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夏
1990年7月,上海弄堂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张家老宅是一栋石库门房子,楼上楼下住了四户人家。张家的房间在二楼朝南,只有十五个平方,一家四口挤在里面。父亲张建国是国棉十七厂的保全工,母亲李秀珍在里弄生产组糊纸盒。夫妻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两百块,却要养活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儿子。
哥哥张明远和弟弟张明辉是双胞胎,打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连成绩都不相上下。可到了高二下学期,班主任王老师找李秀珍谈话,说两个孩子都考大学的话,家里负担太重,不如让一个孩子去考中专,早点出来工作。
那个年代,中专也是香饽饽。考上中专,户口就能从家里迁出去,每个月有国家发的饭票,毕业还包分配。对普通工人家庭来说,这是条稳妥的路。
晚上,李秀珍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话还没说,眼泪先掉下来了。
“妈,你别哭。”张明远伸手给母亲擦眼泪,“我知道家里难,我去考中专吧。”
“哥,”张明辉急了,“你成绩比我好,你去考大学,我去中专。”
“你数学不行,立体几何老不及格,考大学悬。”张明远笑了笑,“我理科稳,就算考不上重点,普通本科没问题。再说了,中专三年就毕业,我能早点挣钱帮衬家里。”
李秀珍抱着两个儿子,眼泪止不住。张建国坐在床边抽闷烟,一句话没说。
那一年高考,张明远考上了华东化工学院,也就是后来的华东理工大学。张明辉考上了上海冶金工业学校,一所中专。
消息传开,邻居们都说张家老大有出息,老二也还行。只有张明辉自己知道,那天夜里他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他不想去上中专,他想跟哥哥一样上大学。可是家里的情况摆在那里,父母已经尽了全力。
开学前,李秀珍给两个儿子一人做了一身新衣服。张明远的是一件白色衬衫配藏青色裤子,张明辉的是灰色夹克衫。兄弟俩站在弄堂口拍了张合影,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穿新衣服拍照。
“哥,以后你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张明辉笑着说。
“说什么呢,咱们是亲兄弟。”张明远搂着弟弟的肩膀,“等我毕业了,挣了钱,供你也读个大学。”
张明辉没接话。他知道,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回不了头了。
二、两条轨道
大学和中专的生活截然不同。
张明远在华化读书,住六人间的宿舍,吃食堂,每月生活费三十块。他学的是高分子材料专业,课业繁重,每天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周末偶尔回家,带回来的是满书包的课本和笔记。
张明辉在中专轻松得多。课程简单,管理松散,下午三点就放学了。宿舍里的同学抽烟喝酒打牌,他不参与,也不排斥。他迷上了校门口的旧书摊,花几毛钱能租一本武侠小说看三天。金庸、古龙、梁羽生,他看了个遍。
第一学期结束,张明远拿了奖学金,一百块钱。他寄了五十块回家,剩下五十块给自己买了本英汉词典。张明辉期末考了全班第十五名,不高不低,没人夸也没人骂。
“哥,你们大学是不是特别有意思?”寒假回家,张明辉躺在阁楼的床上问。
“累。”张明远翻了个身,“天天做实验,手上全是化学试剂的味道。你呢?”
