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国庆那天,我开车带周慧和妞妞回湖南。
从佛山到她老家,九百多公里,开了十一个小时。
上了高速之后,周慧就没怎么说话。她靠在副驾上看窗外,妞妞在后排安全座椅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出发前一周,我岳母打来电话。电话里聊着聊着,岳母漏了一句——你姑妈上个月摔了一跤,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在家躺了半个月,死活不肯去镇医院。
周慧当时就红了眼。
她姑妈,是她父亲的亲姐姐。我丈人走得早,周慧十岁那年,丈人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人没救回来。那时候周慧弟弟周明才八岁。
是姑妈从村里走了三十里路来镇上,把姐弟俩接回了家。
姑妈那时候四十出头,姑父已经走了三年,留下一个比周慧还小两岁的表哥周强。一家四口,就靠姑妈种三亩田、喂几只鸡过活。
周慧在姑家长到十六岁,才回自己家。
她说过不止一次:"我这条命,是姑捡回来的。"
车下了高速,又走了四十分钟县道,再拐进村道。
稻子黄了,路边是一片一片的金黄。远处的山低低的,压在天边。
周慧忽然开口:"姑今年多大了?"
"七十二。"我说。
"七十二。"她重复了一遍,"我上次见她,还是去年春节。她那时候就说膝盖疼,我让她去医院,她说贴贴膏药就好了。"
我没接话。
"南儒,"她转过头看我,"你说她是不是舍不得花钱?"
"肯定舍不得。"我说。
周慧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到岳父母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两层的新楼房,是前年老两口攒钱盖的。在村里算头一份。门口的灯亮着,我岳父已经在等了,手里夹着烟,看见车就把烟掐了。
妞妞醒了,迷迷糊糊地叫"外公"。
晚饭是岳母做的,五菜一汤。酸辣土豆丝、小炒肉、蒸腊鱼、炒白菜、一碗鸡蛋汤。
饭桌上,岳母又提起姑妈。
"你姑妈现在一个人,周强一年到头不回来,电话也少。"岳母夹了一筷子菜,"上个月摔了,还是隔壁王婶发现的——王婶去借酱油,推门看见人在地上躺着,半天爬不起来。"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周慧的筷子停在半空。
"后来呢?"她问。
"后来王婶给她掐了半天才缓过来。"岳母叹气,"接了骨,没去医院,就在村里让土大夫接的。你姑说去医院花钱,在家躺躺就好。"
"那现在能下地了?"周慧的声音发紧。
"能是能,"岳母说,"就是腿还瘸着,走几步就要歇。"
我岳父在旁边闷头喝酒,忽然说了一句:"周强也不回来看看。"
岳母瞪了他一眼。岳父不说话了。
周强是姑妈的独苗。前年结了婚,媳妇是深圳的,就在深圳安了家。听说在那边开了个小饭馆,忙得脚不沾地。过年都没回来过。
饭后,我俩在阳台上站着。秋天的风凉了,远处有狗叫。
我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掐了。
"给姑妈两千块吧。"我说,"她膝盖还肿着,得去医院看看,拍个片子。"
周慧摇头:"去年给过一次,她退回来了。原封不动塞回我包里,我都没发现,到了高速服务区翻包才看见。"
"这次不一样。"我说,"咱们悄悄放,别让她知道。等咱们走了她再发现,退也退不回来。"
周慧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两千够吗?"她问。
"先给这些。"我说,"不够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镇上,取了两千块现金,又买了牛奶、糕点和两样水果。
回到村里,车停在岳父母家门口。我和周慧商量,走路过去。
不远,十来分钟。
路过村口的老井时,周慧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我小时候,"她说,"姑妈天天来这里挑水。两桶水,压在扁担两头,从井台走到家,一里多路。我要帮她抬,她不让,说我还小。"
我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她笑了一下,"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姑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
"结果呢,"她说,"我自己在城里买房买车,每个月还房贷四千多,妞妞幼儿园一学期八千。姑还在那个老房子里,一个人。"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姑妈家在村东头。
远远就看见了。
土砖墙,灰瓦顶,墙皮剥落了一片一片,露出里面的黄泥。门口一棵老枣树,叶子快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指着天。
姑妈正站在门口。
她比去年又矮了一截,背驼得像一张弓。拄着一根木棍,深蓝布衫的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裹着一圈旧布。
看见我们,她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挤开了。
