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姑娘嫁中国后,第一次回国,弟弟问:中国的穷人住在哪里
我叫金惠兰,今年三十二。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中文名,我的本名是金惠兰的朝鲜语读法,音差不多,写出来是三个字,最后一个字是我们那边女孩常用的。我嫁到中国七年了,家在吉林延边的一个县城边上,一个叫平安屯的地方。
我先说说我是怎么来的。
我家在朝鲜北部,一个山沟里的村子,离江不远。我家四口人:我爸、我妈、我,还有我弟弟,比我小六岁。我爸在合作农场干活,我妈在家种点自留地,日子不算宽裕,但也没饿过。我读完了中学,后来在镇上的一个市场里帮人看摊,卖些日用品。
我和我丈夫认识,是二零一七年的事。他姓林,叫林长贵,比我大十岁,在延边做山货生意,收松子、收木耳、收人参,一年往南方跑几趟。那年他跟着一个熟人过来收购,在我看的那个摊上买过东西,后来一来二去,就熟了。他会说一点我们的话,说得磕磕绊绊的,我们俩就靠比划加写字。
他是个实在人,第一次给我家送东西,没送别的,送了三十斤大米,一桶豆油,两件棉衣。我妈后来跟我说,这个人不花哨。
我们结婚是二零一八年春天,手续来来回回办了大半年。我爸妈那会儿舍不得,我妈哭了好几回,我爸没说什么,只在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去了那边,好好过日子,别丢人。”
我弟弟那时候十五岁,个子还没长起来,站在村口,看着我上车,一直没说话,等我车开出很远,回头看,他还在那儿站着。
到中国以后的七年,我过得怎么样,我先不说,我要说的是去年回去的那一趟。
去年八月,我回去了一趟,七年,第一次。这七年里我回过两次电话,不多,一次是二零一九年,一次是二零二二年,每次也就几分钟,说得断断续续的。
我出发的那天早上,我丈夫把两个行李箱搬到车上,一路上跟我说了好几句话,都是“别的不带,带上钱”、“多给你妈一些”。我们那边,回去带东西是规矩。我带的都是实打实的:两袋大米,两箱方便面,几件羽绒服,四双棉鞋,还有给我爸的四条烟,给我妈的雪花膏,给弟弟的一块手表。行李箱装不下,又多打了个包,绑在行李车上。
我在那边待了九天。
一回去那天,我弟弟来接我。他今年二十二了,长成了一米七五的个子,瘦,脸上没什么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跟我印象里那个站在村口的小孩完全不一样了。他看见我,站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我手里那个包接过去,说了句:“姐,你来了。”声音变了,变得低了。
回家的路上,我看着他,眼泪在眼里转,我没让它掉下来。
我妈在门口等我,比我走的时候老了。她头发白了一半,人瘦了,但是精神还好。她看见我,一把把我抱住,抱了好半天,然后松开,上上下下看我,说:“胖了,好。”
我爸坐在屋里,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说:“回来了。”然后自己倒了杯水,手有点抖。
我在那边待的那九天,安排得挺满的。头三天在家,陪着我妈做饭,跟她说话。她问我在那边吃什么、住什么样的房子、冬天冷不冷、婆家对我好不好。我一件一件跟她讲,讲我丈夫怎么收山货,讲我们那个县城有什么,讲我们家里养的那条黄狗。她听得眼睛发亮。
中间几天,我去了市场,去了亲戚家,还去看了我以前那个看摊的摊子——早换了人,摊主是个比我小的姑娘,也不认得我。
真正让我记一辈子的,是第六天晚上。
那天晚上吃完了饭,我爸出去串门了,我妈在里屋躺着,我跟弟弟在灶台那边坐着。灶膛里还有火,红的,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他一开始不说话,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问他:“你咋了?”
他顿了顿,问我一句:“姐,中国的穷人住在哪里?”
我一时没听懂,愣了一下,我说:“啥意思?”
他说:“我在电视上看的,说中国很有钱,楼很高,车很多。那穷人住在哪里?”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挑衅,也不是讽刺,他是真的在问。他那张脸,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在问我一个他想了好久没想明白的问题。
我当时没马上答。我看着灶膛里的火,想了一会儿。
我说:“你看见咱家这个房子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看见了。”
我说:“我婆家那边的老房子,跟咱家这房子,差不多,甚至有的比咱家还旧。我丈夫他爸妈住的那个院子,土墙,屋顶铺的瓦片,下雨的时候有两处要接水。”
我弟弟没说话。
我说:“也有楼,有很高的楼,我坐火车过去看过,一个楼比咱们镇上所有的房子加起来都高。可是有楼的地方,也有旧房子。你问穷人住哪里,我告诉你,中国很大,有十六七亿人,穷的人也有,住在山里的、住在老楼里的、住在城边上的,跟咱们这边一样,哪里都有。”
他说:“那他们吃什么?”
我说:“跟我们一样,吃饭。有钱的吃得好一些,没钱的吃得简单一些,也不会饿死人。我们那边也有老人,一个月就靠百来块钱,我给他们送东西,他们都接着。”
他低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说了一句:“他们那边的人,比我们这边有劲吗?”
我想了想,说:“有劲的,都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们俩聊到了很晚。他问我中国那边的人怎么过日子,问我一个月能挣多少钱,问我丈夫那边的家人是不是也吃三顿,问我坐火车是什么样子。他一件事一件事地问,问得很细。他问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以前的我。
我十九岁那年,也这样问过一个从那边回来的女人。她说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当时坐在她跟前,听得心怦怦跳。
那天晚上最后他问了我一句话,说:“姐,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回来那天,一家人送我。我妈给我装了一包东西,是她自己晒的蘑菇,还有几个荞麦面做的团子,一边装一边说:“这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我爸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就这四个字。我弟弟把我那个大包搬上车,站在车门外,忽然说了一句:“姐,你下次来,我给你买点东西。”
我说:“不用。”
他说:“我在矿上干了半年了,有工资。”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他有工作了。我听了,眼泪就掉下来了。
车开了,我从车窗往外看,他们三个站在路边,越来越小。我妈一直在挥手,我爸站着不动,我弟弟跟着车走了一段。
我到了这边,下了车,我丈夫来接我。他把我的箱子接过手,问了一句:“家里都好?”
我说:“都好。”
回家以后那头几天,我心里空落落的,走路都发飘。我给我妈打过一次电话,说了几句,她在那头说“好,好”,就挂了,那边的电话费贵,也说不长。
我坐在这儿写这些的时候,外面下着雪。我们家这个院子,围着竹篱笆,篱笆上挂着冻硬的玉米。我丈夫在屋里剥松子,他剥得快,指甲黑黑的。
有些事我没法跟我弟弟说清楚。我离开那边,不是那边不好,是那边太苦;我留在这边,也不是这边天上掉金子,这边也苦,也累,一年到头就那么过。可我在这边能自己挣点钱,能穿得暖,能吃饱,还能给我妈捎几件羽绒服回去。
他说“中国的穷人住在哪里”。我那天没有正面答他。我其实想说的是,在哪里都有穷人,在哪里都得自己往前走。
这话不好听,可是真的。我要是那天跟他说,中国多好多好,天上掉钱,他第二天可能就想跑过来。我要说中国多差多差,他又觉得我在这边过得苦。我什么都不敢多说。
我只跟他说了一句,是最后一天,我们俩站在院子里的时候,我说:“你还年轻,先把自己这边的日子过明白。别老想着外面的地,先把自己脚底下这块地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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