“闲得慌。”张明辉望着天花板,“我们班有个同学,他爸在街道办当主任,说他毕业后能安排进区里的物资局。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别想那么多,先把书念完。”张明远说,“实在不行,到时候我帮你问问。”
张明辉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他在旧书摊上看到一本《股票操作实务》,觉得新鲜,花了三块钱买下来。那个年代,上海已经开始有人炒股了,外滩那边的证券营业部门口天天排长队。他觉得这玩意儿比课本有意思多了。
1992年春天,邓小平南巡讲话传到上海,整个城市都在沸腾。张明辉在学校里听老师讲市场经济,讲改革开放,心里像有团火在烧。他跑到福州路的书店,一口气买了十几本经济类的书,看得废寝忘食。
暑假的时候,张明辉没回家,跑到外滩的证券营业部去看热闹。门口的黑板上写着各种股票的价格,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他挤进去看了一个下午,发现一个规律:上午买的股票,下午可能就涨了;今天买的,明天可能就跌了。但拉长时间看,大部分股票都在涨。
他回去算了笔账。当时一手股票最便宜的也要几百块,他没有本金。但他注意到营业部门口有人收委托单,帮人跑腿买卖股票,每单收五块钱手续费。一天要是能跑二十单,就是一百块。
开学后,张明辉白天上课,下午跑去营业部帮忙跑腿。一开始没人信他,他就免费帮人跑了三天,慢慢有了口碑。一个月下来,他赚了将近六百块,比他爸的工资还高。
他把这事告诉了张明远。
“你别搞这些歪门邪道,好好读书才是正经。”张明远皱着眉头说。
“哥,这不是歪门邪道,这叫抓住机遇。”张明辉兴奋地说,“你没看见,那些人一天赚的钱顶我们一年工资。”
“投机倒把的事,长久不了。”张明远摇头。
“小平同志都说了,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张明辉不服气,“哥,你太保守了。”
兄弟俩第一次有了分歧。不激烈,但很深刻。
三、毕业的分水岭
1993年夏天,张明辉中专毕业了。
按照分配,他去了上钢五厂,当一名技术员。报到第一天,车间主任带他转了一圈,热浪扑面而来,噪音震耳欲聋。他的工作是检查轧钢设备的运行状况,八小时轮班制,三班倒。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一百八十二块五毛。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工资条,想起自己在证券营业部跑腿的日子,一个月能赚五六百。落差太大了。
他去找厂长,想调到销售科。厂长看了他一眼:“中专生?先去车间待两年再说。”
张明辉没等两年。三个月后,他办了停薪留职,一头扎进了股市。
那时候上海的股票市场已经热闹非凡。张明辉用自己攒的两千块钱,加上跟朋友借的三千块,凑了五千块入市。他选的第一只股票是豫园商城,十八块五毛买入,两个月后涨到三十二块卖出,净赚三千多。
他尝到了甜头,胆子也大了。他开始研究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去工厂门口蹲点,数进出货的车数量,估算企业的经营状况。他甚至学会了看K线图,虽然那时候这东西还不流行。
1994年初,张明辉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了大户室。所谓大户室,其实就是证券公司提供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有电脑和电话,可以实时看行情。他的资金量已经到了十万。
与此同时,张明远大学毕业了。
作为华东理工大学的本科生,他被分配到上海市化工局下属的研究所,从事高分子材料的研发工作。报到第一天,所长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小张啊,咱们研究所条件有限,但项目不少。你要沉下心来,好好干,争取早日出成果。”
张明远点点头。他确实想好好干。他喜欢做实验,喜欢那种在显微镜下发现新结构时的兴奋感。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有保障。
第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十块。他把两百块交给母亲,留下一百二十块过日子。
“哥,你这点钱够干什么的?”张明辉来看他,穿着皮夹克,手里拿着大哥大。
“够吃饭就行。”张明远看着弟弟,有些陌生,“你那个大哥大多少钱买的?”
