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让婆婆搬进我的陪嫁屋里养老,本没打算计较,哪知婆婆还说这房子早晚得留给小叔子,于是我叫来律师:就算是离婚,这套房子你们也没份
01.
婆婆搬进我陪嫁的房子那天,我把主卧让了出来。
周砚成站在门口,看着我把床单卷进纸箱,没接话。
婆婆赵桂花拎着一只旧藤编袋,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厨房,最后问我:这屋子以后写谁的名字?
我手里的衣架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原来写我的。
原来?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试衣服的尺寸。
周砚成咳了一下:妈,你先进去坐,别一来就问这些。
我不问,等我住久了再问?婆婆把藤编袋放到沙发边,人老了,住哪儿总得有个说法。
我笑着把拖鞋摆到她脚边。
拖鞋是我前一天新买的,软底,浅灰色。
我特意剪掉了鞋盒上的标签,怕她觉得我在提醒她这是客房用品。
妈,住多久都行。我说,您别客气。
婆婆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没有穿。
她把自己脚上的布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门边,鞋尖朝外。
那这屋以后给谁?
周砚成皱眉:妈。
问问不行吗?
我把纸箱盖上,胶带撕得不太直,又重新撕了一遍。
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和你们没关系。我说得轻,您住着就行。
客厅安静了几秒。
周砚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很快又压了下去。
佳宁,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硬吗?
我只是说清楚。
都是一家人,清楚什么?
婆婆终于穿上那双拖鞋,脚后跟磨了一下地面。
你们年轻人讲究得很。房子是你的,户口是你的,钥匙也是你的。那我这个老太太算什么?
我没回答。
她倒也没等我回答,转身进了次卧。
次卧里,我的书还没有收完。
她摸了摸书架上那只白瓷杯,杯口有一道细裂纹,是我大学时带回来的。
这个房间小。她说。
主卧采光好,您住主卧。
那你们住哪儿?
我们睡客厅。
夫妻俩睡客厅,像什么话。
周砚成说:你别折腾她了,先住着再说。
再说就是以后。婆婆把杯子放回去,以后这房子总要留给一凡。你们还年轻,换个地方住也不是不行。
我手里的胶带停住。
周一凡是周砚成的弟弟,比他小四岁,离过一次婚,平时住在城北一间合租屋里。
人不坏,见到我会叫嫂子,但每次来家里,都会盯着窗边那张书桌看。
他说过:这儿做工作室挺好。
那时候我只当他随口一说。
周砚成没有反驳婆婆,只是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帘拉严。
妈,先住下。他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笑,还是把胶带撕到他脸上。
我最后还是笑了。
行,先住下。
晚上,我抱着枕头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
周砚成躺在旁边,刷手机,屏幕光一亮一暗。
我问:你早就知道她要说这个?
她随口一说。
你也觉得房子应该给一凡?
你能不能别把一家人想得那么难看。
我问你呢。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佳宁,你嫁进来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有一点归属感?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小灯泡。
卧室里传来婆婆咳嗽的声音,咳两声,停一会儿,再咳两声。
周砚成翻了个身。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边那串钥匙。
主卧、次卧、书房,还有门口那个小储物柜。
我把钥匙一把一把数了一遍。
一个人把房子让出来,不代表她同意把自己也让出去。
02.
第二天早上,婆婆把我的马克杯换成了她的搪瓷缸。
我的杯子被放在水池边,里面泡着一根葱。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问:妈,您拿错了吧?
没拿错。她说,你那个杯子太小,装水不方便。
那是我的杯子。
一个杯子也分你的我的?
她把葱捞出来,切成两段,落在案板上。
周砚成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妈,佳宁不喜欢别人动她东西。
婆婆抬眼看他:你知道得倒清楚。
他没接。
我把杯子拿出来洗了三遍。
洗到第三遍,杯底那道浅浅的茶渍还在。
我没再洗,放回原处。
婆婆在旁边择菜,动作慢,嘴却没停。
佳宁,你爸妈给你这套房子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以后怎么安排?
没有。
他们就没想过你嫁人了,房子空着可惜?
