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周岚,四十六岁,在菜市场旁边开了家改衣服的小铺。去年冬天,她去医院做乳腺检查,等报告那天,碰上了以前一起上班的老同事陈师傅。
两个人在收费窗口前认出来,寒暄几句。陈师傅看她拿着一摞单子,顺手帮她扶住快掉下来的检查袋,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周岚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报告没问题,陈师傅送她到公交站。临走时,他说有空一起吃碗面,都是老同事,没别的意思。周岚回家后,丈夫正蹲在厨房修水龙头,扳手掉地上,叮一声,她把这事说了,丈夫只回了一句:“你们同事自己联系呗。”
后来陈师傅加了她微信。最开始也就是问改裤脚多少钱,发张照片让她看看。聊着聊着,话题拐到以前的单位,谁调走了,谁头发白了。周岚有时候打烊晚,铺子里只剩缝纫机的嗡嗡声,手机亮一下,她手上那根线就会停一会儿。
陈师傅挺会说话,不讲肉麻的,也不提什么见面。他只是记得她哪天去复查,记得她不爱吃香菜,还会在她说“今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时回一句:“那就歇会儿,别总顾着别人。”
这话不值几个钱,可周岚看完,常常把手机拿在手里多停一阵。她说自己没想过跟他怎么样,只是觉得有人肯听她把话说完。她丈夫不是坏人,家里的水龙头会修,冬天也记得给她车上除霜,就是她说累的时候,他多半回:“谁不累啊。”
这事拖了几个月。那天周岚又去医院复查,诊室门口坐满了人,塑料椅子凉得硌腿。陈师傅发来消息,说自己正好开车经过,问要不要接她,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回了句:“不用,我老公在。”
其实丈夫没在,正在单位开会。周岚还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压着手机壳边沿。报告出来后,她站在走廊给丈夫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那头有人说话,他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检查完了?”
她说没事,医生让半年后再来。丈夫说好,晚上买点菜回去。通话结束,周岚没马上收手机,陈师傅又发来一句:“结果怎么样?别怕,有事跟我说。”
她看着那句话,眼睛有点酸,但也没哭。护士推着车从身边过去,车轮压过地砖缝,咯噔一下。她把消息删了,又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可笑,最后连聊天框也没关,直接把手机塞进包里。
回家时,丈夫在楼下等她,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塑料袋底下渗出一点水。电梯里有挥不掉的膏药味,他问检查结果,她说没事。他伸手替她按住快合上的电梯门,另一只手还沾着洗菜水。
后来陈师傅又联系过她几次,周岚都回得很慢。她没有把丈夫的聊天框翻出来给谁看,也没把那段事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是有次收摊后,她坐在小铺里,听见手机响,先抬头看了眼门口,才继续踩缝纫机。
她说,中年女人不是听不得好话,也不是谁一撩就会跟着走。就是有些话,刚好落在她一直没说出口的地方,接住一次,就容易盼着下一次。她说完,把桌上的药盒拿过来,沿着锡箔纸边缘慢慢撕开。
丈夫在门外问她钥匙放哪儿了。周岚把药片倒进掌心,伸手去摸围裙口袋,指尖碰到手机壳,又停了一下。她把手机往里推了推,低头去拧保温杯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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