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父母接来赡养 22 年,妹妹前来探望,席间她忽然开口:哥,爸妈说每月 7900 退休金交给我保管,我没有应声,第九天他们悔得肝肠寸断
那天晚饭,我妹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说:“哥,爸妈说每月那七千九的退休金,往后交给我保管。”
她声音不大,跟聊天气预报似的。桌上那盘红烧排骨刚端上来,油还吱吱响。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嚼完又扒了口饭。我媳妇坐在我右手边,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着那盘排骨不动了。我爸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一粒米一粒米地挑。我妈挨着我妹坐,手搭在桌沿上,指头一下一下蹭着桌布边儿。
隔了两三秒,我说:“哦。”
就这一个字。
我妹笑了笑,接着给她自己舀了勺排骨汤,说:“我就这么一提,爸妈的意思,说你们家开销大,我那边松快些,替他们攒着。”
我媳妇把筷子放下了,瓷筷架“嗒”一声。她没说话,起身进了厨房。推拉门刺啦一下拉上,油烟机呜呜响起来——其实菜都上齐了,没什么可炒的了。
我爸这时候才抬起头,清了清嗓子:“那个……你妹也是好心,怕我们老糊涂了乱花。”
我夹了块排骨放我爸碗里:“先吃饭。”
那顿饭后来怎么吃完的,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我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着腰说:“哥,那我下礼拜过来拿存折。”她穿鞋从来不解鞋带,脚后跟一蹬就进去。
我说:“再说吧。”
门关上,我媳妇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个抹布,那块抹布她攥得都拧出水来了。她走到我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二十二年的米面油盐,换来个把退休金交出去的份儿。”
我没接话,去阳台把晾的衣服收了。收着收着,手指头让衣架夹了一下,疼得我甩了甩手。
那天晚上躺床上,我媳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
“你心里没数?”
“有数。”
“有数你还不吭声?”
我盯着天花板:“你让我想想。”
她没再说话,被子往头上一蒙。
第二天是礼拜天。我照样六点起来,去早市买菜。路上碰见楼下老周遛狗,他扯着狗绳跟我并排走了一段:“听说你妹来了?”
“来了。”
“你妹那人热心,上回在楼下跟我说要接老两口去她那儿住几天,我说那敢情好,你哥也歇歇。”
我心里动了一下:“她啥时候跟你说的?”
“有半个月了吧。”老周拽了把狗绳,那泰迪绕着电线杆转圈,“我以为你知道呢。”
早市上我买了二斤豆角、一条鲈鱼。卖鱼的大姐一边刮鳞一边问:“今天你媳妇咋没来?”我说她在家收拾。大姐把鱼装袋递给我:“你俩这日子过得,一个买一个做,二十多年了没变过。”
我拎着鱼往家走,路过银行门口,看见我爸的工资折子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回家我媳妇在擦窗台,抹布换了一块新的。我把鱼放进水池,她头也不回:“你妹昨天发微信了。”
“说什么?”
“说爸妈同意把折子给她,让我把这两年的账目理一理,看爸妈在我们这儿花了多少,她好心里有数。”
我拧开水龙头冲鱼,水花溅了一身:“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你跟你哥说去。”
“然后呢?”
“然后她就没回我了。”
我媳妇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搭,转过身来:“我问问你,这二十二年,咱跟你爸妈要过一分钱没有?”
“没有。”
“水电煤气、看病买药、换季添衣裳,哪样不是我们先垫?”
“是。”
“那你妹什么意思?查账?”
我拿刀开始片鱼,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片到一半,我说:“她查她的,咱家账本在呢。”
“我不是怕查。”我媳妇走过来,把我手里的刀按住了,“我是怕你爸妈真觉着,这钱该她管。”
礼拜一中午,我妹真来了。这回没空手,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我妈开的门,笑得眼睛眯成缝:“来就来呗,拿啥东西。”
我妹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从包里掏出个塑料文件夹,蓝皮的,跟小学生用的那种差不多。“叔——不是,爸,妈,我昨儿去银行问过了,说代办存折挂失得本人到场。趁着今天有空,咱下午去一趟?”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那个用了七八年的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急啥?”我爸说。
“不急,不是怕您二老忘密码嘛。”我妹把文件夹摊开,里头夹着两张纸,像是打好的什么材料,“我都填好了,就差您二老签字。”
我从厨房探出头:“签什么字?”
“委托书。银行那边要的。”我妹冲我笑了笑,“哥你放心,就是走个手续。”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看。密密麻麻的小字,大意是委托我妹办理存折挂失、补办及取款事宜。我看了两遍。
“爸,妈,”我把纸放回茶几上,“你们想好了?”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喝口水,咽下去,又喝一口。
“你妹说……她那边有个理财,比银行利息高。”我妈声音低下去,“我们寻思着,反正钱搁着也是搁着。”
“多少利息?”
我妹接话快:“妈,您别管多少,反正是保本的,比定期强。”
“我问多少。”
“年化四点二。”
我媳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了,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溅着油点子:“四点二?上个月隔壁单元老刘让人骗了八万,说是年化八点几。”
我妹脸色没变,还是笑着:“嫂子,我这是正规渠道,我同事都买的。”
空气在客厅里凝了一下。我爸把保温杯盖子拧上,这回没再拧开。
“先不急。”我爸说,“再合计合计。”
我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时间不长,但我看懂了——她怪我。
礼拜二到礼拜四,家里气氛怪得很。我妈做饭明显咸了,西红柿炒鸡蛋里搁了两次盐。我爸看电视老是走神,遥控器在手里翻了半天,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购物频道上。
我媳妇倒是正常上班下班,只是话少了。礼拜三晚上她洗完澡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跟我说:“你妈今天问我,咱家房贷还剩多少。”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剩八年。”
“她什么反应?”
“叹了口气,回屋了。”
我把电视关小了点:“叹什么气?”
