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漫谈
作者:邵逸飞,民智国际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正文约2500字,预计阅读时间7分钟)
最近一段时间,小智君发现,社交媒体上突然流行起“理论热”。
“薄肌理论”——不追求健美式的大块肌肉,只求低体脂、有线条,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大水理论”——每天要喝足水。随身拎着两升装的大瓶水,便宜还健康,主打一个“弱者喝饮料,强者喝大水”。
“黄毛理论”——不是染黄毛,而是要敢想敢做,不端着、不内耗,有自己的节奏和边界感。
年年有新词,今年特别多。
这些“大理论”似乎有一个共同的生产流程:给一个生活化的选择,起一个非常宏大的名字,配一句具有身份区别感的口号,再上升成某种人生方法论。
于是,“多喝水”这句老生常谈的忠告,迅速完成了一次从常识到意见的转换。
家人苦口婆心说“少喝饮料多喝水”,换来的大概率是一句“知道了”;换成"弱者喝饮料,强者喝大水",却忽然有了行为宣言的意味。
道理还是那个道理,但经过重新命名、口号包装和身份投射,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就有了新鲜感和参与感,乃至成为一种身份标榜。
天天做无氧练出来的线条,和宣称自己信奉“薄肌理论”,后者确实自带几分精英感。
心理学上管这个叫框架效应:对同一个事物的认知,会因表述方式的不同而改变。
这些“理论”,本质上是给生活常识换了一个框架。
▲ (图源/ Suitable Strategies)
审美从来都是由特权阶层制定的?
框架之所以是流动的,是因为身体从来不只是身体。
人类的审美标准一直在变,而变化的规律是可循的:它几乎总是由掌握资源的人制定的,再由掌握话语权的人推销。
资深媒体人袁越写过几个很有意思的案例。危地马拉提卡尔古城的玛雅金字塔,每一级台阶都建得特别高。因为那是给贵族用的。
但考古证据显示,普通玛雅人身高普遍不到一米六,顿顿玉米豆子青南瓜;贵族却能吃狗肉和火鸡肉,于是身高成了一米九。
诚然,任何民族的审美标准,主要都由精英阶层制定。而精英的审美,大多与他们手里的权力有关。
巴布亚新几内亚的“鲶鱼”部落(Catfish Tribe)里,首领赛普·加列瓦打到了一只鹤鸵。那种重达七十公斤、性格凶猛的巨大鸟类,普通人连青蛙都抓不到。
于是赛普练就了一身腱子肉,他的几个孩子也成了“薄肌少年”,而部落里其他人的孩子个个挺着大肚子。在以狩猎为生的雨林里,肌肉意味着能吃到肉,能吃好肉的人自然统治部族。
汤加人以胖为美,则是因为这个平坦的珊瑚礁岛自古以农业立国,木薯、甘薯、香蕉吃到发胖,意味着家里有粮、人丁兴旺。
▲(图源/ Getty Images)
有意思的是,这条规律在当下的某些语境里似乎同样成立。
七十年代的中国似乎是以胖为美的:每人每月三十斤粮票,胖意味着能搞到比别人多的食品资源。
吃饱饭不成问题之后,健康便成了新的衡量标准;部分健美运动员如今仍被普遍视为“健身过度”,“上科技”的代名词,甚至还隐约带着雄性激素过量的攻击性联想。
所以,薄肌热的走红,其实并不神秘。它背后是一系列先决条件:有充足的闲暇时光可以健身,能够维持高蛋白的干净饮食,还足够自律、对自己有形象上的要求。
“理论”是一场解释权的争夺
那么,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理论”这种形式?
▲ Offcampus 剧照(图源/三联生活周刊)
回看这几年,算法当道,舆论甚嚣尘上,共识不再。什么该吃、什么该喝,怎样健身、恋爱、生活,互联网上永远有无数种自相矛盾的答案,每一个都头头是道,每一个都似乎有专业性背书。
人们的每一个行为,似乎都在被社会公序良俗建构出的“你应该怎样生活”规训着。
在一个观点异常多元、信息极为纷杂且碎片化的空间里,人们似乎都想抓住一点确定性。
而“理论”成了一种极具主体性的自我宣示:独属于我自己的生活方式,同样有“理论基础”,它自有它的道理。
把自己的选择命名为一种“理论”,恰恰是在说,生活未必只有一种标准答案,我也可以按照自己的逻辑活。
而“大水薄肌”理论,则把这场宣高更直白地表达了出来:喝大水是保持水分充足防止尿酸偏高;练薄肌是向外追求转向反求诸己。
既然把握不了外部的大环境,就经营内部的小自我,练一副好身体,也算一种穿越周期的能力。
用最低的生活成本,维持住一个相对体面的岁月静好。这种想法非常具有现实的可操作性,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低人力成本、高过剩产能的时期:几块钱一顿外卖,各种便宜的人力服务,各种便利的基础设施。
但长远看,人口拐点之后,人力成本上升是必然,过剩产能总有消化完的一天。
时代是有转折点的,而发展的问题,终究只能在发展中解决,个人和社会都是如此。
从这个角度看,“万物皆可理论”就不只是玩梗。它是一个时代的肢体语言:当宏大叙事变得稀薄,人们退回到每天按时喝水和控制体脂率这些日常小事上,选择“好好过日子”,是因为那是为数不多的,可以自己把握的事情。
▲ 全民进入“过日子”时代(图源/知隅阅序)
网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审美之争,在小智君看来,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必要。
更值得警惕的是框架的反噬。喝水就是喝水,健身就是健身,喜欢怎样生活,不必非得总结出一套方法论。
若为了摆脱一种“你应该怎样生活”,最后又陷入另一种“理论告诉我应该怎样生活”的叙事,反倒失去了最初的松弛感。
说到底,所谓“大理论”时代,大多只是即时的情绪表达。
但情绪本身值得被认真对待。人们用玩梗的方式说出的那些理想化的、健康的、松弛的、不被规训的话语,或许才是一个社会最该听见的声音。
看见社会,看见常识,看见常识背后的焦虑,也看见焦虑里的不将就和认真。
这或许就是“大理论”时代留给我们的全部启发。
撰稿:邵逸飞
编务:邵逸飞
责编:邵逸飞
图片来源:网 络
(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更多精彩内容,欢迎关注民小智君
转载:请微信后台回复“转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