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住了12年,回国2个月就后悔了,不是国内不好,而是差距

我叫周立伟,今年四十一,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县城,父母都是县一中的老师。我是他们独子,从小被寄予厚望,成绩也争气,考上省城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后申请了英国一所大学的硕士,两年读完,就在那边找了工作,在一家小会计事务所做税务,一做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间,我在曼彻斯特买了套小公寓,娶了个东北姑娘叫刘莉莉,她在那边读的护理,后来在医院做护士。我们在英国办了婚礼,生了闺女周小满,今年六岁。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安稳,房贷还得起,假期能出去旅旅游,孩子上学不花钱,看病不花钱,就是冬天阴冷,下午三点半天就黑,超市晚上八点就关门,星期天连超市都开得晚,街上冷清得跟咱们大年三十下午似的。

去年秋天,我爹打电话,说我妈查出来肺上有个结节,不太好,得做手术。我请了假飞回来,在医院陪了半个月。手术做了,病理出来是良性,虚惊一场。可那半个月,我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看着我爹妈头发全白了,走路都颤巍巍的,心里头那个滋味,没法说。

回英国以后,我跟我媳妇商量,说咱回国吧。她说回去干啥,这边工作好好的。我说我爹妈岁数大了,没人照顾。她说你爹妈不是有退休金吗,雇个护工也行啊。我说那不一样,老了就得有儿女在身边。她没吭声,过了几天说,你要回去你回去,我跟小满留下。我说那像什么话,一家人分两处。她又想了想,说那回去吧,回去看看,不行再回来。

就这么着,我们把公寓租出去,工作辞了,闺女办了退学,大包小包搬回了国。我寻思着,凭我这十二年的英国税务经验,回国找个外企或者大公司做财务,月薪万把块应该不难。我媳妇是护士,国内医院缺人,找个班上应该也容易。闺女上学,就近找个公立小学,花不了几个钱。房子不用买,先住我爹妈那套老房子里。算来算去,日子应该比英国还松快。

结果回来两个月,我就后悔了。

头一件,工作。我投了三十多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人家一看我这背景,先问,你在英国做税务,中国税法熟不熟。我说不熟,但我学得快。人家又问,有没有国内注册会计师证。我说没有。人家再问,你在英国那个事务所,是四大吗。我说不是,小所。人家就不吭声了,说回去等通知。等了半个月,通知没来。

后来有一家做外贸的公司要了我,给我开六千底薪,加提成。我说六千是不是低了点。那老板说,周先生,你这海外经验是好,可国内业务你得从头学,六千是起步,干好了再加。我心里头别扭,我在英国一个月挣三千五百镑,折人民币三万出头,回来给我六千。可别扭归别扭,人得吃饭,我就先干着了。

我媳妇那边倒顺利,县医院招护士,她去考了,考上了,一个月四千二,三班倒。她说这工资搁英国得换算成四百多镑,连房租都不够。我说你凑合干,慢慢来。

第二件,孩子上学。小满在英国上了两年小学,英语说得比中文利索。回国插班进了一年级,头一个礼拜天天哭。为啥?老师上课说太快,她听不懂,同学跟她说话她也听不懂,她一着急就说英语,同学笑她。回来跟我说,爸爸,我不想上学了。我说你慢慢就好了。她说这边老师好凶,上课不让说话,下课不让跑。我说国内学校都这样,你忍忍。

有一回我去接她放学,看见她一个人蹲在操场边上,拿树枝在地上画。我过去问她画啥。她说画我们英国的学校,有草坪,有大树,下课能跑。我听了鼻子一酸。

第三件,是我爹妈。我原先想着,回国了,天天能见着他们,照顾他们。真住一块儿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我妈做完手术,身体虚,动不动就感冒,一感冒就咳嗽半个月。我爹高血压,天天吃药。我早上出门上班,他们还没起,晚上回来,他们已经睡了。周末想带他们出去转转,我妈说走不动,我爹说外面车多,不去。我说那咱在家包饺子,我爹说行,结果包到一半,我妈说累了,回屋躺着去了。

我跟我媳妇说,我回来是想照顾他们,可我发现我啥也照顾不上。我媳妇说,你在英国不也一样照顾不上,就是隔得远你看不见,心里头不亏得慌。现在你看见了,更亏得慌。

第四件,是人情。我在英国住了十二年,习惯了各过各的,邻居见面点个头,同事下班各回各家,亲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回国头一个月,我爹妈领着我串了八家门,七大姑八大姨,还有我爹的老同事老同学。每家都得拎东西,每家都得坐下唠半天。有一家我实在想不起来叫啥,我爹在旁边提醒,叫表舅。我赶紧喊表舅,表舅拉着我的手说,立伟啊,出去这些年,把老家都忘了吧。我说没忘没忘。他说没忘就好,往后常来。

我说行。回头我跟我媳妇说,这一个礼拜串的门,比我英国十二年串的还多。她说这不是挺好的吗,热闹。我说热闹是热闹,累。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比较。我在英国的时候,人家问我哪儿人,我说中国人。回国了,人家问我哪儿回来的,我说英国。人家就说,哟,英国好啊,福利高,环境好,你咋回来了。我说我爹妈岁数大了。人家就说,孝顺,不过你回来能习惯吗。我说能习惯。人家就笑,说习惯就好,好多海归回来都不习惯。