“我哪知道。”我媳妇把毛巾往暖气片上一搭,“反正你妈这些天老翻她那个梳妆盒,就那个铁皮月饼盒,里头存折啊保险单啊都搁里头。”
礼拜四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爸妈屋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我爸说:“当初就不该跟闺女提这事。”我妈说:“那都说了咋整?”我爸说:“你看看老大这些天的脸色。”我妈说:“老大没给脸色,是老大媳妇……”我爸打断她:“老大不给脸色,是因为他憋着。”
我站在门外听了十几秒,拖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点响。里头立刻没声了。
礼拜五晚上,我妹又来了,这回直接拿了个读卡器,说要帮爸妈查查余额。我媳妇在厨房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咣咣咣”跟拆房子似的。
我爸把存折拿出来,我妹接过去摆在茶几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爸,这上面有十二万,我算了一下,加上这个月的退休金,凑个整我明天去转成定存。”
“转哪儿去?”我问。
“我那个户头啊,方便统一管。”
“就搁爸名下不行?”
我妹抬起头,手机还举着:“哥,你啥意思?”
“字面意思。”
“你不信我?”
“我没说不信你。我说就搁爸名下。”
“搁爸名下谁看着?爸都八十多了。”
我妈这时候插嘴了:“你俩别吵。”
声音不大,但我妹把手里的手机往茶几上一放:“行,那让我哥管,我不管了。”她站起来拿包,“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爸喊她:“你坐下!”
我妹没坐,站在玄关那儿穿鞋,鞋后帮踩得歪歪扭扭:“爸,我走了。存折在茶几上。”门“砰”一声关上,那箱牛奶还在墙根搁着,没拆封。
那天晚上,我妈在屋里哭了一鼻子。我爸出来倒水,跟我说:“你妹性子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爸,我就问一句,你们是真想把钱给她管,还是她提的?”
我爸端着杯子愣了几秒,热水汽扑在他老花镜片上,糊了一层白。“她提的。”他说,“她说你们家日子紧,她替我们分担分担。”
“你们就信了?”
“我们心想……反正钱搁谁那儿都一样。”
“一样吗?”
我爸没回答,端着杯子回屋了。水没倒满,半杯,走得急还洒出来一点,在走廊瓷砖上留了道水痕。
礼拜六一早,我去阳台浇花,看见那箱牛奶还搁在墙根。我蹲下来看生产日期——还有半个月过期。我把它拆了,拿出一盒放冰箱,剩下的码在橱柜里。
我媳妇看见了,没吭声,从里头拿了一盒喝了。喝完把空盒捏扁,扔垃圾袋里,拍了拍手:“你妹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
“她要再来,你跟她说清楚。”
“说什么?”
“就说咱家不欠她的,也不欠爸妈的。二十二年,账经得起查。”
礼拜天下午,我正修阳台那扇关不严的推拉门,手机响了。我妹发来一条微信,很长一段。我擦了手点开看,大意是说她那天态度不好,但她确实是为爸妈好,说爸妈的存折放在家里不安全,又说她问过了,他们那个理财还有最后三天额度,错过就没了。
最后一句是:“哥,你好好想想,我是你亲妹妹,我还能害爸妈?”
我没回。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继续修门。螺丝刀刚拧了两圈,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妹打给我媳妇的。
我媳妇接起来,先“喂”了一声,然后听了半天,说了句“你跟你哥说”,就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喂。”
我妹的声音软下来不少:“哥,我刚跟嫂子道过歉了。嫂子说家里账经得起查,那行,我不查了。但爸妈的钱——”
“爸妈的钱,他们自己说了算。”我打断她,“他们要是想给你管,我不拦着。你让他们自己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见她那边有敲键盘的声音。“行,”她说,“那我下礼拜带爸妈去银行,当面办。”
“行。”
挂了电话,我媳妇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你怎么又松口了?”
“我没松口。”我把螺丝刀放下,“我说的是——她让爸妈自己跟我说。爸妈要是真开这个口,那是爸妈的事。”
“你爸妈那性子,能开这个口?”
“所以才要等啊。”
礼拜一,我妈一大早就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把那个铁皮月饼盒翻出来摆在床上,里头存折、保险单、身份证铺了一床。我爸坐边上抽闷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还是熏得人咳嗽。
我进去送降压药,我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老大,你妹说……下礼拜三来接我们去银行。”
“嗯,你们商量好就行。”
“你……没意见?”
“妈,钱是你跟我爸的,你们怎么安排都行。”
我妈攥着存折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我爸把烟掐灭在窗台那个旧烟灰缸里——那是个铁皮罐头盒,用了二十来年了,底上磕出好几个坑。“老大,”我爸说,“你坐下。”
我坐床沿上。
“你妹说她那边理财利息高,一年能多出两千多。她说你们家房贷紧,两千块够还半个月了。”
“爸,我不缺那两千。”
“我知道你不缺。”我爸嗓子有点哑,“你妹说……”
“她说什么不重要。”我看着我爸的眼睛,“我就问你们自己,信不信她?”
我妈跟我爸对了个眼神。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二十二年前他们决定搬来跟我住的时候,也是这么对眼神的。那时候我妹还没结婚,在外地打工,电话里说“哥你受累了”,我爸妈也是这么一对眼神,然后我爸说“老大不容易”。
可如今我爸说的是:“信自己闺女,有啥不信的?”
礼拜二晚上,我媳妇把我拽进卧室,反手把门关上。“你真不管了?”
“我管什么?钱是爸妈的。”
“你知不知道你妹那个人,钱进去容易出来难?”
“所以呢?我拦着?我拦了,爸妈觉得我惦记他们的钱。”
我媳妇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撑着额头:“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我从衣柜顶上拿下来一个旧文件夹,抽出几张纸。“这是这些年的大账——爸住院两次、妈做白内障、换冰箱换电视、暖气费年年涨。你记的流水在手机里,转账记录都在。”
“你拿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备着。”我把文件夹塞回去,“万一哪天爸妈问起来,咱得说得清。”
礼拜三上午,我妹真来接人了。开了辆白色轿车,停在楼下,还专门上楼来扶我妈。我妈穿了件新外套,枣红的,我妹买的。我爸把存折揣在棉袄内兜里,拍了拍,跟揣了颗定心丸似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上车。我妹给我妈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沿怕她碰头。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妈从车窗里往上看了一眼,我没躲,冲她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笑得勉强。
车拐过楼角不见了。我媳妇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杯凉白开,喝了一口:“走了?”
