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肖爱民,今年32岁,在深圳做程序员,税后年薪刚过百万。
老婆是大学同学,儿子三岁,刚上幼儿园。
外人看我,觉得我命好,年纪轻轻在一线城市扎下根,有房有车有娃。
没人知道我是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的。
上周四下午,公司开季度复盘会,我把手机静音扣在桌上。
两个小时后散会,拿起手机,屏幕上一个未接来电。
陈志刚。
我哥,我舅舅家的,比我大三岁,在县城开小货车。
我俩平时不怎么通电话。他那个人,没大事不找我,找我肯定是有事。
我回拨过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
"爱民,你忙完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吵吵的,像是在什么公共场所。
"刚散会。哥,啥事?"
他顿了一下。
"那个……你手上方便不?能不能借我十万块?"
我皱起眉。
十万。不是小数目。
"十万?干啥用?"
"我……跟人合伙盘个店面,做生鲜超市,周转一下。"他说得很快,像是提前背过,"半年就还你,给你算利息。"
我没接话。
陈志刚什么人,我太清楚了。他从小说话就直,肚子里藏不住事,是那种心里想啥嘴上就冒啥的人。
他真要开店,头一句绝不可能是"借我十万"。
他得先跟我唠半天,说他跟谁合伙,门面多大,一天能流水多少,怎么怎么看好这个生意。
可他没有。
他上来就直奔钱,而且那语气,不像谈生意。
像被人撵着。
"哥,"我说,"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出啥事了?"
"没事啊,就做生意——"
"陈志刚。"
我叫他全名。
他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模糊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劝谁。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爱民,"他声音低下来,"你别问了行不行?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握着手机,站在消防通道里。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后脖子发凉。
十万块,对我来说不是拿不出来。我老婆管钱,家里存款七位数,拿出十万根本不影响过日子。
但我不能就这么打过去。
不是信不过陈志刚。
是我太了解他了。他要是真有难处,绝不会绕这么大弯子跟我编一个"开生鲜店"的瞎话。
他绕弯子,只有一个原因——
他怕我知道真相后,会不管不顾地把钱塞过去,而他那个妈,绝对不肯要。
"哥,"我说,"钱的事我得跟你弟妹商量一下,不是我说了算。你卡号发我,这两天给你准信。"
"行,行。那你快点。"
他挂了。
我站在楼梯间里,把那通电话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
他说"盘店面"的时候,语速快得不正常。
他说"半年就还"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背景里那个女人的哭声,我越想越不对。
他媳妇我见过,性子泼辣,嗓门大,不是那种会哭的人。
我没回会议室。
直接去领导办公室请了假,说家里有点急事。领导问要不要紧,我说没事,回去看看。
回家路上,我给老婆发了条微信:"我连夜回趟湖南,家里可能有事。"
她秒回:"用不用我一起?"
"不用,我先回去看看情况。"
到家拎了个双肩包,塞了两件换洗衣物,身份证充电器。
打车直奔深圳北站。
买了最近一趟去长沙的高铁,晚上七点发车,十一点到。
一路上我没给舅舅发消息,也没问陈志刚。
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电话里问不出来的事,回去一趟就全明白了。
高铁驶出深圳北站,天一点点暗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有人睡着了,有人戴耳机看视频。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三十多岁,眼角有细纹了。
这张脸能有今天,全靠湖南那个村子里的一个女人。
我八岁之前,日子是好过的。
我爸在广东工地上做木工,我妈在家带我。虽然不富裕,但饭桌上有肉,过年有新衣服。
变故发生在我八岁那年秋天。
我爸从三楼脚手架上摔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工地赔了十八万。
那是二零零二年,十八万在我们那个村子,不算少。
但我妈撑不住。
她才二十八岁,整天以泪洗面。半年后,一个同乡给她介绍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比她大十岁,丧妻。
她收拾了一个拉杆箱,走了。
走之前她蹲下来抱了我一下,说:"爱民,妈对不起你。"
