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简照南从上海坐船去了美国,他所要见的,是英美烟草的老板杜克。
桌上摆着一份合同,合并之后,英美占七成五,南洋占两成五,签下去的时候,招牌上还挂着南洋兄弟四个字,可这家公司就不姓简了。
1921年2月,合同已经备妥,就等签字了,简玉阶就是不签,他是简照南的亲弟弟,也是公司里的另一位主人,理由很短,先敌后降,为社会所唾弃。
问题就在于,这已经不是他头一回拦下了。
第一次是在1917年,英美也提过合并,从三月谈到十一月,最后是崩在家族会议上的,族里几乎所有人都反对,态度最硬的要数简玉阶。他认为这事就算合法,就算长远有利,也不道德。
一位堂兄在信里面写得更绝,他说公司这些年对外竞争蒸蒸日上,不只是个人荣誉,也是国家脸面。要是因为利诱就屈从了,将来必定为后世所唾骂。
家族会议定了一条,简照南要是真签了,那就把他给逐出族门。
一个家族企业为了不把公司给卖掉,能把自家长子给开除,这事放到今天听着都重,可这就是真正的代价,脸面以及生意,必须选一个。
那么,简照南错了吗?先看他是如何算的。这才是真正值得掰开的地方。
他跟官场打过交道,留下一句评价,官场里面做事鬼鬼祟祟,同官场相交,吃一担砂仁,也难下气。
他另外算过一笔更硬的账,南洋每箱烟要缴三到十元的税,各地军阀还另外抽杂税,英美同北洋政府谈妥一桩包办,每箱通算两元。
同样一箱烟,人家所纳的税轻了一大截。
所以他觉得光讲气节没用,他反问过一句,争气要是被人打败了,喊争气的人能把我损失给补上吗?
说白了就是,我争了这口气,要是被人打败了,喊争气的人能把我赔的钱给补上吗?
这一问,谁也答不上来。
两本账。
这兄弟俩所算的,是两本不同的账,一本写着活,一本写着名。哥哥算公司能不能活,弟弟算这口气能不能泄。问题就在于,两本账都成立,可搁在一个屋檐下,只能挑一本。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签字换现金换活路,另一条是顶住原封不动留住。他选了后一条,替哥哥选的。
那么究竟谁对?谁错了?错了吗?
先说不卖的下场,这家公司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1919年最为凶险,英美花了四十万,买通农商部,把南洋的执照给吊销了,理由,是简照南为日本人。
这可不是凭空造谣,1902年他在日本办航运的时候,为领一张公海执照,确实入过日本籍,取名松本照南,但中国籍始终没退。
偏偏赶上那年五四,全国上下抵制日货,这一条被翻了出来,等于把他给架在火上烤,一个被人当成日本人的老板,烟还怎么卖得动?
他的应对分为两步。先在报纸上登声明,否认脱离中国国籍,紧接着办妥退籍。再往下走了一步更狠的,公开发行一千万元股票,每股二十元,只卖给中国人。
这一步是走对了,股票遭到抢购,张謇,虞洽卿,朱葆三都入了股,股东一下涨到一万五千五百户。简家的股份由九成四摊薄至六成。
股份虽然让出去了,公司倒成了全国股民的公司,谁要是再想动它,那就得先问过这一万五千户。
此后三年是南洋最风光的时候,年均利润四百万,1923年,简照南突然去世,时年五十三岁。
他这一走,合并的事再没有人提起,弟弟把公司给守住了,可是守住之后,家里面还有能接手的人吗?
那守住的这家公司后来怎么样,1924年,利润从四百万掉到四十七万九千,只剩上一年的百分之十二。真正要算的地方,就在这里。
家族企业的那些老毛病一齐冒了出来,管理混乱,市场失措,以及族人贪污,这三样一样比一样难治,只凭弟弟一个人,扛得下来吗?
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一口气把烟草税提到五成,国内烟厂倒闭的超过一半,英美硬顶着不认,1928年,1929年这两年,南洋亏损极大,达到五百四十五万。
讽刺的是,南洋就是国民党最早的金主之一,辛亥革命的时候捐过钱,1922年给广东军队送过两万,蒋介石进上海又捐了五十万。捐了如此之多,税能少一点么?
可它却成了新税第一批被压垮的对象,说白了,护身招牌到了那个时候,是一点用都没有的。
1937年简玉阶撑不住了,就去找宋子文借钱,钱借到了,宋子文顺手把百分之二十七的股份拿走,坐上董事长。这是简家从1905年办厂以来,头一回把控制权给丢掉。
再往后,日军占了东北,日本烟铺满东三省以及华北,七七事变时上海厂被炸。战后英美迅速回场,被宋子文接手的南洋,产量只剩人家的十分之一。
回头看看那张桌子。
哥哥是想签的,弟弟不签,弟弟赢了,公司多撑了十几年,简家也多守了十七年,可到最后,公司还是没了。
所以简照南所问的那句话,其实问对了,争气的人把名分给保住了,赔掉的却是生意,他所算的那本账,离商业的真相更近。
那他便对了吗?
我不敢这么讲,一个只算钱的老板,是走不到1919年那一步的,那年把南洋给救了的,恰恰是「只卖给中国人」这一句。
要害就在这一句,哥哥算的是账,弟弟算的是人,账是能算清的,人算不清。
至于简照南在美国跟杜克谈了什么,谈得多细,史料里没有留下记录,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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