没想过。
那你挺有福气。
她说得平平的,不像夸,也不像酸。
周砚成端着碗从她身后经过,低声说:妈,少说两句。
婆婆把一根坏掉的菜叶扔进垃圾桶。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我靠在冰箱边:妈,您到底想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择菜。
没什么。以后这屋子总要留给一凡。他人老实,没你们那么会算。
周砚成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这是你的意思?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没说不代表你没想。
你别无理取闹。
我点了点头,转身去拿外套。
他在身后叫我:佳宁。
我没回。
你今天晚上早点回来,妈要去医院……去做个检查。
我回头看了婆婆一眼。
她正把菜叶上那点泥用指甲抠掉,神情专注,像没听见。
我会回来。
办公室里,同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睡好。
午休时,我给周砚成发了一条消息:房子不能给周一凡。
他回得很快:你把话说得像我们已经要抢了一样。
我又发:你妈亲口说的。
他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句:她年纪大了,你让让她。
我盯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晚上回到家,婆婆正在拆我的衣柜。
她把我冬天的毛衣一件件拿出来,放到床上。
这边空着,给一凡放东西。
我说:那是我的衣柜。
他过来住几天,带不了多少东西。
他要住多久?
你问他。
我问你。
婆婆把一件米色毛衣抖了抖,叠得很整齐。
你这衣服太多了。女人过日子,不要总把东西堆在身边。
我伸手拿回毛衣。
您住主卧,已经够宽了。
她没有松手。
两个人各捏着毛衣的一边,像在扯一块没有穿过的布。
周砚成从门口进来,看见这一幕,先把鞋脱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松开手。
婆婆把毛衣放到床上,拍了拍不存在的灰。
没什么,我给她整理东西。
妈,你别动她的衣服。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
我看向他。
他又补了一句:佳宁,你也别太计较。
我没说话,开始把毛衣一件件放回去。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周砚成,你媳妇儿要是不同意,把房子留给一凡,你打算怎么办?
他脸色变了。
妈,别说了。
早晚要说。
我说别说了。
你冲我喊什么?婆婆的手指抖了一下,我又没说今天就要她搬出去。
我低头整理衣服,听见周砚成压低声音:房子是她的,你别逼她。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是她的就好。
这句话落下来,三个人都没再动。
我抬起头,婆婆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不过,话说回来,一凡总不能一直住外面。
我问:那是他的事。
她回头看我,眼神没有刚才那么硬。
你说得对。
她进了卫生间,关门前又嘟囔了一句:可他也是你弟弟。
我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柜子里。
柜门合上的时候,周砚成站在床边,没有看我。
我问:你妈为什么知道这房子是我的?
你们结婚前,她就知道。
你告诉她的?
她自己问的。
那她为什么还敢说留给一凡?
周砚成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替他回答:因为你默认了。
他终于抬头。
最让人难堪的,不是别人惦记你的东西,是身边的人觉得你不会真的拿回来。
03.
第三天,周一凡来了。
他提着一个旧旅行袋,袋口露出半截灰色窗帘。
我看见那截窗帘,问:你把窗帘也带来了?
妈说书房窗户大,能挂。他换鞋,嫂子,借你家几天。
谁说可以的?
周一凡看向周砚成。
周砚成正在削苹果,刀口贴着果皮,削出一条长长的弧线。
先放着吧。他说。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在水池边。
你要住这里?
周一凡笑了笑:我不是说了吗,几天。
几天是几天?
嫂子,你这么问,好像我来住你家是多大的事。
这本来就是事。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一凡,把东西放书房。
书房里有我的电脑。
搬到客厅去。
我看着周砚成。
他把苹果皮削断了,断口落在垃圾桶边。
佳宁,弟弟就住几天。
他住书房,我住客厅,你们一家人安排得挺快。
你别阴阳怪气。
那我直说。这里是我的房子,没经过我同意,谁都不能住进来。
周一凡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嫂子,我没想占你的地方。
你妈说以后留给你。
我知道。
他说得太自然,我愣了一下。
周砚成把苹果放在桌上:一凡,你先出去住。
婆婆立刻说:出去住?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安静地方,你让他去哪儿?
妈,这不是他的房子。
那是谁的?
佳宁的。
你们不是夫妻吗?
我说:夫妻也不是一个人。
婆婆盯着我,嘴角往下压。
你看,她一直把我们当外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没扎进皮肤,却一直在里面。
我把抹布重新拧了一遍。
我没说你们是外人。
那你说是什么?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是不愿意说。
周一凡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捏着旅行袋的拉链。
妈,算了,我出去。
你别出去。婆婆抓住他,这房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
我问:不是我的,难道是您的?