然后就再没回来过。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那年八岁。
我爷爷走得早,奶奶瞎了一只眼,跟着大伯过。大伯家两个堂哥,一间土砖房,挤得转不开身。
我妈那边亲戚多。大舅,二舅,两个姨妈。
那阵子我像个皮球。
今天在大舅家吃一顿,明天去姨妈家住一晚。看人脸色,听人闲话。
村里有人背地里说:"这孩子命硬,克爹克妈,谁家沾谁倒霉。"
我那时候小,但听得懂。
我开始不说话。别人喊我吃饭我才去,别人不喊我就饿着。放学回来蹲在自家门槛上,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是二舅妈把我从那个门槛上领走的。
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个腊月天,下着小雪。
二舅妈张桂兰,一个人走了三里地,来到我家。
她推开门,看见我蹲在灶屋门口,锅里是冷的。
她什么也没说。
蹲下来,把我冻僵的手攥在她手里搓。
搓了半天,她说:"爱民,跟舅妈走。"
我抬头看她。
她脸冻得通红,鼻子下面挂着清鼻涕。
"你舅在家杀猪,今天吃肉。"
我站起来,跟她走了。
走到半路,她把自己头上的头巾摘下来,裹在我脖子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十年。
二舅家在村子东头,两间土砖房,一个小院。
二舅陈建军,比我妈大两岁,话极少,一天说不了十句。
二舅妈张桂兰,四十来岁,性子急,嘴碎,嗓门大。
他们有个儿子,叫陈志刚,比我大三岁,那年十一。
我进门那天,二舅果然在杀猪。
一头年猪,杀了卖肉,留半边自家过年。
二舅妈给我盛了一大碗红烧肉,汁水泡着饭,香得我眼泪都掉进碗里。
陈志刚站在旁边看,咽口水。
二舅妈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弟长身体,你少夹两筷子。"
陈志刚噘着嘴,没敢吱声。
吃完饭,二舅妈把我领到里屋,掀开一个箱子,拿出一床旧棉被。
"以后你就跟志刚睡这屋。"她说,"床窄,你们兄弟俩挤挤。"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陈志刚旁边,闻着被子上太阳晒过的味道,第一次觉得,我可能不会冻死饿死了。
但日子是真穷。
二舅家就三亩水田,一头母猪,几只鸡。
二舅农闲时去县城工地打小工,一天三十块。
二舅妈在家种地,养猪,农闲时给镇上的加工厂缝手套、串串珠。
我进门头一年,二舅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我爸那十八万赔偿款,一分不动,存了个定期折子。
折子锁在她箱底。
她跟二舅说:"这是爱民的读书钱,谁也不许动。"
二舅闷着头,没意见。
大舅母知道了,专门跑来说她:"桂兰你傻不傻?那钱是你姐夫拿命换的,你家志刚念书不要钱?你留着给志刚花不行?"
二舅妈说:"志刚有爹妈。爱民没有。"
大舅母撇撇嘴走了。
从那以后,村里都说二舅妈傻。
她不傻。
她就是认死理。
吃饭的时候,家里碗里难得有块肉,她筷子一伸,搁我碗里。
陈志刚喊:"妈,我也要。"
二舅妈夹一筷子咸菜放他碗里:"你让着你弟。"
陈志刚瞪我。
我低头扒饭,不敢夹那块肉。
换季买衣服,镇上集市上,二舅妈给我扯了块蓝布,做了件新褂子。
陈志刚穿的是大舅家表哥淘汰下来的旧衣服,袖口短了一截。
陈志刚心里不平衡,跟二舅告状。
二舅妈把他拉到一边,我听见她说:"你弟没爹没妈,心里苦。你让着他点,等他长大了,他记你的好。"
陈志刚不服气:"他记我啥好?"
"你长大了就懂了。"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我懂了。
我从小就知道,我得念书。
不是因为我多爱学习。
是因为我看见二舅妈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烧猪食,看见她手指头被串珠铁丝磨得全是血泡,看见二舅冬天在工地上搬砖,手上裂得全是口子。
我要是考不好,我对不起这些。
小学到初中,我成绩从没掉过年级第一。
奖状贴满了半面土墙。
二舅妈不识字,但她认得奖状上那个"第一名"的红字。
每次我拿奖状回来,她就贴着墙,比来比去,找个平整的地方,用米汤粘好。
粘完了退后两步看,脸上那个笑,比杀了年猪还高兴。
中考我考上了县一中,重点班。
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二舅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
那年陈志刚高三,成绩不行,模考也就个专科水平。
两个学生,一个县一中,一个省城专科。
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小两万。
二舅家那三亩田,一年到头刨去化肥农药,落不下四千块。
填报志愿前一晚,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二舅妈面前。
"舅妈,我不念了。"
她正在灶屋炒白菜,锅铲停在半空。
"你说啥?"
