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时,小姑子每周能闹五次病,丈夫急得脸都绿了,我忽然想开了:离婚,你妹妹这病罐子我养不起,别耽搁我改嫁!
孩子刚满二十天那天,我奶涨得发烧,三十九度二,人靠在床头直打摆子,我婆婆在客厅喊我,说小姑子又不行了,让我赶紧把退烧贴拿出来。
我说妈,我自己烧着呢。
我婆婆说,你那烧不耽误事儿,你妹妹这个喘不上气。
那是我坐月子的第二十天。我记着呢,因为墙上那本挂历还是我进产房那天翻的,二十天,一页没动。我男人大军在厂里上夜班,下午四点半进门,鞋还没换,他妈就扑上去,说快去看看你妹妹,她今儿吐了两回了。
大军脸一下就白了。
他连袜子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跑进小姑子那屋。我听见里面又是拍背又是问话,小姑子一声一声地哼,说哥我难受,我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这是第几回了,我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数。坐月子二十天,小姑子病了十一回。按一周七天算,平均下来,一周闹五次都不止。
大军从她屋里出来,站在我门口,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着急,是真绿了,就是那种三十多岁男人被两头拽着、一头都松不了手的绿。他搓着手说,媳妇,你那儿还有钱不。
我说干啥。
他说给小妹挂个急诊,他妈说她这回吐的东西里头带血丝儿。
我把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摸过来,里头是孩子收的礼钱,我娘家那边给的,一共三千四,红纸还包着没拆。我抽出六百递给他。他接过去,顺手把铁盒子整个拿走了,说怕我月子里迷迷糊糊弄丢了。
那天晚上他带小姑子去的社区医院,回来快十二点了。我听见他在厨房热剩饭,锅铲碰锅沿儿,当当当,敲得我心里发慌。
小姑子叫大军妹妹,叫小敏,那年二十六,比大军小八岁,没嫁人,也没正经工作。早几年在超市收过银,干了不到仨月说站得腿肿,辞了。后来在美甲店学过一阵,说里头那股味儿熏得她头疼,又辞了。她人瘦,脸白,说话细声细气,走路都像怕踩着蚂蚁。头一回见我,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你真好,我哥能娶着你我都替他高兴。
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可怜,公婆岁数大,她身子骨弱,一家人都把她当个瓷器供着。婚前大军跟我说过一句,说我这妹妹从小就这样,身子亏,你别嫌她。我说我嫌啥,一家人。
结婚头一年还行,我上班,她在家帮婆婆做饭,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等我怀了孩子,事儿就一点点出来了。我孕吐厉害,前四个月闻不得油腥,她偏在我跟前拆那种麻辣豆干,一包一包地嚼,辣油味儿钻得满屋都是。我说小敏你出去吃行不,她说嫂子我这胃不好,就吃这个能压住。我婆婆在旁边说,她胃寒,吃别的吐得更厉害。
那会儿我就该看出来的。
我没看出来。我那时候光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一家人嘛,谁还没个毛病。
真正让我心里发毛,是我生的那天。我是半夜破的水,大军慌了神,把全家都喊起来。我疼得在沙发上坐着等车,公公去路口拦出租,婆婆给我收拾待产包。小敏呢,小敏蹲在厕所门口哭,说她肚子也跟着疼,是不是被嫂子吓着了。
那天我先去的医院,她后脚让公公送去了另一家诊所。我进了产房四个钟头,孩子落地,她在诊所打了三瓶点滴,说是肠胃痉挛。