“一万八。”张明辉轻描淡写地说,“工作需要,随时要跟客户联系。”
张明远沉默了。他一个月工资三百二,不吃不喝要四年半才能买得起一部大哥大。
“哥,要不你别干了,跟我一起炒股吧。”张明辉说,“我现在路子熟了,保证比你上班强。”
“我不去。”张明远摇头,“我不是那块料。”
“什么料不料的,学就是了。”张明辉急了,“你以为我天生就会看K线图?我也是自己学的。”
“明辉,咱们走的路不一样。”张明远看着弟弟,认真地说,“你觉得赚钱最重要,我觉得做学问最重要。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
张明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理解不了哥哥的选择,就像哥哥理解不了他的一样。
四、九十年代的狂飙
1995年到1999年,是中国资本市场最疯狂的五年。
张明辉赶上了好时候。他操作的账户从十万变成了五十万,又从五十万变成了一百万。他在虹口区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商品房,花了十八万。装修的时候,他给父母装了空调,换了彩电,还给哥哥的房间买了一台电脑。
“这玩意儿你能用得上。”他对张明远说,“上网查资料方便。”
张明远确实用得上。他在研究所的工作遇到了瓶颈,传统的化工材料研究进展缓慢,他想尝试计算机模拟,但所里没有条件。他自己买了编程的书,开始自学Fortran语言。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股市暴跌。张明辉的账户从高点回撤了百分之四十,但他没有慌。他清仓离场,拿着现金等着抄底。半年后,当别人还在恐慌的时候,他又杀了进去。
这一波操作,让他的资产突破了五百万。
张明远那边,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他评上了工程师职称,工资涨到了八百多块。他谈了一个女朋友,是同研究所的资料管理员,叫周敏。两人打算结婚,但婚房成了问题。
“要不我把虹口那套房子给你结婚用?”张明辉说,“我自己再买一套。”
“不用。”张明远拒绝了,“你自己留着。我跟单位申请了筒子楼,虽然小了点,但能住。”
“哥,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张明辉有些不高兴,“咱们是亲兄弟,我的不就是你的吗?”
“正因为是亲兄弟,我才不能要你的东西。”张明远说,“你有钱是你的事,我有我的活法。”
张明辉气得摔门而去。他理解不了哥哥为什么这么固执。在他看来,有钱不花就是傻子,有机会不抓就是懦夫。但在张明远看来,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堂堂正正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1998年,张明远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在弄堂口的饭店摆了五桌,请的都是亲戚朋友。张明辉随了两万块的礼金,张明远死活不收,最后还是母亲李秀珍做主收了:“这是弟弟的心意,你不收就是不认这个弟弟。”
张明远这才收下。他把钱存了起来,想着以后弟弟万一需要,还能还给他。
五、新世纪的两极
2000年以后,形势变了。
张明辉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炒股,开始涉足一级市场。他跟几个朋友合伙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专门做Pre-IPO项目。他们投的一家生物医药公司在创业板上市,翻了二十倍。
张明辉在上海买了别墅,开上了奔驰。他娶了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妻子,是复旦大学毕业的金融硕士。婚礼在花园饭店办的,摆了五十桌,光婚车就请了十二辆劳斯莱斯。
张明远没有参加弟弟的婚礼。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那年他正在北京出差,参与一个国家级科研项目的攻关。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所有人都在加班,他不好意思请假。
“没事哥,工作要紧。”张明辉在电话里说,“等你回来了,咱们单独喝一顿。”
这一顿酒,直到年底才喝上。兄弟俩在张明辉的别墅里喝了一整瓶茅台。张明辉聊他的投资项目,聊他的商业计划,聊他认识的各路神仙。张明远聊他的实验数据,聊他的论文发表,聊他带的几个研究生。
“哥,你那个研究所一年经费多少?”张明辉问。
“几十万吧。”张明远说。
“几十万?”张明辉笑了,“我去年投的一个项目,天使轮就三千万。”
“你那叫投机。”张明远喝了口酒,“我做的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事情。”
“什么叫价值?”张明辉放下酒杯,“能赚钱就叫价值。你那个新材料研究了多少年了?产业化了吗?造福社会了吗?”