她不说话。
我又问:还是周砚成的?
周砚成把苹果往桌上一放,声音很轻,却让屋里一下静下来。
佳宁,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
你非要让大家都难看。
难看的是谁?
他站起来:你现在这样,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道理?
我看着他。
我只是要一句话。这个房子,你有没有想过给周一凡?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婆婆冷笑:你听见了吧,他说没有。
我说:那您为什么一遍遍说?
她把手从周一凡胳膊上收回来,低头整理衣角。
我说说也不行?
没人回答。
周一凡忽然开口:嫂子,我不住了。
婆婆猛地看他:你闭嘴。
妈,别说了。
你也嫌我丢人?
不是。
那是什么?
周一凡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他哥:哥,你让我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空气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周砚成脸色发白: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你说嫂子心软,住几天就习惯了。你说妈先把话放出去,房子以后总归是一家人的。你说她不会真翻脸。
婆婆闭了闭眼。
我看着周砚成。
他没有解释。
连一句不是都没有。
我的手碰到桌上的苹果。
苹果皮还连着,半截垂在桌边,像一条没收好的带子。
我问:你们商量多久了?
周砚成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只是觉得,你有地方住,我们家里人也能住。
所以我的房子就可以拿来安排?
你听我说。
你说。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婆婆忽然捂着脸,坐到椅子上。
都是我不好。她说,我老了,拖累你们。你们不想让我住,我走就是了。
周一凡低声说:妈,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她抬头,眼角没有泪,我一辈子就想有个安稳地方,到了这个年纪,连问一句以后住哪儿都不行。
我看着她。
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洗菜留下的细小裂口,指甲缝里还沾着葱叶。
那一瞬间,我差点又说您住着吧。
我差点又把房子让出去。
周砚成走过来,伸手要握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我请律师来。
他说:你至于吗?
至于。
你想干什么?
把属于我的东西说清楚。
婆婆抬起头,声音突然很轻。
叫律师来,是要把我赶出去?
不是。
那你叫他来做什么?
我看着她:让他告诉你们,这套房子和你们没有关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一下。
你终于肯说出来了。
我没听懂。
周砚成脸上的神情,却像被谁推了一把。
一家人这三个字,不能只在你要我让步的时候出现。
04.
律师林岑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
她进门时,婆婆正在擦茶几,周一凡蹲在地上修一把掉了螺丝的椅子。
周砚成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只削坏的苹果,已经放了很久。
林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先看他们。
谁是房屋登记人?
我说:我。
其他人有没有共有证明?
没有。
她点了点头:那就按照登记情况处理。居住可以,处分不行。谁要是想把房子给别人,先得到你的书面同意。
婆婆把抹布叠成小方块。
书面同意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签字。
她不签呢?
那就不能动。
婆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要是离婚,也能带走?
林岑看了我一眼。
房屋登记在她个人名下,婚前取得,离婚时不因婚姻关系改变归属。
周砚成把苹果捏得更紧。
我说:听清楚了吗?
没有人说话。
林岑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如果你想让他们搬走,可以现在发通知。若只是想保留居住安排,也可以写清期限和边界。
婆婆突然问:我住这里,也要写期限?
最好写。
那我住到什么时候?
由房屋所有人决定。
婆婆抬头看我。
她的眼神没有之前那么锋利,反而像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佳宁,你真要把我当外人?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周砚成说:妈,你先回房间。
你闭嘴。婆婆突然说,你昨天让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怎么不让我闭嘴?
周砚成僵住。
林岑看向他。
我也看向他。
他把苹果放下,起身走到阳台,背对着我们。
是我让妈说的。他说。
婆婆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让她说的。
为什么?
他没有回头。
我想让佳宁知道,这个家以后不可能只围着她转。
这个家?我问。
你有房子,有工作,什么都不缺。我们家呢,我妈老了,一凡也没个稳定住处。我总得替他们想。
所以你拿我的房子替你想?
我没打算现在就要。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要?
他不说话。
我把笔放下。
手指上沾了一点黑色墨水,我拿纸巾擦,一下,两下,越擦越脏。
婆婆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房门边。
她没有进去,只是伸手摸了摸门框。
这是你爸妈给你的房子,对不对?