我婆婆后来跟我娘家妈说,你看我们家小敏,她嫂子生孩子她跟着遭罪,这姑嫂俩心是连着的。
我妈回来学给我听,我笑得刀口疼。
孩子回家第七天,头一回出事儿。大军上白班,中午回来吃饭,刚端起碗,小敏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说哥我眼前发黑。大军碗一撂,说走,上医院。我说你把饭吃完,她可能就是起猛了。大军说你不懂,她小时候晕倒过一回,差点没缓过来。
那顿饭大军没吃,小敏也没吃,两个人去医院耗了一下午。回来小敏手里拎着两盒口服液,一盒六十多。大军说医生说了,气血两亏,得慢慢调。
我说调呗。
调了没两天,又闹一回。这回是说心口疼。大军又带着去,做了个心电图,啥事没有。医生说可能是神经性的,小姑娘家别太紧张。回来路上小敏一句话不说,进了门就躺床上,晚饭也没吃,婆婆端着粥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她也不开。
大军急得在客厅转圈儿,说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
我说大军你坐下。
他说坐不住。
我说你妹妹这个月去医院的次数,比我这辈子去的都多。
他不吭声了。
那以后小敏的毛病就越来越花哨。今天是头疼,明天是胃胀,后天又说腿麻。每回都是大军前脚进门,她后脚就出状况,比闹钟还准。我细琢磨过,只要是家里有活儿,比如孩子的尿布该洗了、地该拖了、菜该买了,她一准儿不舒服。要是我婆婆炖了只鸡,或者大军发了工资那天,她也准不舒服,得专门给她买点好吃的补补。
我跟我娘家嫂子打过一回电话,我嫂子在那头冷笑一声,说我们厂里以前有这么一位,一说干活就腰疼,一说发东西跑得比谁都快。我说不像,小敏是真去医院,真有单子。我嫂子说,单子能值几个钱,你信不信,你让她哪天来我家帮我搬一礼拜货,她保准没病。
我没接这话。到底是一家人,我不好把人往那处想。
转折出在坐月子的第十一天。那天大军上白班,我婆婆出门随礼去了,家里就我和孩子,还有小敏。孩子上午睡了一个多钟头,我跟着眯了会儿,醒了想喝口水,暖瓶是空的。我下床去厨房烧,月子里的女人最怕招风,我裹着棉袄,头上包着毛巾,走到客厅,看见小敏坐在沙发上,好好的,翘着腿在那儿刷手机,脚边摆着一包薯片,一罐可乐。
她看见我,赶紧把可乐往靠垫后头藏,脸一下就垮下来,说嫂子我难受。
我说你哪儿难受。
她说浑身没劲儿,脑子发晕。
我说那我给你哥打电话。
她噌一下坐直了,说别别别,我缓缓就好,别耽误我哥上班。
那天她真就没再闹,安安静静在屋里待了一下午。晚上大军回来,她出来吃饭,还多添了半碗。
我心里那根弦,就是从那天开始绷上的。
后面的事像滚雪球。小敏好像摸准了家里的脉,知道谁吃她哪一套。在我婆婆跟前,她就哭,说妈我拖累你们了,不如死了算了,我婆婆吓得搂着她掉眼泪。在大军跟前,她就闷着不说,一脸委屈,大军问十句她答一句,大军就更急。在我跟前,她倒客气,嫂子长嫂子短,可每回她一客气,我就知道她要出幺蛾子。
有一回我亲眼看见的。大军刚发工资,那天晚上吃饭,小敏扒了两口就说胃顶得慌,放下碗回屋了。婆婆叹口气说这孩子,又犯了。大军放下筷子要跟过去,我说你先吃,我去看看。
我推门进去,小敏趴在床上,脸朝墙。我说小敏,要不要给你拿点胃药。她说不用嫂子,我躺躺就好。
我转身要出来,眼角扫见她枕头边搁着半包饼干,还是我前天买给孩子他爹夜里加班垫肚子的那种葱油饼干。饼干袋口敞着,少说下去了一半。
我没吭声,把门带上了。
回去我跟大军说,你妹妹可能不是胃的毛病。大军说那是什么。我说我也说不好,反正你下回别急着往医院跑,你先观察观察。
大军说,你说的这叫人话吗,那是我亲妹妹,万一真有事儿呢。
这话把我堵死了。是啊,万一呢。万一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成什么人了。
