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把手带女实习生一年我被裁员当天,她对董事长说:爸这女婿咋样

周海峰走进小会议室的时候,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协商解除。HR黄姐坐左边,运营总监老曹坐右边,两人中间的纸巾盒旁边搁着一支拔了帽的签字笔。老曹没看他,低头刷手机。黄姐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两厘米,说公司今年组织架构调整,他所在的运营二组整体撤编,赔偿按N+1算,当月社保照缴,年假折现。周海峰盯着协议里经济补偿金那一栏的数字,脑子里过的却是房东上周发来的微信——下季度房租涨两百,押一付三,月底前交。

他签了字。五年三个月,换回六万来块钱。他把笔帽盖上放回原处,黄姐递过来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离职证明和退工单,嘱咐他交接完去财务领结算单。周海峰把文件袋对折塞进外套内兜,回工位收拾东西。抽屉里翻出半包软中华,去年年会剩的,他一直没舍得抽。隔壁工位的刘伟探过头来问咋回事,他说组撤了。刘伟哦了一声,把椅子转回去,屏幕上Excel表格的蓝光映在他脸上。

林雨桐从她工位上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跟前两天没什么两样。她走到周海峰桌边,说师傅,董事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周海峰停下手里的动作,问她什么事。林雨桐说她也不知道,是行政那边让她来叫的。周海峰把最后一摞文件塞进纸箱,用马克笔在箱盖上写了名字,抱着箱子往走廊尽头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他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衬衫领子翻了一半,他腾出一只手把它摁平。

董事长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半开着。周海峰用胳膊肘顶开门,看见林雨桐已经站在里头了,正跟她对面的人说话。董事长林建国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端着个银灰色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公司logo,是五周年庆剩下的。周海峰把纸箱放在门口地上,喊了声林董。林建国抬头看他,说你就是带雨桐的那个师傅。周海峰说是。林建国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说雨桐跟我提过你,说你教东西仔细。

周海峰还没来得及接话,林雨桐走到林建国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爸的椅背上,歪着头问:爸,这女婿咋样?

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周海峰以为自己听错了,视线从林雨桐脸上移到林建国脸上,又移回去。林建国把杯盖拧上,说你在公司别这么叫。林雨桐说那你倒是表个态嘛,人我都给你带来了。她转过头冲周海峰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我帮你搞定”。

周海峰问,你刚才说什么。林雨桐说,师傅你别紧张,我跟你说实话吧,林董是我爸。我来公司实习那会儿不想让人知道,就让我爸把我安排到你那儿去了。你对我挺好的,也没欺负过我,我跟我爸说了你一堆好话。刚才听说你要被裁了,我就想了个招儿。她把手从椅背上拿下来,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我就跟我爸说我跟你处对象呢,这样他肯定不能裁你。周海峰问,你爸信了?林雨桐说,信不信的不重要,他不能真裁我男朋友吧,传出去多不好听。

周海峰没说话。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赵敏。赵敏这会儿应该还在幼儿园,带大班小孩睡午觉,两点半起床,四点半放学,五点左右她会给他发微信问晚上回不回去吃饭。第二个念头是他刚才签的那份协议,白纸黑字,N+1,签完字就生效了,他抱着箱子从工位走到这儿这段路,在法律上他已经不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了。第三个念头是,如果林雨桐说的是真的,她真能让她爸收回这个决定,那六万块钱赔偿金还拿得到吗,还是说因为撤销得重新走手续。

林建国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问周海峰,你多大了。周海峰说三十四。林建国又问,哪儿人。周海峰说安徽的,下面县城的。林建国点了点头,问房子买了没有。周海峰说还没。林建国没接着问,转头看了林雨桐一眼,说你先出去,我跟小周聊聊。

林雨桐走的时候拍了拍周海峰胳膊,小声说了句“别怕”。门带上之后,林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苏烟,抽了一根递过来。周海峰说不会,林建国就自己点上了。抽了两口,林建国说,雨桐从小被她妈惯坏了,想到一出是一出。她跟我说你的时候我查了一下,你干得还行,就是年纪大了点,三十四了,我女儿才二十三。周海峰说,林董,我跟林雨桐真没事,她就是瞎说的。林建国摆了摆手说我知道,你当我傻啊,她什么脾气我不清楚。我就是问问你,你外面有女朋友没有。

