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那会儿,村里隔三差五就要“做好人好事”。
上面有号召,队里就安排。谁去帮五保户挑水,谁去帮烈军属劈柴,谁去给队里的猪圈起粪。做好了,记工分,还上红榜。积极分子们抢着干。可干着干着,有些人就干出了别的心思。
生产队里有个小媳妇,男人在外头做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家里就她一个人,带个孩子,住村东头三间土房。院子不大,墙不高,院门口有个泥坑。下雨天积一坑水,晴天踩一脚泥。那会儿生产队村里没有下水道,家家门口都有这么个泥坑。
有几个光棍汉,白天帮着做好事,晚上就往小媳妇家跑。跑不是明着跑,有暗号。小媳妇家门上挂个铁环。敲门不用手拍,拿铁环碰两下门板,当当,停一停,再当当。里头听见了,来开门。没有暗号,敲破门也不开。
那天晚上,一个光棍先去了。
他敲了暗号,门开了,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光棍。他也敲暗号,当当,停一停,再当当。里头没动静。他又敲,当当,当当。还是没动静。他锲而不舍,接着拍,拍得门板直晃。
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不是小媳妇。从里头蹦出一条汉子,光着膀子,提溜着裤子,冲出来一把揪住后到那个光棍的领子:你干啥的!后到的那个一愣,随即也火了:你干啥的!两个人你揪我我揪你,从门口扭打到了泥坑里。
那泥坑里有水有泥,一脚踩进去,滑得很。两个人就在泥坑里滚。起初闷声不响,你一拳我一脚,谁也不吭声。为啥不吭声?都怕人听见。可泥坑里打滚,哪有不疼的?不知谁挨了一拳,打在了鼻子上,疼得嗷一嗓子。这一嗓子,架就打成了明的。两个人一边打一边骂:你个不要脸的!你才不要脸!骂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这时候,又有一个做好人好事的回来了。
这个人是生产队里的积极分子,白天帮着五保户挑水,晚上收工晚了。他路过小媳妇家门口,听见泥坑里有动静,凑过去一看,两个人滚在泥里,打得正热闹。他赶紧上去拉架:别打了!别打了!大半夜的,打啥?
两个人被拉开,都成了泥猴。脸上是泥,身上是泥,头发上也是泥。站那儿直喘气,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拉架的问:你俩咋回事?一个说:我是来捉奸的!另一个说:我也是来捉奸的!
拉架的一听,愣了:你俩都来捉奸?那奸呢?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一个指了指小媳妇家,说:在里头。另一个也指了指:就在里头。拉架的说:那咱进去看看?
三个人走到门口。门关着。拉架的拿手拍门:开门!里头没动静。又拍:开门!还是没动静。拉架的说:人呢?一个说:刚才还在。另一个说:跑不了。拉架的看看这个泥猴,又看看那个泥猴,说:你俩谁先来的?一个说:我先来的。另一个说:我先来的。拉架的说:你俩都先说来的?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拉架的不耐烦了:行了行了,都别说了。你,回家洗洗。你,也回家洗洗。有啥事明天再说。两个人不情愿,可也没辙,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走了几步还回头瞪对方一眼。
第二天上工,这事传遍了全生产队。
传是咋传的?那个拉架的说的。他跟人说:昨晚上我做好事回来,路过村东头,看见两个泥猴在泥坑里滚。我上去拉架,他俩都说自己是来捉奸的。我问奸呢?俩人都不吭声了。人家问:那到底有没有奸?拉架的说:我哪知道?我敲门没人开。人家说:那你白拉了?拉架的说:也不算白拉,好歹把人拉开了。人家笑了:你这好人好事,做得挺全乎。
那两个光棍,第二天都请了假。一个说头疼,一个说肚子疼。队长问:咋了?一个说:摔了一跤。一个说:吃坏了肚子。队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吭声。后来听说了泥坑里的事,把两个人都叫到队部,说:你俩,做好事就好好做,别整那些歪门邪道。两个人低着头,不吭声。队长又说:下回再让我听见这事,工分扣光,红榜除名。两个人赶紧点头:是是是,再也不敢了。
那个小媳妇,第二天就回了娘家。过了半个月才回来。回来以后,门上那个铁环摘了。有人问:铁环呢?她说:锈了,扔了。人家说:那以后敲门咋整?她说:敲门用啥铁环?直接拍门板。人家笑了:那暗号呢?她说:啥暗号?人家不问了。
后来,那个积极分子在队里落了个外号,叫“捉奸主任”。有人见了他就喊:主任,今儿又做好人好事了?他瞪眼:滚!人家说:咋了?他说:我那回是去拉架的,不是去捉奸的。人家笑了:那你咋知道他们是捉奸的?他说:他们自己说的。人家说:他们说啥你就信啥?他愣了:那……那倒也是。
那一年年底,生产队评好人好事。积极分子照例上了红榜。那两个光棍没上。队长在会上一本正经地说:做好人好事,要实心实意。有些人,白天做好事,晚上也做好事。可晚上做的那是啥好事?底下的人憋着笑。队长自己也憋着笑。散会以后,有人小声说:队长,你那话,说得真损。队长说:损啥?我说的是实事。
那会儿生产队穷,可那会儿的人,也有心思。白天在地里累一天,晚上还不消停。出了事,都嘴硬。可嘴硬归嘴硬,心里都明白。那泥坑里滚的一身泥,洗洗就掉了。可那丑事,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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