第十二天到第十六天,小敏连着闹了五回。有两回大军不在家,婆婆来敲我的门,说小敏喘不上气,让我打电话叫车。我月子还没坐一半,忍着腰疼帮着张罗。有一回半夜两点,小敏说心口疼,大军穿着秋裤就跑出去了,回来天都蒙蒙亮。孩子在旁边饿得直哭,我奶水不够,冲奶粉的暖壶还是凉的。
我那时候就开始琢磨一件事儿,可我不敢往深了想。
第十七天,我妈来了。她提了一只老母鸡,还有四十个鸡蛋,坐了四十公里长途车。进门看见我脸色蜡黄,孩子在床上哭,奶瓶歪在枕头边,我正扶着墙往厕所挪,她当时眼圈就红了。
我妈没当着小敏的面说什么。她帮我炖了鸡,把尿布洗了晾上,又把厨房那堆碗刷了。小敏那天一直关着门,说头疼。我妈走的时候,在楼下拉着我说,闺女,你这日子过得不像月子。
我说妈你别多想。
我妈说,我不多想,我就问你一句,你婆婆人呢。
我说随礼去了,这两天她姐妹家办事儿。
我妈说,她姐妹家办事儿比你坐月子要紧。
我没话说了。
我妈临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里头是八百块钱,说你自己揣着,别给他们。我说不用,我有。我妈说你有是你的,这是妈的。她说着把钱塞我棉袄内兜里,手是抖的。
我站在楼底下看着我妈上公交车,四十公里的路,她来一趟回去一趟就是八十公里,就为了给我炖只鸡,洗一盆尿布。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
第十八天,大军休息。上午他抱着孩子哄,我在屋里躺着。小敏从她屋里出来,说哥,我今天好多了,我帮你抱会儿孩子,你歇歇。
大军挺高兴,说行,你小心点。孩子递过去不到三分钟,小敏就叫,说哥你快来,孩子吐奶了。大军跑过去一看,孩子好好的,就是嘴角有点奶渍。小敏说哎呀吓死我了,我以为是啥。
大军说没事没事。
我隔着门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十九天,出事了。这回不是我小人之心,是小敏自己把事儿做大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瓶不知道什么药,说是网上买的偏方,治她那个气血两亏的。吃了半瓶,下午开始拉肚子。大军下班回来,一看她拉得脸都青了,二话没说又要送医院。我说大军你先看看她那瓶子,上边有没有批号。
大军拿过来一看,白瓶子,光秃秃一张纸,连个厂家都没有。
我说这东西你也敢吃。
小敏躺在沙发上,哼哼唧唧,说人家网上都吃这个,都说好。
大军到底还是送她去了医院,挂了两瓶水,花了三百二。回来路上小敏说哥我错了,我再不乱买了。大军说你别说了,哥不怪你。
那天晚上孩子哭,我起来喂奶,看见大军坐在客厅小板凳上抽烟。那时候是十二月,屋里暖气不热,他穿着件单秋衣,肩膀缩着。我说你冷不冷。他说不冷。
我说大军,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他说你说。
我说你妹妹这个病,我伺候不了。
他猛一抬头,说什么意思。
我说我坐月子二十天,她病了十一回。我不是大夫,我也不是圣人。你要说她是真病,那咱就正正经经找个大医院,从头到尾查一遍,查出来啥病咱治啥病。你要说她不是真病,那你心里得有个数。
大军把烟掐了,说你怎么这么说话,她是我妹妹。
我说我知道她是你妹妹,可她也是我小姑子。我嫁给你,不是嫁给你们一家子病。
大军脸又绿了,跟那天一模一样。他说你这话我不爱听。
我说不爱听我也得说。你上班挣那点钱,一个月四千二,刨去房贷一千八,还剩两千四。这二十天你给你妹妹看病花了多少,你算过没有。
他不吭声。
我说我给你算,六百加三百二,加前头那几回,少说一千五六。孩子下个月的奶粉钱还没着落呢。
大军说,钱的事我想办法。
我说你想什么办法,你去借?你跟谁借?你借了拿啥还?