“走了。”
“真不追?”
“不追。”
她看了我半天,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我跟你说,不出十天,肯定出岔子。”
“你怎么知道?”
“你妹那个人,从小到大,她办什么事超过十天不出岔子的?”
我没接话,端着杯子喝了口水。凉的,激得牙根一酸。
礼拜三下午他们回来了。我妹扶着我妈上的楼,我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银行的手提袋,鼓鼓囊囊的。我妹进门就笑着说:“哥,办妥了,存折挂失补了新的,理财也签了。”
“嗯。”
“你就不问问收益多少?”
“多少?”
“第一年保底两千四,往后每年递增。”我妹掏出手机给我看电子回单,“你看,白纸黑字。”
我没看手机,看我爸。我爸把棉袄脱了,挂在衣架上,从兜里掏出新存折往铁皮盒里一搁,盖子“啪”一声扣上。
“行了,办都办了。”我爸说。
我妹留下来吃了晚饭。那顿饭她话特别多,讲她单位的事,讲她婆婆怎么偏心小叔子,讲她儿子这次月考进步了十五名。我媳妇配合着“嗯”“啊”了几句,我负责添饭。
吃完饭我妹走了,走之前把那箱快过期的牛奶提走了,说“这箱我拿回去喝,回头给你们换箱新的”。
门关上,我媳妇把碗筷收进厨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我懂——她在说:你看,连箱牛奶都惦记。
礼拜四一整天,我爸情绪明显好了,晚饭多吃了半碗,还跟我下了两盘象棋。第二盘我故意让他赢了,他高兴得拍大腿,震得茶几上的茶缸盖子跳了一下。
礼拜五也没事。我妹在家庭群里发了张理财合同的照片,配文:“爸妈的事办妥了,哥嫂放心。”底下我妈回了朵玫瑰花。
礼拜六早上,我妈问我爸:“取点钱吧,老大过生日,我给他包个红包。”
我爸说行,穿上外套去银行。半个钟头就回来了,进门脸色不对,手里攥着那张新存折,往茶几上一摔:“你闺女办的什么好事!”
我拿起来一看,存折上余额:三百二十块。
“十二万呢?”
“你妹说,转理财得满七天才能确认,现在钱在她账户上搁着,确认了再转回来。”
“什么叫搁着?”
“就是搁着!”我爸一屁股坐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巴掌,“她说这叫‘在途资金’,正常流程,让我别急。”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那红包咋办?”
我爸没吭声。我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搁茶几上:“先用着。”
礼拜天我妹没来。礼拜一也没来。家庭群里我妈问了两回“钱转回来了没”,我妹回了个笑脸表情,说“快了快了,系统确认中”。
礼拜二早上,我爸开始一遍一遍拨我妹电话。前两个通了没接,第三个直接掐了。第四个我妹回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好像有人在开会:“爸,我开会呢,回头说。”
“你回个准话,钱哪天到?”
“就这两天,您别催了。”
“你上回也说就这两天!”
电话挂了。我爸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靠垫,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个裂纹看——那裂纹还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我用白水泥补过一道,没补平,留着个淡淡的印子。
礼拜三,我妹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银行APP的界面,说“已提交赎回申请,T+1到账”。我妈拿着手机找我:“老大,你给看看,这上头咋写的?”
我看了半天——那张截图没截全,关键信息都挡着。“妈,我看不太明白,等我妹回来让她当面登进去看。”
礼拜四我下班回来,我妹的车停在楼下。上楼一看,我妹在客厅坐着,眼睛红红的。我爸在里屋床上躺着,脸朝墙。我妈坐茶几边上,手里攥着那张新存折,来回翻,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回事?”我问。
我妹抬起头:“哥,那笔钱……我同事说那个理财这期额度满了,得等下一期。”
“哪一期?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
我媳妇从厨房走出来,锅铲还攥在手里:“下个月十五号?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爸的降压药下周就该买了,你给钱?”
我妹不吭声,低头翻那个蓝皮文件夹,纸页哗啦哗啦响。
我爸从里屋出来了,披着那件穿了十来年的灰毛衣,袖口都磨出线头了。他走到我妹跟前,把存折往她面前一放:“闺女,你跟我说实话,钱到底在哪儿?”
“爸,在的,真的在,就是得等下一期……”
“我问你钱在哪儿!”
我爸嗓门忽然大了。有多大呢——楼上那家小孩正在练琴,琴声“咣”一声停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响起来。
我妹站起来,嘴唇哆嗦:“在我卡上。我转我自己卡上了。我想着反正要转理财,先搁一块儿……”
“你经过谁同意了?”我爸的声音劈了,“你经过谁同意了!”
我妹哭了,眼泪把睫毛膏冲下来两道黑印子,拿手背一抹,脸花了。“爸,我是你闺女!我还能贪你这点钱?”
“你哥养我们二十二年,没跟我们算过一分钱!”我爸手指头戳着茶几面,“你倒好,三天!三天就要把我们的老本儿端走!”
我妈这时候说话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对劲:“他爸,别吵了。”她转过头看着我妹,“闺女,你把钱转回来。现在,当着我面转。”
“妈,理财额度……”
“转回来。”
我妹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磨蹭了半天,最后抬起头:“今天转不了,得明天,银行下班了。”
“那就明天。”我妈把存折收进铁皮盒里,盖子扣上,抱在怀里,“明天转不回来,你以后别来了。”
那天晚上我妹什么时候走的我没注意。我进厨房热剩饭,我媳妇跟进来,接过我手里的锅铲:“你妈刚才那话,够狠。”
“我妈一般不狠,狠起来就这样。”
“你妹真会转回来?”
“难说。”
我媳妇把火关小了:“你什么打算?”
