金簪扎进了自己的手腕。
闭眼前我想:若有来世,我谁也不护。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是亮的。
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有桂花香。窗外有宫人走动,我听见那句听了七年的话:“娘娘起了吗?”
我抬起手,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是干净的。一根簪子也没有。
那天是永和十八年,八月初三。
距我死,还有五年。
我盯着帐顶看了半炷香,慢慢坐起来。
小环端着水盆进来,说娘娘今日气色好。她看着我的脸,忽然噤了声。
我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样子。
那不是一张十九岁的脸。
那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脸。
我用了三天,想清楚要做什么。
前世那一局,沈云真是从第三年才动的手。
先是断我的炭,再是在我的药里加东西,最后,让皇上亲眼看见我“推倒”刚出生的太子。
那壶酒来得很晚。
所以我有五年。
这五年,足够我把她这辈子要走的每一步,都提前踩一遍。
第一件事,换太医。
前世给我诊脉的姓王,是皇后荐来的人。这一次,王太医头一天进门,我就让小环把他挡在门外。
内务府送来三个名字,我圈了姓顾的那个。
顾太医老实,诊完脉说:“娘娘脉象虚,需静养。”
我问他:“我宫里煎药的,是哪个?”
他愣住。
我说:“我的药,比别处苦。你是太医,你说,是药苦,还是别的东西苦?”
他没说话,退了出去。
他不会说出去。但他会记住。
第二件事,要一个宫女。
她叫青儿。前世是她跪在殿前指认我推了太子。
我在她挨了二十板、要撵出宫的时候,把她留了下来。
她跪在地上问为什么。
我说:“你以后会知道。”
第三件事,等。
一年后,沈云真入宫,封贵人。
她头一回来见我,穿一身月白,站在殿门口,低着头唤我姐姐。
她的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攥着袖口——那是她小时候怕黑的动作。
我扶她起来,握住她的手:“妹妹来了。这宫里冷,我让小环给你添两床被褥。”
她眼圈红了。
她大概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陆氏。
接下来的两年,我什么也没做。
我看她替我求情,看她在太后面前替我说话,看她把中宫的消息一点点漏给我。我知道她每回说话,眼睛都在看我的神色。
我就一直给她看。
第四年冬天,她送来一盒亲手做的桂花糕。我吃了两块。
夜里,我让青儿把糕拿去验。
验出来是极轻的一味药,不至于死,但会让人慢慢虚下去。
我把那盒糕收进木匣,没动。
那一夜,我又梦见那扇被钉死的门。醒来时枕头上是湿的。
第五年,春天皇后有孕,冬天太子出生。
前世那一夜,我被人引去中宫,看见摇篮里血淋淋的孩子,然后一屋子宫人跪下来指认我。
这一次,我没有去。
太子出生那晚,我称病,没出殿门。
可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把那匣桂花糕、顾太医的脉案、青儿的口供,一起送去了慎刑司。
慎刑司来人,我说得很平静:“我不知谁要害我。我只是不敢吃别人东西。”
查下去,就查到了沈云真。
那一夜,太子没熬过子时。他生下来就是弱的。
不是我推的,也不是我杀的。
可她太急了。她安排好的那几个人跪在慎刑司,被一问,就把她供了出来。
她被幽禁在西六所。
我去看了她。
西六所窗纸破了一角,屋里很冷。她穿素衣坐着,手腕上一道浅痕。
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
“姐姐。”
“嗯。”
她笑了一下。
“我输在哪儿?”
我在她对面坐下。
“第几年,”我说,“你断了我的炭?”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第三年。”她说,“皇后先动的,我接着断。”
“那壶酒呢?”
“第五年。”她盯着我,“腊月初九,对不对?”
我没说话。
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姐姐,你全都知道。”她说,“那你还等了五年?”
我站起来,理了理袖子。
“因为我想看看,”我说,“你会不会自己走到这一步。”
我走的时候,她在我身后喊:
“陆氏!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有回头。
那之后的事很简单。
顾太医在脉案里查出了不该有的东西。慎刑司一路查下去,查到皇后身边,查到太后宫里。最后,所有人都在那几页供词下面按了手印。
这宫里没有谁是无辜的,她们只是不够小心。
我没有再去争什么。
我把被褥原样叠好,把炭盆烧得旺旺的,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那年冬天下了雪。我站在雪里,很冷。
可我没有关门。
从那天起,我每晚都开着门睡。我要让自己记住,这扇门不会再被人从外面钉死。
那年冬天,我二十四岁。
后来,报丧的人来时,我正在浇一盆兰花。
他说,我妹妹在幽禁的屋子里病死了。
我放下水壶,说了声:“知道了。”
然后蹲下来,把那盆兰花的土一点点压实。
我没有恨了。
我只是不想再习惯这宫里的冷。
皇上来看过我一次。
他坐在殿里,喝了半盏茶,忽然说:“这几年,你变了。”
“皇上觉得臣妾哪里变了?”
“说不出来。”他说,“好像从前那个陆氏,已经不在了。”
我笑了笑。
“她死了。”我说,“五年前,死在一扇门后面。”
他没听懂,皱了皱眉。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讲话这么怪。”
我送他出去。
他走两步,回过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我还活着。每天烧一盆很旺的炭,开着门睡觉。
而这座宫里的很多人,都不在了。
我不高兴,也不难过。
我只是觉得,这一世,我没有再护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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