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拢共一亩三分,我爹拿卷尺量过的,四边埋了界石,西头往下挖三十公分还能摸到三十年前他用碎砖头夯的地基。
坟包正好压在东南角,把今年的苗压烂了一大片,麦秆子贴着土皮就黄了,根全呕在地里发黑。我去那天下午太阳挺毒的,蹲在坟尾巴那瞅了半天,坟头草都窜到膝盖了,新土里混着灰白纸钱碎末,风一刮就往麦垄里钻。
手机拍了十七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有。
刘金川领着两个戴草帽的汉子站在地垄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我一抬——你动一下试试。
那话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把祖坟迁到我家地里之前连招呼都没打,村委调解室我去了三次,调解员老周递烟我倒水,刘金川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抽烟,烟灰弹了一地,嘴里就翻来覆去一句话:风水先生看了,那块地压着龙脉,祖宗就得睡那。
老周私下拽我袖子,别较劲,他家弟兄五个,你爹瘫床上三年了,硬碰硬你吃亏。
我没吭声,回去的路上在镇上买了两斤猪头肉,坐厨房里蘸蒜泥吃了一整盘,喝了半瓶牛栏山。
那晚我把账算明白了。迁坟走法律程序得两年,等他走完,我地里那层熟土全得毁,下面埋的骨灰盒渗水、棺材板子烂透,到时候重金属污染进了地下水,这块地往后十年种什么死什么。我不是在跟他争一口气,我是在算这块地还能不能保住。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种子站,柜台后面老赵翻着册子给我推荐除草剂,百草枯断货,草甘膦劲儿不够。我把册子合上了,问他,你这有花椒籽没。
老赵愣了半天,从库房深处搬出来三个编织袋,一袋大概有六斤多,灰褐色的小粒哗啦啦响,刺鼻的麻味直冲脑门,眼睛都辣得睁不开。
十九斤花椒籽,一共花了一百七十三块钱。我怕的是不够,买多了浪费也不心疼,这个量我是在心里盘算过的,一亩三分地,沿着坟包往外扩三米,密度得够厚。
那东西不是毒,检测不出来成分超标的,但它的劲儿比毒还狠。花椒籽含的挥发油渗透进土壤以后,微生物群系全得重组,蚯蚓往外爬,地下的虫子全死光,关键是土壤酸碱度三天就能跌破五点零。坟包底下的棺材板子、骨灰盒、包尸布,凡是木质纤维的东西在这种酸度里腐烂速度加快三倍不止,虫蛀鼠咬都省了。
我没通知任何人,挑了个月黑头的后半夜,拿编织袋裹了两层,扛着铁锨就去了地里。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就歇了,我把花椒籽均匀撒在坟包周围,一粒粒砸在干土上沙沙响,整整撒了四十分钟,然后抄起铁锨翻了表层十五公分的土,花椒籽全压进去了,表面看起来跟原来一模一样。
最后我拿水桶在几十米外的水渠里拎了八桶水,浇透。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解气,是踏实。就跟欠债的把借条撕了那种踏实,账还在,但主动权回来了。
前五天什么事都没有,坟包上该长草长草,麦子该黄黄。第六天村里下了一场小雨,不大,正好把土层浸透了。
第八天我远远看见刘金川他媳妇骑着电动车从地头过,特意拐进去看了两眼就走了,没起疑心。
第十一天,变化来了。
先是味道。从坟包那个方向飘过来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不是腐烂那种恶臭,更接近那种果核沤烂了以后带着麻筋的甜腻味,闻久了舌根发紧。村里几户挨得近的人家都闻到了,王桂兰端着饭碗站在院门口拿手扇风,谁家地施肥施多了。
第十五天,坟包周围那圈麦子全倒了。不是缺水那种枯黄,是从根部往上三尺整个秆子发黑透亮,叶子卷成卷儿,用手一捻就碎成粉末,根须拔出来裹着黏稠的黑色汁液,蚂蚁都不敢靠近那圈土。
刘金川他爹拄着拐棍去看了一回,蹲在坟头摸了半天土,脸色就变了,回去的路上拐棍差点杵进排水沟里。
老周又来找我,说刘金川怀疑我往地里撒农药。我领老周到地头转了一圈,让他随便看,地里除了麦子就是土,农药瓶子一个没有,连脚印都没几个。老周挠挠头,说那就邪门了。
第二十一天,坟包塌了半边。
