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实录·道光朝实录》《清史稿·宣宗本纪》《道光朝筹办夷务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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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翻开清代帝王的名单,你会撞见很多个性鲜明的名字。
康熙雄才大略,御宇六十一年,平定三藩,收复台湾;
雍正雷厉风行,整顿积弊,把国库收拾得井井有条;
乾隆自诩"十全老人",开疆拓土,把疆域划到最大。
往前的皇帝,多少都带着一股让人记得住的劲儿。
可轮到道光帝爱新觉罗·旻宁,画风就彻底变了。
他不是昏君。
他不荒废朝政,不沉迷声色,不滥杀功臣,生活上抠门到连一条磨破的裤子都舍不得换。
可他也算不上明主。
在他执掌天下整整三十年的岁月里,大清一步步滑向近代的危局,内部积弊越积越深,外部强敌已经兵临城下,等到他撒手人寰,留给继任者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摊子。
旻宁生于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是嘉庆帝的次子,也是嫡出。
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八月,嘉庆帝在承德避暑山庄去世,旻宁随即奉密旨即位,改元道光,那一年他三十九岁。
从1820年到1850年,道光这三十年,几乎完整地覆盖了大清由盛转衰最要命的那一段。
这个皇帝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巴劲儿。
单论个人品行,他几乎挑不出毛病。
节俭,他节俭到近乎苛刻;
勤勉,他每天天不亮就起身理政;
克制,他不好酒色,不建园林,不搞排场。
把他放到任何一种传统评判标准里,他都能稳稳拿高分。
朝堂上下的臣子们,也很难在私德上挑出他的错处。
可一到治国,他却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手脚。
他守着祖宗传下来的旧章法原地打转,面对扑面而来的时代变局,拿不出半点新招。
他这辈子经手的大事,从西北平叛到东南禁烟,桩桩件件都想干好,可干到最后,却把一个王朝越推越往下坡路上走。
一个品行几乎无可挑剔的好人,为什么没能守护好自己的王朝?
这一问,问的其实不光是道光一个人,更是那个时代所有还沉浸在"天朝上国"旧梦里的人。
答案,就藏在他三十年帝王生涯的一个个细节里。
要揭开这个谜,得先从他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龙袍说起。
【一】严苛自律,把节俭刻进日常的帝王
道光坐上龙椅的时候,大清的财政已经大不如前。
乾隆朝挥金如土,几番南巡、几场大仗,把家底花了个七七八八;
嘉庆朝又连年平叛,国库的钱袋子越掏越瘪。
道光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铺张下去了。
于是,他把"节俭"两个字,真真切切地过成了自己每一天的日子。
道光元年(1821年),他刚登基,就颁布了《内廷用度章程》,给整个后宫的用度立下规矩。
其中有一句很有名的话——"一衣非三浣不易",意思是一件衣服不洗上三遍,不许换新的。
这话可不是贴在墙上给后宫看的,道光自己就是头一个照做的。
最出名的,是他那件龙袍。
一件石青色的缎面龙袍,他足足穿了六年,先后打了三次补丁。
按说皇帝穿龙袍,穿旧了让内务府直接换新的便是,可道光偏不,破了就补,补了再穿,硬是把一件龙袍穿成了"百衲衣"的样子。
裤子也一样,膝盖磨出了洞,他不舍得换,让内务府找了一块绸布,在膝盖上缀了一个圆圆的补丁,也就是老话说的"打掌"。
皇帝带头,底下的大臣自然得跟着做。
上朝的时候,众人看见道光穿着带补丁的裤子,一个个也学着在膝盖上缀块绸布,哪怕自己的裤子压根儿没破。
一来二去,京城朝堂上刮起了一股"补丁风",穿带补丁的衣裳反倒成了时髦。
最有意思的,是大学士曹振镛。
一次上朝,道光瞧见他裤子上也打着补丁,还挺好奇地问了一句:你的裤子也打补丁了?