我说:对。
他们买的时候,我去看过。
我抬头。
你去看过?
你爸爸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那时候一门心思想结婚,怕你把房子当成婚姻的保障,什么都不问。
我没说话。
后来你爸把钥匙给我,让我替他收着。说你要是有一天受了委屈,就把钥匙还给你。
她说完,弯腰从自己带来的藤编袋里拿出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拴着一颗掉漆的木珠。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我爸常用的钥匙扣,木珠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结婚前,我找过它很多次,周砚成说可能被我爸收起来了。
婆婆把钥匙放到桌上。
你爸去世后,我本来想给你。周砚成说你们感情好,先不用拿出来,免得你觉得我们不信任你。
周砚成猛地转身:妈。
你别叫我。她看着他,你让我把话说完。
妈,你别把旧事都翻出来。
我不翻,谁来替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也没有抖。
我说房子留给一凡,是我故意说的。
我盯着她。
故意?
你这儿媳妇太会忍。你让她睡客厅,她说没事。你让她把书房让出来,她说没事。你把你弟弟的窗帘拿来,她还问要不要洗。
周砚成说: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她什么时候说有事。
她看着我,嘴角扯出一点很难看的笑。
你爸把钥匙交给我时说,不能让你稀里糊涂过日子。我想着你嫁给我儿子,总不会吃亏。谁知道你一直把自己往后放。
所以你拿房子试我?
我试你,也试他。
她转向周砚成。
我想看看你是真把她当媳妇,还是只把她当一间空着的房子。
屋里没人动。
周一凡突然站起来,把修好的椅子推回桌边。
妈,你别说了。
婆婆看他:你也知道?
知道一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一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你让我来,我就来了。可我没想住。
我看着他。
他咳了一声,像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很丢脸。
哥说嫂子不会介意。我不想让你们吵架,又不敢直接走。
周砚成站在阳台门边,脸色难看。
我拿起桌上的旧钥匙,钥匙很凉。
林岑没有说话,只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问婆婆:您到底想住多久?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我本来想住到你开口赶我。
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住了。
我愣了一下。
她指着那把钥匙:你爸让我把它给你,不是让我拿它来逼你。
周砚成低声说:妈,对不起。
婆婆转头看他。
你跟她说。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佳宁,对不起。
我没有接。
我把那把钥匙攥进掌心,木珠上的裂纹硌着皮肤。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我问了一个和此刻没关系的问题。
谁把葱放我杯子里的?
周一凡低头笑了一下。
婆婆说:我。
我也笑了。
笑完,眼睛开始发酸。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走进厨房,把那只杯子又洗了一遍。
洗到一半,我停下来,转身对林岑说:那份居住说明,还是写吧。
周砚成看着我。
你还要写?
要。
我们不是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和写清楚,不是一回事。
婆婆点头:写吧。
她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杯子接过去。
这次我自己洗。
我松开手。
她低头洗杯子,水流开得很小,袖口却还是湿了一圈。
我不是不愿意照顾老人,我只是不愿意用自己的退让,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家。
05.
居住说明写了三页。
林岑把每一条念给他们听。
婆婆可以住主卧,周一凡不能擅自搬入,书房归我使用,任何人不得替我决定房屋用途。
需要维修时提前告诉我,钥匙由我保管。
周砚成听到最后,问:夫妻之间也要写这些?
林岑说:你们可以不写。
我说:写。
他没再说话。
签字时,婆婆拿笔的姿势很奇怪,手指总往下滑。
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得歪歪扭扭,第二遍才勉强看清。
她把笔还给林岑,顺手从藤编袋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缝过两次。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有几张旧照片、一枚木头印章,还有一叠折得很小的纸。
周砚成问:这是什么?
你爸写给佳宁的。
我抬头。
我爸?
婆婆没有看我,把纸一张张展开。
你爸让我替他收着,说等你需要的时候再给。后来我想,等你们感情不好了再给,怕你提前拿着,心里总想着退路。
她说得很慢。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纸。
字迹确实是我爸的,写得不漂亮,最后一行还少了一笔。
房子给女儿,不是让她有地方逃,是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自己有地方回。
我没有继续读。
周砚成站在桌边,盯着那张纸。
爸什么时候写的?