张明远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弟弟说的是事实。他们的研究成果大多停留在论文阶段,真正转化为产品的寥寥无几。不是技术不行,而是体制僵化,缺乏产业化的动力和机制。
“哥,要不你来我公司吧。”张明辉旧事重提,“我给你年薪一百万,外加股权。你负责技术这块,咱们一起干。”
“不行。”张明远还是摇头,“我走了,项目就停了。那几个学生怎么办?”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张明辉叹了口气,“你以为你走了地球就不转了?研究所离了你照样运转。”
“也许吧。”张明远端起酒杯,“但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2005年,张明远的女儿出生了。取名张悦然,希望她一生快乐坦然。张明辉的妻子也怀孕了,后来生了个儿子,取名张子轩。
两个孩子的出生,让兄弟俩的关系缓和了不少。逢年过节,两家会聚在一起。张明辉的儿子管张明远叫大伯,张明远的女儿管张明辉叫叔叔。孩子们不知道大人之间的那些事,只知道爸爸和叔叔是亲兄弟。
六、转折与阵痛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
张明辉的投资公司遭受重创。他们投资的几个项目全部亏损,有一家房地产公司甚至破产清算。张明辉的个人资产从巅峰时期的几个亿缩水到不足三千万。
更要命的是,他妻子的态度发生了变化。那个曾经温柔体贴的复旦才女,开始抱怨他无能,抱怨他让她丢脸。两人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最后以离婚告终。张明辉净身出户,把别墅和存款都给了前妻和儿子,自己搬回了当初买的那套虹口区的老房子。
张明远得知消息后,连夜赶到弟弟家。他看到张明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和几个空易拉罐。
“明辉。”张明远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想开点,钱没了可以再赚。”
“哥,我不是心疼钱。”张明辉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是觉得自己失败。我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到头来才发现,我就是个运气好的赌徒。运气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不是赌徒。”张明远说,“你是有眼光的人。你只是遇到了周期性的困难,不是你的错。”
“那你呢?”张明辉突然问,“你后悔吗?后悔当年没跟我一起干?”
张明远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后悔。我这条路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踏实。我没有大起大落,也没有大喜大悲。我有我的实验室,有我的学生,有我热爱的事业。这就够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羡慕我?”张明辉盯着哥哥的眼睛。
“羡慕过。”张明远坦诚地说,“你买大哥大的时候,我羡慕过。你开奔驰的时候,我也羡慕过。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张明辉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笑。
“哥,你说得对。咱们走的路不一样。”他举起酒杯,“敬咱们不一样的人生。”
“敬咱们。”张明远碰杯。
那一夜,兄弟俩聊了很多。聊小时候在弄堂里打架,聊一起偷邻居家的枇杷,聊高考前的紧张,聊各自走过的弯路。天亮的时候,张明辉睡着了。张明远给他盖了条毯子,轻轻带上门走了。
七、养老金的反转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2015年。
张明远五十三岁了,在研究所工作了二十二年。他从助理工程师一路做到了教授级高工,带了十几届研究生,发表了上百篇论文,获得了三项省部级科技进步奖。他的工资也从最初的几百块涨到了一万多块。
但2015年事业单位改革,研究所改制为企业,他的编制没了。新的绩效考核制度下,他的收入反而下降了。因为基础研究的产出难以量化,拿不到高额的项目奖金。
2018年,张明远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退休金按照工龄和缴费基数计算,每月三千五百块。
拿到第一笔退休金那天,张明远站在银行ATM机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三千五百块,在上海这座城市,连基本生活都很难维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妻子周敏。但周敏还是发现了。
“老张,咱们的退休金怎么少了这么多?”周敏看着存折问。她的退休金也只有两千出头。
“事业单位改制,没办法。”张明远苦笑,“至少还有,饿不死。”
“可是然然还在读研究生,学费生活费都要钱。”周敏急了,“这点钱怎么够?”
“我再去想办法。”张明远说,“找个兼职什么的。”
就在这时,张明辉来了。
经过2008年的低谷后,张明辉重新站了起来。他用剩下的三千万本金,抓住了2014年到2015年的牛市,资产又回到了亿元级别。这一次,他没有再得意忘形。他把大部分资产配置成了稳健的理财产品,只留一小部分做风险投资。
更重要的是,他重新组建了家庭。妻子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带着一个女儿。两个人简简单单地过日子,不再追求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哥,听说你退休了?”张明辉进门就问。
“嗯,退了。”张明远给他倒了杯茶。
“退休金多少?”