曹振镛答得实在:换件新的,可要花不少银子呢。
这一问一答,成了道光朝流传很久的一段轶事。
连带着,京城街上的旧货铺都跟着沾了光。
带补丁的旧官袍,愣是比崭新的卖得还贵。
大家伙儿都想买一件旧袍子,好显得自己跟皇帝一样节俭。
买东西的人图的是那份"觉悟",卖东西的人赚的是这份"行情",一时间京城里好不热闹。
节俭不只体现在穿衣上。
道光把宫廷每年的经费一压再压,压到了二十万两。
可宫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光吃饭穿衣、灯油炭火,一年最少也得四十万两才支应得开。
于是,整个宫廷都跟着过起了紧巴巴的日子。
他的膳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每餐不过四样菜,用的笔墨砚台也是普普通通的物件,绝不追求什么金贵的珍玩。
后宫妃嫔的日子也跟着简朴起来,赏赐少了,山珍海味也难得见着一回。
宫里还流传着这么一件趣事:有一阵子,道光突然想喝一碗面片汤。
这搁在普通人家,不过是一碗普通吃食,可道光知道,宫里的东西贵得离谱,一开口保准被内务府报个天价。
他掰着指头一算,实在舍不得,只好把念头咽了回去。
堂堂一国之君,想喝一碗面片汤都舍不得,放在乾隆朝,简直不可想象。
还有一回,皇后过生日。
道光想表示表示,可又舍不得多花钱,最后只让御膳房做了一碗打卤面,权当给皇后贺寿。
后宫的规矩历来是要讲究排场的,生日宴、贺寿礼,样样都要摆开架势。
道光倒好,一碗打卤面就把这事给办了。
这碗打卤面传出去,连京城的老百姓都啧啧称奇。
这份节俭,道光不是装给人看的。
他是真真切切想把省下的每一两银子,都填进国库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
从私人起居到宫廷用度,他把自己能省的地方几乎都省了个遍。
在他眼里,天下的财富就那么多,皇帝少花一分,国库就多一分;君王若挥霍无度,底下人只会变本加厉,把家底掏得更空。
以传统封建帝王的标尺来衡量,道光这份自律,确实难得。
很多士大夫因此对他抱有好感,觉得这是一位严于律己、懂得爱惜民力的贤君苗子。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省钱只能填窟窿,却填不满一个王朝积重难返的毛病。
光靠节流,省下的那点银子,在庞大的国政开销面前,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二】勤勉理政,困在旧框架里的辛苦君主
道光不只会省钱,他也肯花心思打理朝政。
每天天还没亮透,他已经起身批阅奏折、召见大臣了。
不像有些清代后期的帝王那样,把朝政撇在一边,道光对待皇帝这份差事,算得上勤勤恳恳、亲力亲为。
紫禁城那盏早起的灯,他一点就是三十年。
刚即位那几年,他也确实想振作一番,干点实事。
他知道大清积下的毛病不少,也真动手改过好几处地方。
漕运是头一个。
南方漕粮要运到京城,靠运河一路北上,路途远、耗损大,中间的漕帮、水手、地方官层层盘剥,成本高得吓人,还经常误了期限。
道光琢磨出一条新路:改用海船走海路运粮,以海运代替河运。
这么一改,既绕开了运河上盘根错节的积弊,又省下了一大笔开支,漕粮的运期也稳当了不少。
盐政他也没放过。
两淮的盐政,历来是大清油水最肥、也最烂的一块地方。
私盐横行,官盐价高,中间的暗箱操作数都数不清,朝廷的盐税却一年比一年收不上来。
道光推行票盐制,让盐商凭票领盐、照章纳税,把中间那一层层的盘剥砍掉不少。
推行之后,两淮盐政一度清朗了许多,朝野上下都夸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还解除了对部分矿藏开采的封禁,主张把埋在地下的"天地自然之利"挖出来用。
在不少人眼里,这一桩桩改革说明,道光并非完全不想作为,他也是想把这个破了的家收拾利索的。