你们领证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总说佳宁什么都不要。她父母给她的东西,你也不让她提。你说男人要有本事养家,不用靠她。
周砚成的脸慢慢沉下来。
我没说不用她。
你没说,可你每次都把她的东西藏起来。婆婆把那叠纸重新理齐,结婚第二天,她那只木箱不是你搬去储物间的吗?
我看向周砚成。
那只木箱里放着我妈给我的旧被单,还有几本相册。
结婚后不久,周砚成说客厅放着难看,就搬到了楼道尽头的储物间。
他说以后有空再整理。
后来那只箱子被蟑螂咬坏了,里面的照片全粘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没收好。
周砚成嘴唇动了动:我只是觉得家里要有规划。
你有规划。婆婆说,你的规划是让她的东西都有地方,可她没有。
周一凡站在旁边,忽然把那枚木头印章拿起来。
妈,这个也给嫂子?
给她。
你不是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吗?
那是你嫂子的。
他把印章递给我。
我接过来,木头上有一块缺口。
小时候我爸盖章,总喜欢先在桌角磕两下,怕印泥太厚。
这个缺口就是那时候磕出来的。
周砚成忽然问:妈,你是不是早就打算搬走?
婆婆把布包的绳子绕了两圈。
我有地方住。
我看着她。
她从包底拿出一串钥匙,和那把旧钥匙放在一起。
云栖路那边的小屋,还是你爸帮我找的。你们结婚以后,我一直没住。屋里有一张木床,一台旧风扇,够我一个人住。
周砚成皱眉:你不是说那屋子不能住人吗?
我说过吗?
你说钥匙找不到。
钥匙在我这儿。
她把那串钥匙提起来晃了晃,木珠轻轻撞在一起。
我看着她:那您为什么还要搬来?
婆婆抿了抿嘴。
我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那为什么说房子要给一凡?
因为我怕你不敢问。
她停了一会儿。
也怕我儿子不敢承认自己在算计你。
周砚成靠着椅背,像一下子没了支撑。
周一凡把窗帘从旅行袋里拿出来,折成一小块。
这个我带回去。
婆婆说:不用带了。
放哪儿?
给你嫂子做书房窗帘。
我看着那块灰色布料,边角有一小处脱线。
我不喜欢灰色。
那你喜欢什么?
米白。
回头我给你改。
她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像从前那些不容拒绝的安排,抬眼看我。
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我把布料接过来。
留着吧,改成桌布也行。
周砚成一直没说话。
林岑收好文件,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我说:如果以后还有问题,先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
门关上后,婆婆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把主卧衣柜里腾出来的那一格重新擦了一遍,只留下两件深蓝色外套。
我问:不是要搬走吗?
明天走。
那今天住哪儿?
还是主卧。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藤编袋。
人都来了,总不能半夜走。
周一凡笑了一声,被她瞪了回去。
周砚成拿起那只苹果,已经皱了。
他削掉外皮,切成四块,先递给婆婆,又递给我。
我没有接。
他把最后一块放在桌上。
佳宁,我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那块苹果。
你先学会不替我安排。
好。
你妈也不能替我安排。
婆婆在卧室里说:听见了。
还有周一凡。
嫂子,我不住你这儿。
你可以来,但先敲门。
我一直敲。
婆婆在里面说:你那叫撞门。
周一凡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周砚成看着我们,像终于坐回了这个家,又像只是暂时借到一把椅子。
夜里,我把旧钥匙放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那只抽屉原本一直卡着,我拉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有一张没用完的便签,一根断掉的发绳,还有我爸留下的半块橡皮。
我把钥匙放进去,没有锁。
真正的归属感,不是别人允许你留下,而是你随时可以离开,却仍然愿意回来。
06.
婆婆第二天没有走。
她说云栖路那边还缺一把晾衣杆,等周一凡有空再搬。
周一凡说他下午有空。
婆婆说下午太热。
周一凡说那就晚上。
婆婆又说晚上看不清。
两个人为一把晾衣杆来回说了十分钟,谁也没有真的动身。
我在旁边给窗帘拆线。
灰色布料拆开以后,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被缝在夹层里,字很潦草。
我问:这是什么?
周一凡脸一下红了。
没什么。
婆婆伸手拿过去,看了一眼,塞进围裙口袋。
你小时候写的,丢了就丢了。
我问:写了什么?
他小时候说,等有自己的房间,就把窗帘挂到最高。
周一凡说:妈。
你不是总说你想要窗户大一点的房间吗?