我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没打算。看明天。”
礼拜五中午,我妹发来转账截图,十二万整回去了。我妈让我爸去银行查,我爸回来说数对着呢,一分不少。我妈在电话里跟我妹说了句“行了”,就把电话挂了。没骂,也没原谅。
礼拜五晚上,我妈把我叫到屋里,从铁皮盒里拿出两张存折:“老大,这个你收着。”我一看,一张是我爸的工资折,一张是我妈的。
“妈,这……”
“我跟你爸商量了。”我妈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搁你屋抽屉里,密码告诉你媳妇。往后每月取多少、花多少,你媳妇记个账,月底跟我们说一声就行。”
“妈,你们自己……”
“自己什么?自己差点让人端了锅。”我妈把铁皮盒盖子扣上,那声音跟平时不一样,脆生生的,“你妹那儿,我跟你爸说了,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就得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两张存折,薄薄的,但压手。
我妈又说:“你媳妇今天中午做的那个豆角焖面,咸淡正好。你跟她说,往后别老顾着省钱,该放肉放肉。”
礼拜六早上,我妹在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爸妈,我错了,钱已经转回去了。哥,嫂子,对不起。”后面跟了个鞠躬的表情。
我爸看了手机,搁茶几上了。我妈看了手机,也搁茶几上了。我看了手机,没搁,放兜里了。
到了下午,我妹又发了一条:“下礼拜天我带孩子过来吃饭,嫂子,我买羊肉,咱涮锅子。”
我媳妇正擦灶台,我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看。她瞄了一眼,继续擦,擦了两下说:“来就来吧,羊肉让她买,但锅底我调,她调的太咸。”
礼拜天我妹没来。礼拜一也没来。给她发微信,她说孩子发烧了,改下礼拜。到了礼拜三,我妈接到我妹婆婆打来的电话,说了一件事——我妹那十二万,其实根本没转什么理财。
她拿去填了她小叔子的网贷窟窿。她婆婆说的,说“你闺女心太善,让她小叔子几句好话一哄,就把钱挪过去了”。
我妈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坐了有五分钟没动弹。我爸问她咋了,她把话学了一遍。
我爸听完,把手里那个保温杯往茶几上重重一墩——杯盖没拧紧,热水溅出来,烫得我爸手背上红了一块。他没喊疼,盯着茶几上那摊水看了半天。
“老大,”我爸说,“你妹那儿的门,往后关紧点吧。”
我拿抹布擦茶几上的水。水渗进抹布纤维里,拧出来半杯。我拧的时候我媳妇在旁边看着,她说:“你别拧太干,擦桌子还得带点水。”
我说:“嗯。”
她伸手把我手里的抹布拿过去,自己重新拧了一遍,摊开搭在水龙头旁边,抹布的四边垂下来,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她头也不回地说:“晚上吃炸酱面吧,妈爱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想了想,说:“多搁点肉丁。”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知道。”
礼拜四我妹没来,礼拜五也没来。家庭群里安静得跟没人似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张转账截图。
我妈把那十二万转回去之后,存折锁进了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钥匙拿红绳拴着,挂在自己脖子上。我爸嘴上不说,但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拉开那抽屉看一眼,确认存折还在,再把抽屉推回去。那抽屉轨道缺油,推拉的时候“吱嘎”一声,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响一下。
我媳妇听见这声儿也不吭气,该做饭做饭。只是有回在厨房剁饺馅,刀起刀落间冒了一句:“你爸那抽屉,比闹钟还准。”
到了礼拜六,我妹的婆婆又打电话来了。这回是打给我媳妇的。我媳妇接起来听了半分多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你妹婆婆问咱家是不是真差钱。”
“什么意思?”
“她说你妹跟她婆婆讲,说哥嫂日子紧,爸妈的退休金全贴补给咱家了,你妹才想着替爸妈管钱,结果咱不给。”
我手里的遥控器磕在茶几角上,电池盖弹开,两节电池滚了一地。我蹲下去捡,头低着,声音自己听着都发闷:“她真这么说的?”
“她婆婆亲口说的,还说你妹让她劝咱,别惦记老人的钱。”
我媳妇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你妹这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她挪钱是错,但她不觉得自己错。她跟婆家编一套,跟咱编一套,两套词儿里她都是好人。”
礼拜天一早,我妹带着她儿子来了,手里提着两袋羊肉片、一兜青菜、两瓶蘸料。进门就笑:“嫂子,我买全了,今儿我下厨。”我媳妇拦了一下:“锅底我调,你买的蘸料太咸。”我妹也没恼,笑呵呵把东西搁厨房,撸了袖子真要帮忙。
我坐在客厅里看她洗菜,那手法还是小时候那样——青菜在水龙头底下冲两遍就捞出盆,黄叶子都不摘。我妈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张,到底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我妹端起饮料杯:“哥,嫂子,这杯我敬你们。上回的事是我糊涂,我自罚一杯。”她仰脖子灌下去了,动作痛快。我媳妇端起杯子抿了一下。我没端杯,拿筷子涮着羊肉。
我妹放下杯子,脸红了红,说:“哥,还有个事——我婆婆那边最近手头紧,想借两万应急,三个月就还。我手里没钱,你看看——”
“你看看”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我还没开口,我媳妇把筷子搁下了,声音不大:“你婆婆要用钱,怎么借到我们家来了?”
“嫂子,这不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我媳妇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气,“你替你婆婆借钱,拿什么还?”
“我下个月工资……”
“你上回说那理财第一年保底两千四,结果钱在你卡上搁了三天就转去填你小叔子的网贷。你婆婆知道这事吗?”
我妹的脸色变了。变得快,从红到白也就一眨眼工夫。她低下头,拿筷子戳碗里的羊肉:“嫂子,那事我不是解释过了嘛,小叔子那边急……”
“你小叔子急,你就动爸妈的养命钱?”
桌上安静了。我妹的儿子在旁边打游戏,头也不抬,耳机声音大得漏出来。我爸把碗里的面吃完,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说:“你嫂子问得对。你借钱,拿什么抵?”
“爸,我……”
“你哥养我们二十二年,没张嘴跟我借过一分。你倒好,进门两回,一回要存折,一回要借钱。”我爸把手在桌沿上拍了拍,“你让你婆婆直接跟我说。”
我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儿子这会儿打输了游戏,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妈,回家吧,烦死了。”
我妹站起来拿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哥,你就看着我作难。”
我没接话。门关上了。
礼拜一上班,我在单位食堂碰见退休返聘的老孙。老孙以前在财务科干了一辈子,跟我爸一个车间待过。他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扒拉两口饭,忽然说:“你妹最近是不是手头紧?”