可问题是,他的这些改革,大多停留在"节流"和"堵漏"的层面,一碰到要动根本制度的地方,他就畏手畏脚了。
漕运、盐政,说到底还是旧体系内部的修修补补,真要往深里改,会得罪一大片既得利益的人,会打破延续了一两百年的朝堂平衡——这是道光想都不敢想的事。
于是,更多的精力,他花在了跟没完没了的积弊作斗争上。
吏治腐败,是道光朝最让他头疼的一件事。
从乾隆后期起,官员贪墨就愈演愈烈,地方官盘剥百姓、侵吞钱粮,几乎成了一种风气。
道光也下过不少严旨,训斥渎职官员,要求各地整饬吏治。
可贪官抓了一个,又冒出来一批。
症结在制度本身,他却始终不敢去碰,只敢捡几个顶风作案的典型开刀,起不到釜底抽薪的作用。
黄河河患,同样是让他焦头烂额的事。
黄河多次决口,动辄淹没大片农田,冲垮无数村庄,受灾百姓流离失所。
治理河道的银子,朝廷每年都要拨出去一大笔,可这些银两常常被治河官员层层克扣,真正用到堤坝上的,少得可怜。
洪水一来,前功尽弃;洪水一退,接着再拨银子,再被贪掉,成了一个永远跳不出去的死循环。
更让他气结的是,朝廷上下层层盘剥,钱粮被中饱私囊的,远远不止地方。
京城各衙门的库银,也常常账实不符,今天挪一点、明天借一点,窟窿越滚越大。
等到后来账目彻底对不上、不得不翻底清查时,查出来的亏空,数目大得让人咂舌。
可这些烂账多半早就被挥霍一空,能追回来的寥寥无几,剩下的只能是烂在账上。
一面是宫廷上下勒紧裤腰带省钱,一面是库银被一茬一茬地蛀空,道光辛辛苦苦省下的那点银子,扔进这个无底洞,连个响都听不见。
更麻烦的是,他处理问题的思路,始终跳不出老祖宗划下的框框。
遇到难事,他第一反应是翻前朝的旧例,照着老办法去应对当下的麻烦。
就算有人提出新招,稍微遇到一点阻力,他也往往先打退堂鼓。
朝廷里能做事、敢做事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大多是只求安稳度日的老油条,见风使舵、明哲保身。
道光就这样勤勤恳恳地批了一辈子奏折。
他的勤勉,称得上合格;他的辛苦,也实实在在。
可批来批去,王朝内部的毛病,一个都没能真正解决。
节俭省不出出路,勤勉也批不出转机,他像一个守着旧屋子的房主,忙着换瓦片、堵漏雨,却始终不肯动那根已经朽掉的房梁。
【三】内外变局悄然降临,信号被一再忽略
道光朝的前十年,其实不全是一片灰暗。
他在西北处理过一件大事——平定张格尔叛乱,这也算他执政生涯里少有的一次军事胜利。
张格尔,据说是乾隆朝被平定的大和卓木布拉墩的孙子,早年藏身在中亚的浩罕国。
从嘉庆二十五年(1820年)起,他就不断骚扰天山以南的南疆一带;
道光四年(1824年)又闹过一次,都没得逞。
到了道光六年(1826年)七月十八日夜里,张格尔再度纠集人马,攻进了喀什噶尔,一度占据南疆大片土地,声势闹得很大,形势相当危急。
道光对这件事上了心,调集大军,一路清剿。
仗打了将近两年,道光七年(1827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清军在喀尔铁盖山顶,把走投无路的张格尔生擒活捉。
道光八年(1828年)五月,张格尔被押解到京城,道光亲临午门举行受俘礼,历数其罪状,随后下令将其处决。
这是道光朝少有的一场扬眉吐气的胜仗,也让道光一度以为,大清的武力依旧能镇住四方。
但平叛的代价并不小。
这场仗动用了几万人马,耗费白银数以千万两计。
换句话说,虽然仗打赢了,大清的国库也为此又瘪下去一大块。
能打仗,也肯打仗,可家底经不起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
打完这一仗,大清的财政更吃紧了。
就在道光忙着对付西北叛乱、整顿内政的时候,世界另一头,正在发生他完全没有概念的变化。
欧洲的工业革命早已完成,西方的造船技术、火器工艺、商贸体系都在突飞猛进。
英国的商船载着货物,一批接一批地开进中国沿海,贸易往来越来越密,可这贸易背后埋着的冲突种子,也在悄悄发芽。
其中最扎眼的,就是鸦片。