周海峰犹豫了两秒。他脑子里过的画面是赵敏上个月把两人存首付的那张银行卡拍在桌上算账,说还差十八万七,年底前能不能凑够,凑不够她妈那边真顶不住了,她妈给她介绍了一个开超市的,离过婚没孩子,有房有车。周海峰当时说年底前肯定能凑够。那会儿他还不知道有裁员这回事。

他说,有。林建国把烟灰弹了弹,问,谈多久了。周海峰说三年多。林建国问,那雨桐知道吗。周海峰说,我没跟公司任何人提过。林建国把烟掐了,说行,我知道了。他又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吹了吹浮沫,说那这样,你这个裁员的事我再想想,你先回去,别声张。

周海峰回到工位的时候箱子已经被保洁阿姨收到过道边上了。林雨桐凑过来问他怎么样,她爸说什么了。周海峰说让我先回去等消息。林雨桐说那肯定没问题了,我爸这人吃软不吃硬,你顺着他就行。她又补了一句,师傅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周海峰看着她,说林雨桐,你以后别跟人开这种玩笑。林雨桐说我没开玩笑,我认真的。她脸有点红,说完就回自己工位了。

下午三点多,黄姐过来找周海峰,说协议先别执行,让他把手上工作整理个清单发给她,抄送林董。老曹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下来,拍了拍他肩膀,说小周啊,你早说嘛,搞这么被动。周海峰不知道该怎么回,就笑了一下。老曹这人比他大十岁,平时管他叫小周,上个月还因为他PPT里一个数据标错颜色,当部门会上骂了他十分钟。

晚上回到家,赵敏已经做好了饭,青椒炒肉丝和西红柿蛋汤。她一边盛饭一边说,今天我爸妈打电话来了,问咱们年底能不能定。周海峰把筷子摆好,说应该能。赵敏看了他一眼,问是不是有事。他说没事,就是公司最近调整,忙。赵敏没再问,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说,我弟下个月来市里找工作,想先在咱们这儿住几天,行不行。周海峰说行,住几天就几天吧。赵敏说,我妈说让他多住一阵,等找到工作再搬。周海峰扒了口饭,说那找到工作之前住多久。赵敏说你啥意思。他没再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去厨房添饭,电饭煲内胆刮得嘎吱响。

第二天上午,林雨桐给他发了条微信:我爸说下周一跟你谈,让你准备一下这几年的业绩材料。周海峰回了个“好”。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师傅,我妈想见你。周海峰盯着屏幕,打了一行“你妈见我干什么”,删了,又打“别闹了”,也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把昨天换下来的衬衫洗了,手搓领子的时候用了很大劲,领口的扣子差点扯下来。赵敏在屋里喊,你手机响了。他说知道了。等他把衬衫晾好回屋,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林雨桐的,一个是黄姐的。他先给黄姐回过去,黄姐说林董让把赔偿方案改成转岗,不裁了,问他愿不愿意去仓储中心做主管,工资降两千,但是有餐补和交通补贴。周海峰问,这是林董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黄姐说林董安排的,你赶紧给个话,我好走流程。

周海峰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狗在电线杆旁边闻了又闻。他看见对面楼五楼阳台上晾着一排小孩衣服,红红绿绿的。黄姐在电话那头喂了两声,问他还在听吗。他说在,容我想一下,下午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他给林雨桐发了条微信:你跟你爸到底怎么说的。林雨桐秒回:我就说你是我男朋友啊,怎么了。周海峰:你爸知道我有女朋友了。林雨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快一分钟,最后发过来一句:那你女朋友能先不说吗。周海峰没回她。他把手机揣兜里,换了鞋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包烟,拆开抽了一根。他平时不抽烟,这一根呛得他咳了好几下。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见赵敏发来一条微信:晚上想吃啥,我下班买。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个“随便”。

周一他去见林建国,办公室门关着,他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林建国出来说有个电话会,让他先去仓储那边看看。他从行政楼走到仓储中心,隔了两条街,要过一个大十字路口。他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雨桐。她说师傅你见到我爸了吗,他说还没,让我先去仓储。林雨桐说那你去呗,反正转岗总比裁了好。周海峰问她,你跟你爸说了我女朋友的事没有。林雨桐说,说了,我说那是他前女友,早分了。周海峰说林雨桐,你这是撒谎。林雨桐说,那不然呢,你回去拿六万块钱走人,我这不替你着急吗。她声音有点急,不像平时在办公室喊师傅那么轻快。