我筷子停了:“孙叔,您怎么知道?”
“前天碰见你妹夫了,在马路边上打电话。我听见一句‘你哥那么有钱,借两万怎么了’。”老孙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寻思你妹夫那人一直挺好面子的,能当街说这话,怕是真急了。”
我放下筷子:“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爸妈的钱你哥攥着,咱借两万都不给,这亲戚还怎么处’。”
我端着餐盘去倒剩饭,老孙在后头补了一句:“你妹夫还说了一句——‘你当初说那十二万你能做主,这叫能做主?’”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坐了半天,翻来覆去捋那句话——“你当初说那十二万你能做主。”我妹跟她男人说的是“能做主”。她跟我爸妈说的是“替你们攒着”。两套话,两个意思。
礼拜二晚上,我在楼下碰见老周遛狗。他扯着狗绳跟我并排走了两步,忽然压低嗓子:“你妹夫昨儿找我了。”
“找你?”
“找我借钱。说周转两天,两万就行。我说我退休金卡在老婆手里,没借。”老周那把泰迪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我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妹夫在外头转着圈借钱,说是立马就还,口气大得很。”
“他跟几个人借了?”
“我知道的就有我,还有咱单元三楼老刘,老刘借了五千。”老周拽了把狗绳,“老刘那人你也知道,耳朵根子软,人家说两句好话就掏钱。”
礼拜三,我媳妇单位发了季度奖。她下班回来把工资条往我面前一拍:“你妹又找我借钱了,这回在微信上说的,说嫂子你先别生气,借我五千行不行,我下个月准还。”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工资卡在你那儿,你跟你哥说。”我媳妇把工资条收起来,“她没再问。”
礼拜四,我请了半天假,跑了一趟银行。把我爸妈两张存折上的活期全转成定期,存期一年,存的还是二老的名字,但设了密码,密码只有我跟我媳妇知道。柜员问我:“要不要通知本人?”我说:“本人知道,你就办吧。”
我又去了一趟社区,问了问关于老年人财产监护的事。社区那个小姑娘翻出一本册子指给我看:“要是老人行为能力没问题,子女谁也不能强制管钱。但要是有人以欺骗手段取得老人财产,老人可以报案。”我拍了张照,存在手机里。
礼拜五晚上,我妹夫登门了。
他提了两瓶酒,进门笑呵呵的,跟我爸下棋,跟我聊了两句球赛,还帮我妈修了厨房那盏接触不良的灯。饭桌上他给我倒酒,杯子碰得挺响:“哥,前头的事都是我媳妇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是你媳妇,她不懂事你不拦着?”
“我拦了,没拦住。”我妹夫夹了口菜,嚼了半天咽下去,“哥,不瞒你说,我弟那个网贷窟窿还没填完,我媳妇心里急,这才动了爸妈钱的主意。现在钱也还了,事也过去了,咱还是一家人。”
“两万的事,也是你让她来开口的?”
我妹夫手一顿,筷子头上夹的菜掉桌上了。他捡起来搁在骨碟边:“哥,那两万——我是真有点急用,但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我不方便。”我说,“我爸的药钱、暖气费、物业水电,这些账我心里有数。两万拿不出来。”
我妹夫脸上的笑还在,但僵了。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嗓子眼里咕哝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他走了,两瓶酒没带走,我拎起来追到门口。他摆摆手:“搁着吧哥,给叔喝的。”
我低头一看,酒盒底上贴着个价签——打折的,六十八一瓶。
那天晚上我媳妇收拾碗筷,一边收一边说:“你妹夫这人,看着比妹妹老实,其实更滑。他让你妹出头,自己装好人。”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把酒收进柜子最里头,“爸妈的钱我管住,谁来借都得过我这一关。他要真难,让他自己来跟我张嘴——但他当我面说的是‘算了’。”
我媳妇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头看我:“你妹那头,你就不怕她在婆家编排你?”
“她编排她的。”我把茶几上我妹夫留下的那张名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搁下的,印着“某某商贸公司业务经理”——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我问心无愧。”
礼拜六中午,我妹真的又来了。这回没带孩子,一个人来的,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鞋也没换。我妈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搁茶几边上。
“哥,我今儿来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认你了?”
“那你为什么卡着爸妈的钱不撒手?我借两万你都不给。”
“你借两万干什么用?”
“都说了急用!”
“什么急用?”
我妹嘴抿成一条线,眼皮垂下去,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我媳妇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茶几上,没说话也没走,坐旁边一把椅子上。
我妹看了我媳妇一眼,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哥,我跟你一个人说。”
我媳妇站起来进了卧室,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道缝。
“你说吧。”
“我那个小叔子,网贷是还了,但还欠着另一笔——信用卡套现的,四万多。我婆婆天天哭,我男人也急。我本来想着挪爸妈的十二万先周转一下,转手就能填上,谁知道你查得那么紧……”
“所以你跟你婆婆说,那钱是哥嫂不让你管?”
我妹不吭声了,低着头抠指甲。
“你跟老周和三楼老刘借钱,说的也是‘立马就还’?”
她猛地抬头:“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站起来,走到电视柜边上,把那个旧文件夹抽出来,搁在她面前,“这是爸妈住我们家二十二年的开销账。水电煤气、看病吃药、换季衣裳、逢年过节——你哥我一条一条记着。你翻翻,翻完了再跟我说‘卡着钱不撒手’。”
我妹没翻。她盯着文件夹的蓝皮封面看了好几秒,突然站起来往门口走:“行,哥,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记住我哥是什么样的人。”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着,但没掉泪,“爸妈的钱我不要了,行了吧?往后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
门关上了,挺响。
我妈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那条红绳钥匙,站客厅中间愣了半天。我爸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棋盘,棋子哗啦哗啦响。
“走了?”我爸问。
“走了。”
我妈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搁:“老大,妈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妹这儿——”她拿手比了比自己心口,“妈心里跟明镜似的,她不是坏,她就是心软耳根子软,让婆家一撺掇就晕头。”
“妈,我没说她坏。”
“你是没说。”我妈把钥匙又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但你妹夫那个人,往后你别跟他搅和钱的事。他要再来,我跟你爸拿话堵他。”
礼拜天上午,我正给我爸量血压,手机响了。是我妹婆婆打来的,我接起来,老太太在那头声音发虚:“他大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妹昨儿回来哭了一晚上,今早你妹夫摔门走了,说要去南方打工。你看这事闹的……那两万块钱我不借了,我就是试探试探,看你妹在娘家说话到底管不管用。”
“试探什么?”