鸦片大量流入中国,白银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向海外。
更要命的是,烟毒侵蚀的不只是银库,还有老百姓的身子骨。
连军队的兵丁里都有不少吸食鸦片的,抽得两腿发软、枪都端不稳,战斗力一路往下掉。
朝堂上有识之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纷纷上疏痛陈鸦片之害。
道光不是没看到这些危害。
他内心其实是主张禁烟的,可态度一直在摇摆——一会儿觉得该严禁到底,一会儿又怕惹恼洋人、惹出麻烦,在严禁与驰禁之间来回打转。
道光十八年(1838年)末,他终于下了决心,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赶赴广东查禁鸦片,沿途又谕令两广的督抚官员配合办理。
1839年6月3日,林则徐在广东虎门海滩,把缴获的鸦片当众销毁。
这次销烟前后持续了二十三天,共计销毁鸦片二百三十七万余斤。
虎门海滩上浓烟滚滚,消息传回京城,道光对林则徐的举动颇为满意,认为此举大快人心。
其实在这之前,广东的摩擦就已经在升温。
1839年5月,英国水手在九龙一带殴死村民林维喜,英国领事义律拒绝交出凶手,公然挑战当地的法律管辖,这就是有名的"林维喜事件"。
禁烟与护私之间的火气,越憋越大。
可道光并不知道,虎门那把火,会烧出多大的麻烦。
他想象中的"外夷",不过是几个在海边做生意、贪图小利的商人,以为只要断绝贸易、勒令交出鸦片,对方就会乖乖低头。
至于对方真正的实力、真正的诉求,朝堂之上能说清楚的人寥寥无几。
大多数官员递上来的奏报,要么夸大其词,要么自说自话,没几个人能把西方世界究竟强在哪儿讲明白。
整个王朝上上下下,还沉浸在"天朝上国"的旧梦里。
道光也不例外。
他用老祖宗传下来的那套"华夷之辨"的眼光,去打量一个已经工业化的世界,注定要闹出天大的误会。
国内呢,底层百姓背着沉重的赋税和地租,日子越过越紧,各地的小规模冲突此起彼伏,只是还没聚成燎原之势。
时代的变局就摆在眼前,可包括道光在内的整个统治集团,还在用千百年传下来的旧眼光,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四】大祸将至,朝堂仍在旧梦里打转
时间走到道光十九年(1839年)虎门销烟之后,局面已经不再是"信号"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英国方面不仅没有因禁烟而退让,反而借题发挥。
隔着汪洋大海,大洋彼岸主张用武力打开中国市场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这些消息断断续续传回朝堂,有人隐隐感到不对劲,可多数人还是觉得,区区夷人,翻不出什么大浪。
道光的态度,这时候越发拧巴起来。
他一面觉得禁烟是对的,虎门那把火烧得没错;
一面又担心,真把事情闹大了,会不会收不了场。
主战的声音和求稳的声音在朝堂上吵成一团,道光一会儿听了这个的,一会儿又动了那个的心思,拿不定主意。
他熟悉朝堂上这一套博弈,却唯独摸不清那个隔着大洋的对手,究竟有多难对付。
到了道光二十年(1840年),不祥的消息开始沿着海岸线往京城传——海面上,已经出现了陌生舰队的影子。
战火,眼看着就要烧到眼前。
而当第一份让整个朝堂都乱了分寸的战报,被快马加鞭送进紫禁城时,坐在龙椅上的道光还不知道,接下来这几年,他做出的每一个抉择,都将把这个王朝推向他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他更不会想到,这场他完全陌生的战争,最后会把他和大清,逼到怎样一个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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