“三千五。”
“三千五?”张明辉皱起眉头,“你在研究所干了二十多年,就这点?”
“够用了。”张明远淡淡地说。
“够用什么?”张明辉提高了声音,“你知道现在上海最低生活保障是多少吗?一千四百多。你一个教授级高工,就拿这点钱?”
“明辉,别说了。”张明远打断他,“这是我的选择,我认。”
“你认我不认。”张明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张明远打开一看,是一份保险合同。投保人是张明辉,被保险人是张明远,险种是年金保险。每年缴纳保费二十万,连续缴纳十年,从被保险人六十岁开始,每月领取一万元,直至终身。
“我已经缴了五年了。”张明辉说,“从你五十一岁那年就开始缴了。本来想等你六十岁再告诉你,现在看来没必要等了。”
张明远的手在发抖。
“哥,你一辈子要强,不肯接受我的帮助。”张明辉的眼眶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帮你?不是因为你有钱没钱,也不是因为你成功不成功。是因为你是我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从小护着我、让着我、替我扛事的人。”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在弄堂里被人欺负,你冲上去跟三个比我大的孩子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死死护着我?”
“你还记不记得高考那年,明明你成绩更好,却主动说要去考中专,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我?”
“你还记不记得我离婚那年,所有人都躲着我,只有你半夜跑来陪我喝酒,跟我说‘钱没了可以再赚’?”
张明辉的声音哽咽了。
“哥,你教我一辈子怎么做人,现在就让我为你做一件事,行不行?”
张明远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握住了弟弟的手。
“谢谢。”
两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
八、尾声
2026年秋天,上海。
张明远六十一岁了,每月按时收到一万元的养老金。加上他自己的退休金,一个月有一万三千多。虽然不算富裕,但在上海生活足够了。
张明辉也六十一岁了。他的投资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退居二线。他每天早上到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老年大学学书法,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这天是周末,兄弟俩约在老房子里吃饭。石库门早就拆迁了,但他们在原址附近找了家本帮菜馆,点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草头圈子。
“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吃的红烧肉吗?”张明辉夹了一块肉,“那时候一个月能吃上一回就不错了。”
“怎么不记得。”张明远笑着说,“每次你都抢肥的吃,说瘦肉塞牙。”
“那是年轻不懂事。”张明辉也笑了,“现在想吃肥的都不敢了,医生说我血脂高。”
两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哥,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谁赢了?”张明辉突然问。
“赢什么?”张明远不解。
“人生啊。”张明辉说,“你读了大学,当了教授,做了学问。我读了中专,下了海,赚了钱。到最后,你的退休金三千五,我给你的养老金一万。你说,这算不算殊途同归?”
“不算。”张明远摇摇头,“殊途是真的,同归未必。”
“怎么说?”
“你看啊,”张明远放下筷子,“你给了我养老金,是你的心意。我收下了,是我的福气。但你不能因此就觉得你赢了,或者我输了。人生不是比赛,没有输赢之分。”
“那是什么?”
“是选择。”张明远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选择了安稳,你选择了冒险。我们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也得到了回报。我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研究了自己感兴趣的课题,培养了一批学生。你呢,虽然经历过大起大落,但你见识了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的变化,体验过站在风口的感觉。”
“说到底,我们都是时代的产物。”张明远总结道,“没有改革开放,就没有你的机会,也没有我的舞台。我们只是在这个大潮中,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已。”
张明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酒杯:“哥,说得好。敬这个时代。”
“敬这个时代。”张明远碰杯。
窗外,上海的夜色璀璨夺目。陆家嘴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故事。
有人的故事轰轰烈烈,有人的故事平平淡淡。有人的故事大起大落,有人的故事细水长流。
但所有的故事,都值得被记住。
因为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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