“看她在你们家有没有分量。”老太太叹了口气,“她回来说她哥当面驳她面子,我就知道这事坏了。他大哥,你妹这人不会说话,但心不坏……”
“婶子,”我打断她,“我妹心坏不坏我比您清楚。但往后她要借钱,让她自己挣去,别从老人身上打主意。”
挂了电话,我爸血压也量完了——一百四,高了。我爸把袖子撸下来:“你妹夫真走了?”
“听说是。”
我爸坐沙发上愣了半天,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忽然他说了一句:“你妹嫁过去这些年,手里就没宽裕过。她婆婆嘴碎,小叔子不争气,你妹夫又好个面子——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我没接话。我爸又说:“但这不是动爸妈钱的由头。”
“嗯。”
我爸把保温杯端起来,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这回没喝水。“老大,爸跟你商量个事——存折搁你那儿,行。但你妹要是真过不下去了,你拉她一把。一码归一码,她糊涂是糊涂,到底是你妹妹。”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老花镜底下那双眼有点湿。
“行。”我说,“但得我亲自交到她手上。不经过她婆家任何人的手。”
礼拜一我给我妹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哑着:“哥。”
“你男人走了?”
“嗯。”
“回来说一声。缺多少,打欠条,我手里就两万,多了没有。”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我听见她擤鼻涕的声音,然后她说:“哥,不用了。我自己找了个兼职,晚上给人家做账,一个月多挣一千八。两万我攒半年能攒出来。”
“真不用?”
“真不用。”她停了一下,“哥,妈那条红绳钥匙,还挂着呢?”
“挂着。”
“你让她别老挂脖子上,睡觉硌得慌。”
我把电话挂了,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老周正遛狗,那泰迪跑两步回头看他一眼,绳子松松垮垮拖着。我媳妇从身后走过来,递了杯热水:“你妹说什么了?”
“她说不用了,自己挣。”
我媳妇捧着杯子暖手,半天说了句:“你妹这回像是真醒了。”
“醒没醒不知道。”我看着楼底下那泰迪终于找到根电线杆,翘起了腿,“反正门没关死。”
礼拜二早上,我爸那个抽屉又响了一声——吱嘎。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存折还在?”
“在。”我爸把抽屉推回去,“搁老大屋里,我就看一眼。”
我妈骂他:“看一眼看一眼,天天看,跟看孙子似的。”
我爸嘿嘿笑了两声,坐下来看早间新闻。那抽屉的吱嘎声,那天早上听着,好像比往常轻了一点。
付费卡点
过了霜降,天短了。我下班回来天已经擦黑,楼下老周遛狗改到下午四点半,碰见我摆摆手:“你爸今儿没下楼,我给他带了两个柿饼。”
我上楼,我爸正坐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搁着那两个柿饼,用食品袋包着,没拆。我妈在厨房择韭菜,说:“你爸这两天不爱动,说腿沉。”
“明天我歇班,带你去医院瞧瞧。”我说。
我爸眼睛没离开电视:“瞧什么瞧,老了,腿沉正常。”
我没跟他争。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熬了小米粥,把车钥匙搁茶几上:“吃完就走,人少。”我爸嘴里嘟囔着“没事找事”,到底把外套穿上了,还换了一双干净袜子。
医院跑了半上午,查了血,拍了片子,膝盖有点积液,不严重。大夫说少爬楼、少站,给开了两盒膏药。从医院出来我爸说想吃豆腐脑,我拐进巷口那家老店,给他要了一碗,咸口的,卤里搁了黄花菜。他吃了两口,忽然说:“你妹小时候也爱吃这家的豆腐脑。”
我没接话。他又吃了一口,把勺子搁下:“她这阵子没打电话?”
“没打。”
“你给她打一个。”
“打什么?”
“问问她过得咋样。”
我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我妹才接,那边吵得很,像在集贸市场。“哥?”她嗓门拔高了,“我这边盘点呢,晚点给你回。”
晚上八点多她回过来了。我开的外放,我爸凑在边上听。“哥,我找了个活儿,给一家小超市管账,白天不用坐班,每月去两天对账就行。”她叫了一声哥,我听见她那边有煤气灶打火的声音,“另外那个兼职还做着,晚上不耽误。一个月下来能挣到四千。”
“累不累?”
“累是累点,踏实。”她笑了两声,“哥,我上个月把老刘那五千还了。还差老周的两千,下个月能清。”
我爸听到这儿,把手里那个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响了一下。
我妹听见了,顿了顿:“爸在旁边?”
“嗯。”
“爸,我自个儿还,不用哥掏。”她声音稳得很,“我跟您说一声,往后我不跟家里借钱了。你们二老的退休金该花就花,别省着给我留,我不缺。”
我爸嘴张了张,憋出一句:“知道了。你自个儿注意身体,别熬夜。”
“知道了爸。回头我歇班了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爸坐着没动。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闺女说什么了?”
“说自个儿找了活干,不跟家里借钱了。”我爸把保温杯端起来,这回拧开盖喝了一口,没再拧上。
十一月中旬,我妹真来了。礼拜天上午,她骑了辆旧电动车,车筐里搁着两盒膏药、一兜子丑橘。进门就奔我爸:“爸,听说你腿疼,这膏药是我跟单位药房要的,管用,我自己贴过。”
我爸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明书,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了说:“一天一贴,我记住了。”
我妹撸了袖子进厨房,跟我媳妇一块儿包饺子。俩人一个擀皮一个包,有说有笑的。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我妹说:“嫂子,我上回那个事,对不住你。我当时昏了头,被婆家一撺掇就觉着全家都欠我的。”
我媳妇手没停,擀面杖咕噜咕噜响:“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往后日子过好了,比说啥都强。”
“嗯。嫂子,我那个兼职他们老板说年底给我转正,给上社保。”
“那敢情好。”
饺子端上来,我爸先动筷子,吃了三个,说:“今儿这馅儿调得好,不咸。”
我妹说:“我调的。”
我爸愣了一下,笑了:“你还会调馅儿了?”
