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罗立洋,今年三十二。
我是坐下午两点的县际大巴回的村。
车过了石桥,路两边晚稻已经黄透了。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稻茬和烧秸秆的味道。我把窗关上,手机屏幕亮着,是上周跟婶婶的通话记录。
她说她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村医让她多歇。
我说那我回来看看。
她在电话里连说不用,来回车票要钱。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就把票买了。
大巴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包。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两盒给婶婶买的长效降压药,一瓶钙片,还有小敏塞进来的两包核桃酥,说让我带给"咱婶"。
小敏嫁我五年,跟婶婶没见过几面,但每次我回乡,她都记得往包里塞东西。
车开了两个小时,我一直没打瞌睡。
上礼拜三晚上,小敏带着丫丫睡了,我一个人在客厅算账。房贷三千二,幼儿园一千八,水电煤气吃饭,加上给车加油,月月光。我把计算器按来按去,最后在本子上写下"给婶:2000"。
写下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在城里一家机械厂做售后,今年厂子效益不好,三季度裁了一批人。我没被裁,但加班费砍了一半,每个月到手少了一千多。房贷还有十八年,丫丫刚上幼儿园,小敏那份工资勉强够一家三口吃饭。
这两千块钱,是我从这两个月生活费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本来想给五千。
后来算了算,还是只装了两千在信封里。
我不是没出息。我刚工作那几年,过年回去给婶婶塞过一万,她当场就把我推到院里,说你再这样我以后不给你开门。后来我改成逢年过节买东西,药、米、油,寄回去,她收,但钱是死活不要。
我知道她的脾气。
大巴在村口停下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我站在路边,拎着帆布包,愣了一会儿。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刚压过的稻茬子在风里沙沙响。
路边那口老井还在,井台上长了青苔。井对面二伯家的砖房翻新过了,贴着白瓷砖。再往前走,是我小时候住过的那间土屋,我爹没了以后就空着,屋顶塌了半边,荒草长到窗台。
我没敢多看。
婶婶家在村东头,土院墙,门楼前年我寄钱回去翻修过,换了个铁闸门。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花生,一串串挂在绳上,地上还摊了一片。
屋檐下蹲着一只黄狗,见了我先愣,然后摇着尾巴凑过来。是丽红家的狗,叫阿黄,每年我回来它都认得。
婶婶从灶屋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立洋?"
她先是愣,然后脸上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开了,快步走过来接我手里的包。她比去年又瘦了,颧骨高高的,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耳后。
"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提前说你又要宰鸡。"我把包递给她,"婶,我就回来住一晚,明天走。"
她嘴里念叨着"住一晚咋够",人已经转身往灶屋跑,说要给我擀面条。
我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看她。锅灶还是老样子,铁锅大得能把我整个人装进去。她把面剂子按在案板上,擀面杖转得飞快,身子微微弓着。灶台边的碗柜上,摆着一排药瓶,标签都磨花了。
我知道她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得睡不着。
"婶,药我给你带了。"
"带那干啥,家里有。"
"家里那瓶我看看。"
她从碗柜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板降压药,药盒上印着镇上卫生院的戳。我拿起来看了看,不是我想买的那种长效片,是最便宜的复方降压片,几块钱一百片。
我没说什么,把我带的那瓶搁在灶台上。
晚饭就是一碗手擀面,卧了两个鸡蛋,撒一把葱花。婶婶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自己的半碗素面,不吃,就看着我吃。
"丫丫呢?"
"上幼儿园了,没带回来,路上折腾。"
"小敏呢?"
"加班。"
她点点头,不再问。过了一会儿又说:"丽红上礼拜回来了,给我买了件棉袄。"
丽红是她亲闺女,我堂妹,比我小四岁,嫁在镇上,男人开个小杂货铺。日子也不宽裕,但每个月总回来一趟。
"丽红孝顺。"我说。
"她孝她的,你别学她。"婶婶夹了一筷子面,"你在城里花销大,别老往我这儿跑。"
我"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她看我吃完,又起身给我添汤。我拦着,她已经把碗接过去了。灶屋那边传来哗啦水声,然后是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肩膀瘦瘦的,肩胛骨把衣裳顶出两个尖角。
她才六十三。
看着像七十多。
我吃得满头汗。她起身去给我倒凉水,我拦着没让,自己起来倒了。回来的时候,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她那碗面旁边。
"婶,两千块,你拿着。"
她脸一下子沉了。
"你这是干啥。"
"今年工钱结了,你拿着买点好吃的。血压高别舍不得吃药。"
"我不要。"她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你在城里开销大,房贷不还了?丫丫不上幼儿园了?"
"我有。"
"你有是你的,我不要。"
我把信封又推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面条都坨了。最后我把信封塞进她外衣口袋,摁住她手。
"婶,你再推我下回不回来了。"
她手僵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夜里我睡在东屋。
那张床还是我高中时候睡的,墙上贴着我当年得的奖状,边角卷起来了,颜色黄得发褐。枕头边压着一张我大学毕业那年的合影,我站中间,婶婶和叔站两边,三个人都笑得拘谨。
我躺下去,闻见被子上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隔壁屋传来婶婶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是她咳嗽,压着嗓子,怕吵着我。
睡不着。
我想起八岁那年。
我爹是在工地上没的。五楼,脚手架断了,人摔下来,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赔了三万块,我娘拿了钱,半年后收拾行李走了,再没回来过。
那时候我爷爷奶奶已经没了,我爹是老大,下面就一个弟弟,也就是我叔。
我叔叫罗建国,话少,一辈子种地。婶婶姓王,秀兰,嫁过来的时候全村都说她命好,嫁了个老实人。
我爹没了以后,我轮流在本家几家吃饭,今天这家明天那家,看人脸色。有一回二伯母嫌我吃得多,把我碗里的肉夹走了,我站在灶屋门口,手里端着空碗,半天没动。
第二天一早,婶婶过来了。
她拉着我的手,往我叔家走。她说:"立洋,往后你就住这儿。"
我叔蹲在门槛上抽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起身去给我铺床。
那年婶婶三十一岁。她自己有个女儿,比我小四岁,就是丽红。
往后的事,我记得零零碎碎。
家里煮鸡蛋,她总把蛋黄夹给我和丽红,自己啃蛋白。逢年过节割一斤肉,她炒一大盘,大半拨进我碗里,说我长身体。
有一回丽红哭,说妈偏心,好的都给了哥哥。婶婶把她搂在怀里,说:"你哥爹妈不在了,咱不疼他谁疼他。你有爹妈,他没有。"
丽红后来长大了,跟我一直亲。她上初中的时候,我已经在城里上班了,每个月给她寄两百块零花钱。她每次收到都给我打电话,说哥我不要。我说你拿着,买辅导书。
我叔话不多,但我上初中那年,学费交不上,他默默把家里那头耕牛卖了。卖牛那天他蹲在牛栏边,一根接一根抽烟,牛被人牵走的时候他别过脸去,没看。
那是家里最值钱的一头牛。
我高中考到县里,一个礼拜回来一次。每个礼拜天晚上回学校,婶婶都往我布包里塞煮鸡蛋,十个,不多不少。我走到村口回头看,她还站在门楼底下,手搭凉棚。
高二那年我差点辍学。
那年丽红上初中,叔的咳嗽开始加重,地里收成又不好。我算了一笔账,跟婶婶说我不念了,跟村东头王叔去城里工地搬砖,一个月能挣两千。
婶婶手里的锅铲"哐"一声磕在锅沿上。
她转过身,眼圈一下子红了,指着门说:"罗立洋,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没你这个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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