"我跟村里人去东莞进厂,一个月能挣两千。"我说,"志刚哥还要念书,家里供不起两个。"
她转过身。
灶屋灯昏黄,我看见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扔,走过来,把通知书塞回我手里。
"肖爱民,你给我听好。"
她声音在抖。
"这个家就算砸锅卖铁,也供你念。你要是敢退学,我就没你这个外甥。"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
我在隔壁屋,听见她跟二舅小声说话。
"……把那头母猪卖了,再找你姐借点……志刚那个专科,能不念就不念了,早点出来挣钱……"
二舅闷闷地说:"那娃也是娃。"
"爱民是娃,志刚就不是?"二舅妈声音压得低,"但爱民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志刚不是。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能托起来一个是一个。"
我在被窝里咬着被角,没让自己哭出声。
第二天一早,陈志刚收拾了一个包袱。
他跟我说:"弟,我不念了,去县城跟人学开车。你好好念,咱妈不容易。"
我愣住了。
"哥,你——"
"我不是读书的料。"他挠挠头,"你是。"
那年陈志刚十八岁,从省城专科退学,去县城驾校学了个B照,开始跑运输。
二舅妈站在村口看着他上大巴,回去哭了一下午。
但她没跟我说。
高考我考了598分,上了湖南大学。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二舅手都在抖。
他一辈子没出过湖南省。我要去长沙了。
高兴了不到半天,学费单子寄来。
一年六千八,加上住宿、书本、被褥,头一年要交九千多。
二舅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那头老母猪,四只下蛋鸡,地里刚熟的两亩西瓜,廉价拉到镇上,统共卖了三千二。
还差五千。
开学前三天,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灶屋灯亮着。
推开门,二舅妈坐在小板凳上,面前一堆玻璃丝,串那种串珠门帘。
她膝盖上垫着个破棉絮。
她那膝盖,早年下田落下的毛病,一变天就肿,蹲久了站不起来。
"舅妈,你咋还不睡?"
"这张订单后天要交,做完多拿一百八。"她头也不抬,手指飞动,"你明天还要赶车。"
我蹲下来,看见她手指头缠着胶布。
胶布下面渗着血,黑乎乎的,不知道是铁丝扎的还是磨的。
"别做了。"
"快去睡。"她推我一把,"钱的事你别管。"
我回屋了。
睁着眼到天亮。
天蒙蒙亮我起来,看见她已经扛着锄头在菜园里了。
背有点驼了。才四十七岁,背就驼了。
吃早饭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手绢包。
打开,一叠零钱,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块的,皱巴巴的,大概有三百多。
"到学校好好吃饭,别省。"她说,"天冷了就买件厚衣服。"
我点点头,不敢抬头。
怕她看见我眼睛红。
大一冬天,我打电话回家,随口说了句宿舍暖气不行,晚上冷。
说完我就忘了。
一周后,我在宿舍楼下看见一个人。
二舅妈。
她从县里坐大巴到长沙,四个小时,转了两趟公交,手里拎着一个大蛇皮袋。
脸冻得发紫,头发上全是灰,鞋上沾着泥。
袋子里是一床棉被,棉花是自家弹的,针脚粗,但厚实得很。
还有一件棉袄。
"这是你哥的,他现在胖了穿不下,你试试。"
我捏了捏那件棉袄。
九成新,里子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还有点毛球。
我哥根本没胖。他一米七五,一百二十斤,从小就瘦。
"舅妈,你吃了饭再走。"
"不了,你二舅一个人在家,猪没人喂。"
她转身就走。
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挤上公交。
那天下着小雪籽,打在脸上生疼。
我没擦。
大学四年,我没让二舅妈再掏过一分钱生活费。
大一下我就开始做家教,周末去电脑城给人装机,寒暑假不回家,在长沙餐馆洗盘子。
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自己挣。
每次打电话回家,二舅妈总问:"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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