“刚学的,网上看视频。”
我妈在旁边说:“你妹打小就没进过几回厨房,如今也学着做饭了。”
我妹拿筷子夹了个饺子放我妈碗里:“妈,往后我慢慢学。”
吃完饭我在阳台站着,我妹出来收电动车,叫我:“哥,你出来一下。”
我下楼。她从车筐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三千,你替我还老周。剩下的两千我下个月准还上,你让他放心。”
“你自己给他送家去。”
“我不去。你替我给,顺便跟他说一声,我谢他当初肯借我。”
我拿过来捏了捏,信封是超市的广告封,上头印着“满一百减二十”。我搁兜里:“行,我回头给他。”
我妹把电动车支子踢起来,跨上去,忽然回头:“哥,爸妈那存折还在你那儿?”
“在。”
“搁好了,别让他们再瞎折腾。”她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往前蹿了一截,“我走了,下礼拜再来。”
电动车骑出去十几米,她又捏了刹车,回头喊:“哥——那个膏药一天一贴,你盯着爸贴,他老忘!”
我说知道了。她这才走了,那电动车跑起来吱吱响,跟自行车铃铛似的。
老周那两千加三千五,我第二天给他送去了。老周捏着信封说:“你妹真还了?我还当这钱打了水漂。”他数了两遍,抽出五百塞给我:“拿着,利息。”
“什么利息,你收着吧。”
“让你拿着就拿着,当我给你爸买条烟。”
“我爸戒了。”
“那就买两斤茶叶。”老周把五百块钱拍在我手心里,“你妹这个人,我原先看走了眼,以为她光会嘴上说。如今她能自个儿挣钱还账,是条汉子。”
十二月初,我妹打电话来,说前小叔子那边又出事了。网贷公司找到她婆婆家,往门上泼了红油漆。我妹说:“这事跟咱家没关系了,我就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你婆家那边怎么说?”
“我婆婆打电话跟我哭,说那窟窿到底没填上。我说婶子,那是我前小叔子,我管不着了,往后有事您找他自己。”
我妈听了这事,坐在沙发上把那个铁皮盒抱在膝盖上,半天说了一句:“幸亏当初没把钱给她管。”
我爸在边上补了句:“当初要是给了,这会儿红油漆就泼咱家门上了。”
腊月里我妹来送年货,提了一兜冻梨、一箱牛奶,还有两块自己灌的腊肠,用塑料袋裹着,外头扎了红绳。我妈接过来看了看:“你还会灌腊肠?”
“跟超市大姐学的,晾了半个月了,您尝尝咸淡。”
我媳妇把腊肠切了一盘蒸上,端出来大家尝,我爸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点点头:“咸淡行,就是花椒搁多了。”
我妹拿筷子夹了一片:“多了?我下回少搁半把。”
“不用少,我就爱吃花椒。”我爸又夹了一片。
我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送她到楼下,路灯底下她电动车座椅上落了一层薄雪。她拿手套呼啦呼啦扫了两把,忽然说:“哥,我那离婚手续走完了。法院判的,孩子跟我,他每月给八百抚养费,给到十八岁。”
“钱呢,房子呢?”
“房子是他婚前财产,没我的份。存款没啥可分,他把那辆车卖了,给了我三万。”
“三万够干啥的?”
“够过渡的。我不着急,如今有工资,慢慢攒。”
我看着她把围巾裹紧了,掖进棉袄领子里,鼻子冻得通红。“你别站这儿冻着了,上楼吧。”她跨上电动车,拧了两下才打着火,“哥,爸妈跟着你过了二十二年,往后我也省心了。等我日子缓过来,我替你几个月,你也歇歇。”
电动车突突响着拐过楼角,尾灯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红线,慢慢被雪盖住了。
进了腊月二十,我媳妇开始扫房。我爸这回没坐沙发上看,拄着笤帚帮着扫阳台,扫着扫着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碰掉一片叶子,心疼得直咂嘴。我妈把铁皮盒从衣柜底下拿出来,存折、医保卡、两张旧存单铺在床上,一样一样理。
“老大,你过来看看。”她指着其中一张定期存单,“这张三万的下个月到期,我寻思取出来,给你妹添两万,她租那房子冬天暖气不好。”
我站门口看了一眼:“妈,你定。”
“我跟你爸商量好了。”我妈把存单折起来,搁进铁皮盒,“不是救济她,是借她,让她打个条,两年内还上。”
“打条就算了。”
“不行,得打。”我妈把盒盖扣上,“亲兄弟明算账。她如今能挣钱了,借就是借,给就是给,不能又跟从前似的搅成一锅粥。”
我想了想,说:“行,让她打条。”
腊月二十九我妹来送年货——这回是一兜子冻柿子、一箱带鱼,还有给我儿子的一双新球鞋。进门她把一个信封搁茶几上:“妈,这是借条,三万,我两年内还清,每月还一千二百五。”
我妈拿起借条看了看,折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搁进铁皮盒里:“行了,钱明天我让你哥转你卡上。”
我妹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来:“我新开的卡,往后工资都打这里头,我每月按数还。”
我媳妇端了盘切好的冻柿子出来,一人一块。我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嫂子,这柿子真甜。”
“甜就多吃两块,还有半箱子呢。”
大年三十晚上,全家围一桌吃年夜饭。我妹带着孩子来了,外甥跟我儿子挤一张凳子打游戏。我妈炸了茄盒、炖了鱼、蒸了四碗扣肉,桌上挤得满满当当。我爸举着酒杯说:“今年这个年,过得踏实。”
没人接话,但都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我妹碰完杯,把饮料一口闷了,坐到一边给外甥夹菜,夹着夹着回头跟我说:“哥,我开了春报了个会计班,每周两晚上课,把证考下来,往后工资还能涨一级。”
“考呗,学费够不够?”