绿灯亮了。周海峰没往前走,站在斑马线这头,看着对面一堆人涌过来。他问林雨桐,你爸信了?林雨桐说信不信的吧,反正他没再说不行。周海峰说那我要是不去仓储呢。林雨桐没说话,过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周海峰把手机装回兜里,走回公司大楼。他在一楼大厅的访客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看见黄姐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黄姐看见他说,正好,你转岗表填了没有。他说没填。黄姐说那你抓紧,仓储那边等着要人。周海峰问,我要是不转岗,那六万块钱还拿得到吗。黄姐说理论上协议你已经签了,是有效的,转岗等于作废重签。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闪,周海峰看出来她也在拿不准林建国到底什么意思。

他上了二楼,走到林建国办公室门口,门还是关着。他站了一会儿,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赵敏发来微信:你弟今天到,晚上我去车站接他,你下班早点回来。他盯着这条消息,把门把手松开了,转身往楼梯口走。下到一楼的时候,迎面碰上林雨桐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他一杯,说师傅你喝。他没接。林雨桐把奶茶收回来说,那你想好了吗。周海峰问她,你想让我怎么选。林雨桐吸了口奶茶,说我觉得你转岗挺好的,仓储那边不加班,离家还近。她停了停又说,等我跟我爸再磨一磨,说不定过俩月就把你调回来了。

周海峰说,你跟我来。他带她走到一楼大厅角落的访客区,坐下来,把手机里赵敏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他说这个人叫赵敏,在幼儿园当老师,我俩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每月房租三千八,下个月涨到四千。我们攒了四年钱,还差十八万才能付首付。我爸妈在老家种地,她爸妈在县城开小卖部,两边都帮不上忙。我要是去仓储,一个月少两千,年底奖金也没了,首付又得往后推一年。林雨桐看着手机屏幕,奶茶也不吸了。她把手机还给他,说那你不去仓储,拿六万走人,首付不是更不够吗。周海峰说,所以我还没想好。

林雨桐站起来,说那你想好了告诉我。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师傅,其实我跟我爸说你是我男朋友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你人挺好的,不想让你走。她说完就上楼了。

周海峰坐在访客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公司内刊,封面是上季度优秀员工的合影,他的脸在第二排左起第三个,笑得有点僵。他掏出手机给黄姐发了条微信:转岗表我下午来拿。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赵敏又发来一条:你弟问能不能住到过年。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站起来往电梯走。

第二天早上他到公司,把转岗表填好交给黄姐,顺便问了一句仓储那边几点上班。黄姐说八点,比这边早半小时。他点了点头,回工位把纸箱里的东西又一样样摆回去。刘伟在旁边看着他说,恭喜啊周哥。周海峰说,恭喜什么,降薪两千。刘伟说那也比走了强。周海峰把杯子摆正,没接话。林雨桐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放了一杯在他桌上。他说谢谢,没喝。快到中午的时候林建国路过运营区,停下来跟老曹说了几句话,走的时候看了周海峰一眼,点了下头。周海峰也点了下头,继续改他的转岗交接单。

下午三点,赵敏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弟在出租屋里吃泡面,配文说“我弟说这房子采光不错”。周海峰放大照片看了看,客厅角落里堆着他上个月刚买的哑铃,被压在一个双肩包下面。他把手机放下,给林雨桐发了条微信:你跟你爸说清楚,就说我有女朋友,年底结婚。林雨桐没回。

下班的时候他走出公司大楼,林雨桐从后面追上来喊师傅。他停下来。她说,我跟我爸说了,他说让你好好干,仓储那边先干着,年底再看。周海峰问她,那你咋说的。林雨桐说,我说你女朋友是家里介绍的,你不喜欢,正在分。周海峰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说,行吧。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林雨桐还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拎着个快递袋子,正低头翻手机。

他进了地铁站,闸机口排着长队。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赵敏:你弟说想找个包吃住的工作,你那边有没有路子。周海峰打完“我问一下”四个字,没发出去。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他把手机收起来跟着往前挪了一步,屏幕上还亮着那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