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树看不出活。皮裂着,枝子光着,谁路过都不多看一眼。

活的那部分在下面:根在土里一寸一寸地走,往深,往暗,往有水的地方去。

后来我想,人活着多半就是这样:不指望谁来看见,只求别被一阵风顺手带走。

我没有多大力气,也不打算推翻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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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喊,不砸东西,只把窗推开,让夏天进来坐一会儿,让风把屋里积了几年的闷气翻个个儿。

我甚至愿意让蝉在檐下叫到烦人。烦人也是活着的声音。

有些东西是从里面烂起来的——一句没说出口的软话,一次转过头去的不看。

冷从来不是一夜之间冷下来的,是有人一遍遍把门轻轻带上。

我不做那种人。

我不去掐谁的芽,也不去吹谁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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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见过那些慢慢暗下去的人。

他们不是被什么大事击垮的,是被无数个没人接的电话、无数句“改天吧”磨平的。

磨到最后,谁问他好不好,他都笑,说挺好的。

我怕自己也变成那样,笑着,却什么也递不出去。

我也在把自己一点点交出去:交给一份不想做的工作,交给一句咽回去的话。这些算不上死,可都少了一点。

我更怕的是,命在某个年纪忽然翻脸,指着我说:你早就没了,只是还没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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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我不敢多想,所以我不敢停,也不敢懒。

我写字写得笨,宏大的事我讲不好,别人写好的结尾我也改不动。

我只有笨办法,一遍一遍地写那些不肯低头的小事——一个人怎么在雨里把伞往别人那边挪,怎么在最后一口饭上停住筷子。

也替一座没人再走的旧桥写过三行字,替几只冬天不肯南飞的麻雀记下过那年秋天。

不是给谁看,是不想让它们白白发生过。

字是轻的,可写得多了,也能压住一点什么。

有人说,写这些有什么用。我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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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冷,我尤其清醒。

我身上所有的热都是在冷里学会的,所有的爱也是在冷里认下的。

所以我不许自己在最难的时候说狠话。

狠话像泼出去的水,落在地上就结冰,第二年春天也化不开。

旁人说这叫固执。我认。我只是没把自己拔出来。

如果有一天,那点东西被人在牙缝里磨没了,被当笑话讲完了,我希望剩下的灰还是温的。

灰是温的,就还能引着下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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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恨能照亮什么。恨只烧东西,不发光。

能照亮路的,从来是有人愿意把自己点着,还回头喊一声:这边走。

这一生我大概成不了大火,只够暖一个屋子,等一个人回家。

我没往上去过。风大也好,旱也好,根都在。

可每年最冷的那几天,我都在。

灶上有水,壶是热的,门没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