“够。不够再说。”
守岁到十一点多,我妹带着孩子走了。我下楼送她,雪后地上冻了一层薄冰,她推着电动车走了一段,回头说:“哥,你回去吧,路上滑。”
“看着你骑出去。”
她骑上车,没急着走,在路灯底下停了几秒,忽然冲我笑:“哥,我二十二年前说‘哥你受累了’,如今总算能把这话说圆了。”
电动车开出去,这回没响,跑得稳稳当当。
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妹没来,说单位加班盘账。我妈煮了元宵,给我爸盛了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坐沙发上,吃了一个,忽然说:“你妹这阵子瘦了,上回见她,下巴都尖了。”
“干活累的,正常。”我爸说。
“你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租房住,冬天暖气还不好……”
“你打住。”我爸把碗放下,“钱借了,条打了,你还想咋?”
我妈把元宵碗搁茶几上,起身到里屋去了。过了会儿出来,拿了那根红绳钥匙,搁在我面前:“老大,这个你收着。”
“妈——”
“你收着。我跟你爸商量了,往后这抽屉你来开。我们老了,记性不行了,存折放你那儿,该花的花该取的取,月月跟我们报个数就成。”
我把钥匙拿起来,红绳上磨出了毛边,系扣那儿松了,我重新打了个死结,挂在我自己钥匙串上。
三月里我妹把会计证考下来了,微信上给我发了个截图,成绩单上“合格”俩字用红圈圈着。我截图转到家庭群里,我妹又发了个捂脸的表情:“哥你发群里干啥,怪不好意思的。”
我妈看见了,拿手机戳了半天,回了个大拇指。我爸凑过来瞅了半天,说:“这是啥意思?夸你妹呢?”
“夸呢。”
“那我也夸一个。”我爸拿过手机,笨手笨脚地点了个笑脸,发出去了。我妹回了句:“爸,您会发表情了?”
我爸嘿嘿笑了半天,把手机递还给我:“这玩意儿,不难。”
四月开春,我妹租的房子换了,从城东挪到了城西,离我这儿骑车二十分钟。她说:“搬家那天哥你借我个三轮,我拉两趟就完了。”
搬家那天真拉了两趟。新租的是个一楼,带个小院,房东老太太住隔壁,说“姑娘你烧水没煤气了敲我窗户”。我妹把床单被罩一一归置好,又在院子里靠墙摆了一排泡沫箱,说要种点小葱和辣椒。
“种这个干啥,市场上两块钱一把。”
“自个儿种的新鲜,再说下班回来浇浇水,解压。”
五月端午,我妹包了粽子送过来,糯米里搁了红枣和花生,用苇叶扎得严严实实。我爸吃了两个,说:“比你妈包的好吃。”
我妈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把自己那个剥开咬了:“嗯,米泡得透。”
我妹得了表扬,笑眯眯的,临走把她那个记账本拿出来给我看:“哥,借你那三万,我攒了八千五了,按这个速度,明年这时候能还清。”
“不急。”
“急。还清了踏实。”
日子往前走。我妹上班、上课、带孩子,礼拜天有空就过来吃顿饭,没空就打个电话。她跟婆家那边基本断了,除了孩子的事,跟前夫偶尔通个微信,三句话说完就完。我妹说:“这样最好,谁也不欠谁。”
六月里我爸吃西瓜呛了一口,咳了半天,去医院查了查,肺上有个小结节,良性。我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等结果的时候攥着手机不撒手。结果出来她才松了劲儿,靠在墙上说:“哥,我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没事了。”
“嗯,没事了。”她把手机揣起来,“往后爸的体检我出钱,你别跟我争。”
八月十五,我妹来得早,进门就系围裙,跟我媳妇俩人一个择菜一个切肉。我坐在客厅跟我爸下棋,我爸连输了两盘,第三盘他悔了两步棋,赖着不认,我妈在厨房喊:“你爸悔棋呢,你让着他点!”
我妹探出头来笑:“哥,爸那三步悔的啥?我看看。”跑出来瞅了一眼棋盘,笑得前仰后合,“爸你这是马后炮!”
我爸恼了:“去去去,做饭去。”
那顿饭吃到月亮升到楼顶。我妹刷完碗,坐到沙发上跟我妈挨着,掏出手机给她看院子里的辣椒秧:“妈你看,结了一串了,过两天摘了给您送过来。”
我妈凑近看:“哎哟,还真结了。你给浇啥肥?”
“淘米水,网上说的。”
俩人脑袋凑一块儿,对着手机屏幕嘀嘀咕咕。我爸在边上打盹,打着打着呼噜响起来。我媳妇把毯子给他搭上,遥控器关了,屋里就剩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儿。
我起身去厨房拧紧水龙头,路过窗台,看见那个磕了好几个坑的铁皮罐头盒——我爸到底没戒烟,隔三差五还偷着抽一根,抽完了往那盒里按烟头。我妈看见了就把烟头倒了,洗了盒子搁回来,也不跟他吵。
日子就这么过。房贷还有七年,闹钟每天六点半响,我媳妇做饭我刷碗,我爸贴膏药我盯着,我妹每月按时还那一千二百五。
入冬前我妹把最后一笔钱转给我:“哥,清了。”
我看了眼手机,一万二的转账,她攒了整整一年。“好。”我说。
她在那头长长出了口气:“哥,从今往后再没人惦记爸妈那七千九了。谁再惦记,我头一个不答应。”
我说:“你自个儿日子过好了就行。”
“过好了。”她在那头笑了一声,背景里能听见她院子里有蛐蛐叫,“哥,我种的那小葱能吃了,明天给你送两把。”
第二天她真来了,塑料袋里装着一把小葱,根上还带着湿土,闻着冲鼻子。我媳妇拿它炒了盘鸡蛋,端上桌我爸尝了一口:“这葱,比市场买的香。”
我妹得意地一扬头:“我说了吧,自个儿种的好吃。”
那盘葱炒鸡蛋最先光盘。我爸拿馒头把盘底的油都蘸干净了,吃完把盘子一推,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响嗝。
“这日子,”他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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