不是塌方那种塌,是整个坟堆往下陷,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新培的土裂开几道缝,最宽的那条能塞进去一只拳头,从缝里往外渗水,水是浑黄色的,上面浮着一层油星子,太阳一晒反光,闻着像馊了的鸡汤。
刘金川带着他家兄弟几个来了,拿铁锨往坟上培新土,培了整整一上午,第二天早上照样陷,比前一天还深了两指。他二哥蹲在那抽了半包烟,自言自语说了句这地吃人呢,被刘金川狠狠瞪了一眼。
腐坏不是从外表开始的,是从里头往外烂。花椒籽让土壤的微生物环境整个翻了个个儿,腐蚀性菌群暴增,坟包里埋的棺材板子、寿衣、还有那些随葬的纸质冥器,在这种菌群底下烂得比正常速度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外表看着还是个坟包,里头已经空了。
第二十八天,村东头的赵老汉大清早放羊路过,跑回来跟见了鬼似的说坟包上爬满了东西。我赶去看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地垄上围了一圈人,全是捂着鼻子指指点点的。坟包表面的土层在蠕动,密密麻麻的白蛆从裂缝里往外翻,一个个吃得滚圆透亮,整个坟包像烧开的粥锅一样往外冒泡,蛆虫顺着土缝爬进麦田,所过之处连麦秆都啃断了。
刘金川站在十米开外,脸白得跟纸一样,他媳妇当场蹲路边吐了。
这还没算完。
第三十天,地下开始往外冒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糊在地表干了以后结成硬壳,铲都铲不起来,拿锄头敲碎里面全是空的,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的小孔。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浓得能尝出来,早晨露水一蒸,整个村子下风口都是那个味,幼儿园校车经过都得关窗户。
刘金川终于沉不住气了,去镇上请了个道士来看。道士围着坟包转了三圈,手里摇的铃铛越摇越慢,最后一句话没说,符也没贴,拎着法器就走了,钱都没收。
第三十三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第二天天亮我去地里看,坟包彻底塌平了,露出底下一截腐烂的棺木板子,木头已经酥了,手指头一戳就是一个洞,从洞里能看到里头裹着的红绸寿衣早就烂成了灰褐色的碎渣,骨灰坛子歪倒在里面,坛口裂了一道缝。
第三十四天,刘金川上门了。
他推我院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我在灶房热剩粥。他站在院里不进来,手抖得厉害,烟都夹不稳,眼眶是青的,嘴唇干得起皮,嗓子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开口第一句就带哭腔。
他问我对坟做了啥。
我端着粥碗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他,证据呢。
他嘴张了又合,喉咙里咕噜了半天,两只手在大腿外侧反复攥拳松开,松开攥拳,最后整个人蹲在了我院子当中,肩膀一抖一抖的,真哭了。
他哭着说让我收手,坟不能毁,他爹昨晚上气得血压飙到两百二送医院了,村里人都在看笑话,他几个兄弟要找他拼命,说他当初非得往人家地里埋这下好了祖宗都不得安生,他媳妇闹着要回娘家,家里全乱了。他说他把坟迁走,今天下午就迁,所有费用他出,我地里毁的麦子他照价赔,再给我家送一年化肥。
我让他蹲着,把粥喝完了才撂下碗。
下午两点坟就开了,刘金川花了三千块重新买了块山坡地,雇了八个人,连棺材板带骨灰坛子全搬走了。他弯腰给我鞠了一躬的时候后脖子全是汗,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花椒籽特有的腥甜味,沾衣服上洗不掉的,得臭半个月。
我站在地头看着那块坑,去年冬天攒的那层熟土算是彻底毁了,至少废了三年肥力,酸化到这个程度想种庄稼得先撒两茬石灰改良,少说还得投进去四千块钱。
但坟没了。
晚上回家我把剩下的半瓶酒搁柜子上,想了想又拿下来倒了半杯,酒洒桌上了一点,我拿手指沾了慢慢画圈。窗外月亮挺亮的,地还空着,明天得去买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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