他不说话了,把脸埋在手心里。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也软了一下。这个男人不坏,他就是被他妈他妹妹架在那儿了,下不来。他从小没了爹,他妈一个人拉扯他俩,小敏身子又弱,他妈从小就跟他说,你是哥哥,你得护着妹妹。这话说了三十年,刻在骨头缝里了。
可我不是他妈。
第二十天,就是开头那一出。我烧到三十九度二,小敏又闹,婆婆让我拿退烧贴给她闺女。大军回来,把我那三千四的礼钱盒子端走了。
那天晚上我烧退了,人却清醒了。
我躺在孩子旁边,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是楼上漏水洇的,形状像只蛤蟆。我想了很多事儿。我想我娘家妈那八百块钱,想她四十公里路来给我洗尿布,想我嫂子那句话,想小敏枕头边那半包葱油饼干,想大军光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样子。
我也想我自己。我三十一了,嫁过来两年,在纺织厂挡车,一天站八个钟头,一个月挣三千六。我图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大军下夜班回来,脸也没洗,先去看小敏。小敏那天又说不舒服,夜里没睡好。大军出来,看见我在客厅给孩子冲奶粉,他站了一会儿,说媳妇,你辛苦了。
我说大军,咱俩说个事儿。
他说你说。
我把奶瓶放下,说我想好了,咱俩离了吧。
他愣住了,说你说啥。
我说离了。你妹妹这个病罐子我养不起,我一个月三千六,不够她看病买药的。你也别怪我,我月子还没坐完,我身子也没养好,我不想往后几十年都这么过。
大军嘴唇哆嗦了一下,说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他说就因为我妹妹闹病。
我说不全是。你妹妹闹病是明面上的事儿,可你,你妈,你们一家子这个过法,我看不到头。你要护着你妹妹,我不拦着,那是你亲妹妹。可我得护着我孩子,我得护着我自己。
大军蹲下去了,蹲在客厅当间儿,抱着脑袋。孩子在我怀里哼唧,小敏那屋门关着,一点动静没有。
我婆婆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说大清早的吵吵啥。
大军没抬头,说妈,她要跟我离婚。
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我,说就为小敏看病那点事儿?
我说妈,不光是看病的事儿。我坐月子二十天,你闺女闹了十一回,我烧到三十九度二还得起来伺候她。我娘家妈来一趟,八十公里路,你连口热乎饭都没给她做。
婆婆说,我那不是去随礼了嘛。
我说对,随礼比伺候月子要紧。
婆婆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大军没去上班,请了假。小敏从屋里出来,破天荒头一回,她主动说,哥,嫂子,都是我不好。她说着眼圈红了,说我这身子不争气,拖累你们了。
搁以前,她这一哭,大军就缴械了。这回大军没吭声。
我看着她,说小敏,嫂子问你句话,你老老实实答。
她说你问。
我说你这二十天闹了十一回病,你自己心里,有几回是真难受。
她脸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说你别急着答,你想好了再说。
她站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掉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门关得挺轻。
那天晚上大军跟我商量,说要不咱先别急着离,我跟我妹好好谈谈,我带她去大医院查,查清楚了再说。
我说行,我给你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妹妹再闹病,你不能再从家里拿钱,不能再耽误上班,不能再半夜出去。你要能应下来,咱就再试试。
大军想了半天,说行。
小敏从那以后还真消停了几天。大军真带她去了一趟市里的大医院,挂了个专家号,查了血,查了甲功,做了个胃镜。结果出来,除了有点轻度贫血,啥毛病没有。大夫说小姑娘你这身体比我都好,别瞎想。
小敏拿着单子,半天没说话。
大军回来跟我学,说大夫最后加了一句,说这姑娘是不是家里有人老顺着她,她拿这个当由头。
我说大夫说的,你信不。
大军没接话。
那之后小敏安静了能有半个月。半个月一过,又来了。这回是夜里十一点,说肚子疼得打滚。大军坐在沙发上没动,说小妹,大夫说了你没事儿,你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小敏在屋里哭,哭得挺大声。婆婆在门口转来转去,说大军你去看看,万一呢。大军说妈,大夫都查了,没有万一。
婆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
大军说妈,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我孩子奶粉钱还没着落呢。