那笑里头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有一回,我闺女学校开家长会,我去的。老师让家长填个表,写孩子特长。我写英语口语好。老师看了说,那挺好,不过咱这儿一年级不考英语,先把语文学好。旁边一个家长凑过来看,说你家孩子从英国回来的?我说嗯。她说那你咋不让她在英国上学,跑回来干啥。我说家里老人需要照顾。她说哦,那是没办法。

那语气,好像我犯了多大错似的。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三个月前的一件事。我爹半夜起来上厕所,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我跟我媳妇连夜送医院,折腾到天亮。我爹住院那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我媳妇下了班也来,我俩轮着。我爹出院那天,跟我说,立伟,你回来对了,你要是在英国,我这一跤摔了,你连回都回不来。

我说嗯,回来对了。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我爹那句话,想我闺女在学校哭,想我那六千块钱的工资,想我媳妇三班倒熬得眼睛发黑。我推了推我媳妇,说莉莉,你后悔不。她说后悔啥。我说后悔跟我回来。她半天没说话,后来翻了个身,说,后悔有啥用,都回来了。

我说那你想回去不。她说想,做梦都想。可回去干啥,房子租出去了,工作辞了,小满学也退了,回去再折腾一遍?我说那就在这儿熬着?她说熬着呗,熬到小满上初中,熬到你爹妈身体稳住了,再说。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头更不是滋味。

上个月,我原来在英国那个事务所的老板给我发邮件,问我愿不愿意回去,说有个职位空出来了。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半天,回了句,谢谢,我再想想。我没敢跟我媳妇说。我怕她一说想回去,我就动摇了。可我要是真回去了,我爹妈咋办。我爹那胯骨虽说长上了,可走路得拄拐,我妈那肺上虽说良性,可一换季就咳。我要是走了,他俩有个急事,谁管。

我把这心思跟我一个发小喝了顿酒,说了。他听完,说立伟,你这事,搁谁都为难。英国好,你待了十二年,习惯了,回来不适应,正常。可你爹妈在这儿,你不管,心里头过不去。他说你要是问我,我觉得你回来是对的,钱少挣点就少挣点,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我说那差距呢,这差距咋补。他说啥差距。我说人家英国护士一个月挣三千镑,我媳妇挣四千二。人家英国孩子上学不花钱,我闺女交这费那费。人家英国看病排队,可人家不花钱,咱这儿花得也不少。人家街上干干净净,咱这儿到处修路挖沟。他说那人家英国街上半夜有醉鬼砸酒瓶子,你咋不说。我说也有。他说那不就得了,哪儿都有好有赖,你不能光盯着差的比。

我说那你说我该咋办。他说你该干啥干啥,别老想着英国。你人在哪儿,心就在哪儿。你人在中国,心搁英国,两头够不着,那不自己找罪受吗。

他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回国两个月就后悔,不是国内不好。国内挺好的,外卖半小时送到,超市晚上十点还开着,街上热热闹闹的,我闺女现在中文说得溜了,放学跟同学一块儿跳皮筋,也笑了。我媳妇虽然三班倒累,可她说县医院的同事比英国医院的同事好处,英国护士下班就撤,谁也不搭理谁,这儿的大夫护士下了班一块儿吃烧烤,热闹。

我后悔的,是那些回不去的东西。是我在英国那间小公寓里,冬天开着暖气,坐沙发上看外面下雨,心里头那份清静。是周末带闺女去公园喂鸭子,草坪上全是人,没人挤你。是我习惯了的那套日子。

可那套日子,是我拿十二年换来的。我回国才俩月,就想把十二年的习惯倒过来,那不倒得慌吗。

前几天我爹过生日,我买了个蛋糕回去,我闺女给我爹画了张画,画的是爷爷拄着拐棍,旁边一个小孩扶着他。我爹看了,乐得合不拢嘴,说小满画得好,爷爷得把它贴墙上。我闺女说,爷爷,你腿啥时候好。我爹说,快了,等开春天暖和了就好了。我闺女说,那好了你带我去公园放风筝。我爹说行,爷爷给你糊个大风筝。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忽然就不那么拧巴了。我闺女在这儿有她爷爷,我爹有他孙女。我媳妇在这儿有她那份虽然累但有人情味的工作。我在这儿有我那份虽然钱少但能按时回家吃饭的工作。我们一家子在一块儿。

至于英国,那是另一段日子了。那段日子过完了,搁在心里头,想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就行了。不能老想着回去。回去了,又是另一茬子事。

我给我那个英国老板回了邮件,说谢谢,我不回去了。发完邮件,我下楼去小区门口买煎饼果子,加俩鸡蛋,搁点辣酱。那摊子是个大姐摆的,干了十几年了,见了我老远就喊,立伟,还是老样子?我说对,老样子。

我站那儿等煎饼,看着街上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路边小店放着流行歌,对门药店搞活动送鸡蛋,老太太们排着队。我心里头想,这日子,不也挺好吗。

差距是有。可哪儿的差距,也大不过人心。人心搁对了地方,哪儿都是家。人心搁不对地方,哪儿都是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