"慧慧——南儒——妞妞——"
她声音发颤,伸手来拉周慧的手。
那只手我至今记得。粗糙,皴裂,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泥。
周慧蹲下来,抱了抱妞妞:"妞妞,叫姑姥姥。"
妞妞躲在我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叫了一句:"姑姥姥。"
姑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伸手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水果糖,剥了糖纸,递到妞妞手里。
"乖,乖。"
进了屋,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堂屋不大,地上是夯实的泥土,扫得干净。墙上挂着姑父的黑白照片,黑框,擦得一尘不染。照片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奖状,是周强小学时候得的三好学生。
墙角一台旧彩电,落了灰。旁边是一个砖砌的烤火炉,现在还没到冬天,没用。
姑妈非要去杀鸡。
周慧拦着,俩人拉扯了半天。
"慧慧你别管,姑给你杀只鸡。"姑妈撸着袖子往鸡圈走。
"姑!"周慧拉住她,"我们在家吃过了,真的吃不下。你要是杀鸡,我们以后不来了。"
姑妈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那……那姑给你们煮鸡蛋。"
"也不用。"周慧把她按回椅子上,"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姑妈不乐意,但也没再坚持。她转身进了灶房,端出一碟红薯干、一碟炒花生,又从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饼干,塞到妞妞手里。
妞妞看了看我,我说"拿着吧",她才接过去。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
灶房里,土灶上一口黑铁锅。案板上一只粗瓷碗,装着咸菜,旁边一小碗蒸蛋。米缸里只剩小半袋米,我用手探了探,不够吃一个星期。
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一把干豆角、一串大蒜。
我推开姑妈卧房的门看了一眼。
一张老旧木床,床头的红漆掉光了。被子薄得透光,被面是那种十几年前的碎花布,洗得发白。枕头是老式的花布套,软塌塌的。
床边一个小木柜,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一瓶红花油、几板药。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回到堂屋,姑妈正在跟周慧说话。
"你弟周明,最近怎么样?"姑妈问。
"挺好的,在深圳上班。"周慧说。
"他有对象没?"
"还没。"
姑妈叹气:"你弟也不小了。"
她又转过头看我:"南儒,你们在城里,辛苦吧?"
"不辛苦,姑。"我说。
"不辛苦。"她点点头,"城里啥都贵。南儒你抽烟不?姑给你拿烟。"
"姑我不抽。"我随口说。
周慧在旁边瞪了我一眼。她知道我抽。
姑妈笑了:"不抽好,不抽好。抽烟伤身子。"
坐了一个多小时,该走了。
周慧拉着姑妈的手,在门口说着话。
"姑,你膝盖真得去医院看看。"周慧说。
"看过了看过了,土大夫接了骨,好了。"姑妈拍了拍她的手,"你们别操心我,操心你们自己。"
"周强没打电话回来?"
姑妈眼神暗了一下:"打了,说忙。"
她没再多说。
我看了看手机,说我去趟茅厕。
我转身进了姑妈的卧房。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两千块,今早从镇银行取的,崭新的钞票,用信封装着。信封上没写字。
我蹲下来,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往里塞了塞,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姑妈站在堂屋门口。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目光在我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枕头上。
我装作没事人一样,冲她笑了笑。
"姑,茅厕在哪边?"
"后院。"她指了指,声音平平的。
我去了后院。等我回来,周慧和姑妈已经说完话了,妞妞在院子里追一只老母鸡。
我们上了车。
我刚把车倒出院子,就听见后面有人喊。
"南儒——南儒——"
姑妈追出来了。
她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膝盖上的旧布跑歪了。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我赶紧停车,下车。
"姑!你别跑!"
她跑到我跟前,喘着气,脸都白了。把信封往我手里塞。
"你这是干啥!"她声音都变了,"姑不要钱,你拿回去!"
"姑,你拿着。"我把信封推回去,"你膝盖还肿着,得去医院拍个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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