我现在不想了。
现在不想,小时候想过。
她说完就去厨房洗菜。
我看着周一凡。
他把那块布料折好,耳朵还有一点红。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窗户很小。他说,我就是随便写的。
你可以把纸条拿回去。
不用了。
为什么?
我现在看见大窗户,会觉得家里有人。
他说完,低头去捡地上的线头。
周砚成最近开始学着敲门。
进书房前敲一下,没等我说话就走。
第二次被我看见,他站在门外,手还抬着。
怎么了?
我能进来吗?
进。
他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边。
妈让我给你。
她自己呢?
她说你不爱喝她泡的茶。
我看着那杯水。
她说得对。
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我把储物间收拾了一下。
那只木箱呢?
找到了。
我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里面的照片呢?
有些坏了,我没扔。
放哪儿了?
我想问你。
放书房。
好。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周砚成。
嗯。
以后如果你觉得家里缺什么,先问我。
好。
如果你觉得你妈需要什么,也先问她。
好。
如果你觉得周一凡应该住哪里……
我不觉得了。
他说得很快。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自然。
我以前总觉得,家里有个房子,就能把所有人都安置好。后来发现,人不是东西,放进去就算安排好了。
这句话不像道歉,更像他在练习一句不熟的话。
我没有接。
他也没有催。
厨房传来婆婆的声音:佳宁,盐在哪儿?
我说:第二个柜子。
哪个第二个?
从左边数。
我数不清。
周砚成转身:我去拿。
婆婆在厨房里说:不用你,我问佳宁呢。
我走出去。
她正拿着一只空碗,站在柜子前,柜门开了三扇。
盐就在她手边。
您不是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问问你。
那您问吧。
她把盐拿出来,倒了一点进碗里,又突然问:你爸那把钥匙,放好了?
放好了。
别放太深。
为什么?
以后找起来方便。
她把盐罐放回去,位置偏了一点。
我伸手替她挪正,她又拿回来,放到原处。
这样才顺手。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你要是嫌我烦,我就少问。
您可以问。
那我问了。
问吧。
晚上吃面还是吃饭?
我说:面。
周砚成不吃面。
让他自己做。
婆婆点头:也行。
周一凡下午过来,把灰色窗帘改成了两块桌布。
他手艺不好,边角一高一低。
我没有拆掉,直接铺在书桌上。
桌布下面压着那张旧纸条。
周砚成进来时看见了,问:这是什么?
周一凡说:小时候写的废话。
婆婆端着水果站在门口:废话也别扔。
周砚成笑了一下。
我把苹果切成四块,依次放进小碟子。
婆婆挑最大的一块给周一凡。
周一凡说:我不要大的。
你小时候就爱大的。
我现在不爱。
那你别吃。
他还是把那块苹果拿走了。
周砚成看着我,忽然问:你什么时候愿意回主卧?
我说:等你把门锁换了。
他愣住。
换什么锁?
主卧的锁。
好。
书房也换。
好。
客厅那盏灯太亮,换个灯罩。
好。
婆婆在旁边说:灯罩我会挑。
我看她一眼。
她马上改口:你挑,我陪你去。
我点点头。
晚上,周砚成睡在客厅,婆婆睡主卧,周一凡坐在书房桌边修那把椅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他拧螺丝的声音。
婆婆喊:一凡,别把螺丝掉地上。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
这次真知道。
你小时候也这么说。
我拿出四只杯子。
我的白瓷杯,婆婆的搪瓷缸,周砚成的玻璃杯,周一凡随手拿的塑料杯。
我把它们排成一排。
婆婆看见了,走过来,把我的白瓷杯往里挪了挪。
别放边上,容易碰掉。
我没有挪回去。
她又去拿自己的搪瓷缸,放到了我的杯子旁边。
两个杯子挨得很近,中间只留了一条细缝。
我关掉水龙头,手上还沾着水。
周砚成从客厅问:佳宁,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婆婆接话:吃面。
周一凡说:我不吃葱。
婆婆说:没人问你。
我拿起那只白瓷杯,倒了半杯水,放在桌边。
搪瓷缸里漂着两根葱。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捞出来。
房子可以写一个人的名字,日子却要一遍遍问过,才知道谁愿意留下。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书房门外多了一双拖鞋,鞋尖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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