婆婆不说话了,回了自己屋。小敏在里头哭了半个钟头,自己停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跟没事儿人一样,还给孩子冲了回奶粉。
可我心里那根弦没松。因为我慢慢琢磨明白了,小敏这毛病,根子不在她一个人身上。我婆婆那关,她过不去。大军那关,他嘴上硬,心里还是揪着。我这一个月期限还没到,可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果然,第二十八天,大军上白班,婆婆趁他不在,偷偷给小敏塞了两百块钱,让她去诊所再查查。这事儿是我从窗户看见的,婆婆在楼道口把钱往小敏手里塞,还左右看了看。
小敏接钱那一下,动作麻利得很,一点不像有病的样子。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跟大军说,一个月到了。
大军说,不能再商量商量。
我说商量啥呢。你妈背着你给你妹妹塞钱,你妹妹接得比谁都快。我要是再待下去,我就是那个恶人,全村全厂都得说我不贤惠,容不下个小姑子。可谁容得下我啊,谁容得下我孩子啊。
大军这回没再拦。他坐在那儿,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一句,那孩子咋办。
我说孩子归我。你给抚养费就给,不给,我自己养。
他说我给。
办手续那天是个礼拜一,民政局人不多。我们进去出来前后不到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大军站在台阶上,说媳妇,我对不住你。
我说别叫媳妇了。
他说,那我以后还能看孩子不。
我说能,你随时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盒子,就是装礼钱那个,塞给我,说这里头还剩一千九,你拿着。
我没推。我接过来,揣进怀里。
回了家,我收拾东西。其实没啥好收拾的,我嫁过来时候带的两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那两个。孩子的衣服尿布装了一包,我自己的衣服装了一包,我妈给的那八百块钱还在棉袄内兜里,一直没动。
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小敏从她屋里出来了。她站在那儿,穿着一身粉色的棉睡衣,头发乱着,看着地上我那两个箱子。
她忽然说,嫂子,是不是我走了你就回来了。
我说小敏,这不是你走不走的事儿。
她说那是什么事儿。
我说是你哥,是你妈,是你这个家。你身子骨弱,你们全家都得围着你转,这个我管不着。可我不能让我孩子生下来就跟着这么转。
她眼泪又下来了,说嫂子我以后改。
我说你改不改的,跟我没关系了。你好好过你自己的。
我拉着箱子下楼,楼道里有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三楼那家在炖菜。我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小敏在门口喊了一声嫂子。我没回头。
出了单元门,太阳挺好。我掏出手机给我娘家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离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那你回来吧,妈给你炖鸡。
我说行,我坐下午的车。
我抱着孩子上了公交车,四十公里路,一个钟头零二十分钟。孩子在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我摸了摸棉袄内兜,我妈那八百块钱还在,边角被我的体温捂得软软的。
车过收费站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进产房那天,我妈在门外等了四个钟头,大军在走廊那头给他妹妹打电话,问她中午吃的啥。
这事儿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车到了站,我妈在站台上等着,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她说你趁热喝,我熬了两个钟头,米油都熬出来了。
我接过保温桶,坐在站台的长椅上喝粥。粥还有点烫,我一口一口吹着喝。孩子醒了,我妈接过去抱着,在站台上慢慢走,嘴里哼着什么歌。
我喝完粥,抬头看见对面有个女人也在等车,怀里抱着个孩子,身边放着两个行李箱,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到现在也说不准,当初那个月要是再忍忍,是不是就不用走到这一步。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一辈子都在生病、可大夫又查不出毛病的亲戚,后来都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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