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爷爷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看相先生。他不是那种走江湖摆摊的,就在自家堂屋里坐着,谁来了沏碗茶,让人家把脸凑到窗户跟前,就着亮光端详半天,说几句。说完了不收钱,给包烟就中。他看了一辈子相,没发过财,就落下一屋子烟叶子。

二爷爷最神的一回,是给邻村一个后生看。那后生要相亲,找他看看合不合适。二爷爷瞅了半天,说:“亲事能成,可你媳妇进门头一年,你家东屋那堵墙得塌。”

后生不信,说那墙是青砖到顶的,结实着呢。结果第二年春天连阴雨,东屋那堵墙真塌了半截。打那以后,二爷爷的名声就传开了,十里八乡娶媳妇嫁闺女的,都来找他看。

我爹二十岁那年,我爷领着他去找二爷爷看相。二爷爷让我爹把脸凑到窗户亮光底下,眯着眼瞅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又掰着我爹的手看了半天掌纹。看完了没吭声,把我爷拉到院子里,压着嗓子说:“哥,这孩儿命薄,活不过五十三。”

我爷腿一软,坐门槛上了。

二爷爷说:“你看他山根低,耳垂薄,掌纹断在虎口那儿。不是啥大毛病,就是寿数短。回去让他少干重活,少置气,多吃点好的,能多熬几年。”

我爷回家愁得三天没吃饭。可我爹不知道啊,该下地下地,该赶集赶集。后来有人给说媒,说的是我娘。我娘那会儿在镇上供销社站柜台,二十出头,大眼睛,俩辫子耷拉到腰上。我爹头回见面就相中了,回来跟我爷说,我爷闷头抽了半宿烟,把二爷爷的话跟我爹说了。

我爹听完愣了半天,说:“那咋整?”

我爷说:“你自个儿拿主意。”

我爹又去找二爷爷,问能不能破。二爷爷说:“破不了。命里带来的,咋破?除非找个八字硬的压着,可八字硬的不好找。”

我爹回来跟我爷说:“那我还是娶。活到五十三就五十三,总比打一辈子光棍强。”

我娘那头不知道这事。她家里人也找人打听过,有人说陈家那小子人实在、肯干,就是命薄。我娘她爹,就是我姥爷,听了直摇头,说不中,闺女嫁过去守寡咋整。我娘她娘,我姥姥,也犹豫。

我娘不干,说:“我就嫁。命薄不薄的我不管,我看他人好。”

我姥爷拍桌子,说你要嫁就嫁,往后守寡别回娘家哭。我娘说中,拎着包袱就出了门。

我爹跟我娘成亲那天,二爷爷也来了,喝了两盅酒,把我爹拉到一边说:“侄儿,你娶了个好媳妇。往后好好待人家,别让人家后悔。”

我爹嘿嘿笑,说二叔你放心。

后来就有了我。再后来有了我妹妹。我爹在砖窑上干活,天天骑个破自行车来回二十里地。我娘在家种地养猪,俩人日子过得紧巴,可我娘从来没抱怨过。有时候我爹晚上回来晚了她就站村口等,冬天拿个手电筒,夏天拿把蒲扇,远远看见我爹那自行车车把上的反光条,才转身回家烧火做饭。

我爹三十九那年得了场病,胃出血,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我娘守了半个月,没脱衣裳睡过一宿。出院的时候大夫说回去养着,别干重活。我娘就把地里活儿全揽了,让我爹在家看牲口。我爹不干,说老爷们儿哪能在家窝着。我娘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猪卖了给你看病,咱家连肉都别吃了。

我爹就老实了。

五十岁那年,我爹又病了一回,这回是心脏,心梗,差点没救过来。大夫说血管堵了,得搭桥。我娘一听搭桥得几万块,把猪卖了,把攒着给我妹妹上学的钱也拿出来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够了手术费。

手术那天我娘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六个钟头,腿肿了,鞋都脱不下来。我爹推出来的时候她扑上去喊:“老陈,老陈你看看我。”我爹睁开眼,嘴动不了,拿手指头勾了勾我娘的手。

我二爷爷那会儿都八十多了,拄着棍子来医院看我爹。瞅了半天,说:“怪了,山根长起来了,耳垂也厚了。”

我妈问他啥意思。二爷爷拿棍子戳了戳地,说:“你把他养得好。命薄能养厚,就看谁养。”

我爹五十三那年,全家人都提着心。我妈表面上啥也不说,该干啥干啥,可我知道她夜里睡不着,有时候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灶台跟前剥花生,剥了一筛子,天还没亮。

我爹自个儿倒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还跟我说:“你二爷爷说话也不准,你看我这不挺好的?”

五十三岁生日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把我二爷爷也请来了。二爷爷喝了盅酒,瞅了我爹半天,说:“过了今儿,就稳当了。”

那天晚上我爹喝多了,拉着我妈的手说:“孩儿他娘,这些年你受累了。”

我妈抽出手,说:“撒手,孩子看着呢。”

我爹不撒手,说:“看着咋了?我跟我媳妇说句话还不行?”

我妹在旁边起哄:“爹你肉麻不肉麻。”

我爹嘿嘿笑,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后来我爹又活了十来年,六十四岁那年走的,不是啥病,就是老了,睡觉的时候没醒过来。村里人都说,这算是善终,没遭罪。

我妈那会儿六十了,办完丧事坐炕头上跟我二爷爷说:“二叔,你说他命薄,他多活了十一年。”

二爷爷那会儿都快九十了,耳背,拿手罩着耳朵问:“啥?”

我妈凑他耳朵边上喊:“我说,他多活了十一年!”

二爷爷听明白了,嘿嘿笑,说:“那是你给他续的。你八字硬,压得住。”

我妈说:“你不是说八字硬的不好找吗?”

二爷爷说:“是不好找。可你自个儿找上门来了,我拦不住。”

去年我收拾老房子,翻出一个红布包,里头是我爹的八字帖,背面有二爷爷拿毛笔写的一行字,字都洇了,我认了半天,写的是:“此命本薄,遇木则厚。”我娘名字里有个“林”字。

我拿给我娘看,我娘瞅了半天,把红布包包好,又搁回柜子里了。她说:“你二爷爷那人,一辈子就会瞎琢磨。啥命薄命厚的,日子还不都是人过出来的。”

我说是。

我娘又说:“你爹那会儿要是不娶我,娶个别的,兴许也活到六十多。这事儿说不准。”

我说那你后悔不?

我娘拿眼瞪我:“后悔啥?我嫁他那会儿就知道他命薄。可你看我后悔过没有?你爹那人是没啥大本事,可他疼我。我站村口等他,他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个烤地瓜,捂得热乎乎的,自个儿舍不得吃。就冲这个,命薄我也嫁。”

说完她起身去院子里喂鸡,撒了把玉米,鸡扑棱棱飞过来抢。她站那儿看了半天,又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再说了,这不活到六十四嘛,比五十三多挣了十一年。”

我寻思,我娘这话,比二爷爷看一辈子相都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