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汝舟,今年六十四,安徽芜湖下面一个县城的人,退休前在县水泥厂做化验员,做了三十七年。我们那化验室一年到头是粉尘,我在那个屋子待了三十几年,肺不好,人到中年以后,咳嗽、痰多,一到换季,就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冬天尤其难过。

我这个肺,是化验室的粉尘落下的。九〇年那阵子,水泥厂除尘不好,车间里雾气腾腾的,我们化验室在车间旁边,门对着车间开,一天到晚呼吸进的都是那种细粉。年轻时没觉着,四十岁以后,慢慢找上门来了。我去医院拍过片子,医生看着片子说,你这个肺,纹理增粗,有点老慢支的意思,让我戒烟,我没抽过烟。我媳妇说,你这不叫病,这叫欠债,你欠你肺的。

事情要从二〇〇五年说起。

那年我五十三,咳嗽到了最重的时候。一到冬天,我早上起来,能咳上半个钟头,咳出来的痰是灰黑的,咳完了胸口发紧,人一天没精神。我们县医院去了不知多少回,片子拍了,药吃了,抗感染、化痰、平喘,都能管一阵,一变天就翻。那年冬天最厉害的一回,我从夜里咳到天亮,我媳妇坐在床边看着,天亮了她说了一句话:汝舟,你这样下去,人要咳没了。

她这话没吓唬我。

也是那年冬天,经人介绍,我去看了那位老中医。

他姓路,路松年,在我们县住了几十年,原来在县中医院坐诊,退休以后,就在他家自己那间小诊室里看。他家在老城南的一个巷子深处,门脸不大,进门一间屋子,四张桌,屋里一股药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有病早治,无病早防”。

我头一回去找他,是别人领去的。他给我搭脉,看了舌苔,问得很细:咳嗽多少年了?痰什么颜色?早重还是夜重?冬天重还是夏天重?我一样一样答了。他听完,没先开方,先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老陈,你这个病,不是药能全解决的。你这几十年,肺里头落的那些粉尘,是拿不出来的。我能给你的,是让这个东西别再往下糟蹋。

他开了一张方子,七味药,都是常见的,便宜。他又跟我说了一句:这张方子,是治标的,压住你眼下这一阵。要治本,我给你一个土方子,不用花钱,你可听好了。

他说的那个土方子,就是我今天要说的这个。

他说:你从今往后,每天早上,起床以后,先别急着下床,先在床上坐直,用鼻子慢慢地吸气,吸到你自己觉得吸不进去为止,然后抿住嘴,把嘴唇拢成一个小孔,把气慢慢地、细细地往外吹,吹得越慢越好,吹到你觉得呼完为止。这样一呼一吸,做十遍。然后下床,喝一杯温水。

我说:就这么简单?

他说:就这么简单。你可别小看这一件事。你那肺,是几十年用坏的,坏掉的东西,药补不回来。这个吹气的法子,是把你的呼吸练回来一点。呼吸这个东西,也是要用进废退的。你平时呼吸浅,你那肺底下的那一部分,长年不干活,慢慢就废了。你每天把它撑开一次,撑开,再收回来,它就慢点儿废。

他还加了一句: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早上喝水,别喝凉的;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早上别出门太早。

他说:土方子之所以叫土方子,是因为它不花钱,没人把它当回事。可你做一天没用,做一个月没用,做一年,你自己能觉出来。

我那年冬天,就照着做了。

说实话,头一个礼拜,我不信。我一个做化验的,讲数据的人,我看着那十遍吹气,心里想:这个顶什么用?

我还是做了。一来那个老中医的方子确实压住了我那阵咳嗽;二来,是我媳妇天天盯着我做。她给我定了闹钟,每天早上六点,闹钟一响,她就坐在床边看我做。她说:你这个人,没人盯着你,你三天就丢。

她没说错。

我做了头一个月,没觉出什么。第二个月,我发现我早上那阵咳,短了。原先要咳二十分钟,后来是十几分钟,再后来是几分钟。第三个月,我半夜不咳了,能睡整觉了。第四个月,去医院复查,医生看着片子说,比你前年那张,没进展。

我这人做化验的,我懂什么叫“没进展”这三个字的分量。肺上这个病,它不往回走,它只要不走,就是赢。

那张方子,我吃了两个冬天,后来不怎么吃了。呼吸那一套,我做到今天。

一做就是二十年。

我这二十年里,那套呼吸的法子,我做过不少改动,都是我自己摸索的,也不是什么讲究,就是顺手:

一是早晨那十遍吹气,我加到了二十遍。因为做到后来,我发现十遍不够我“开”肺,二十遍,刚好。这不是他教的,是我自己试出来的,我不建议人人都二十遍,你自己试,做到你觉得胸口是松的,不是紧的,就对了。

二是我在吹气那一下,把注意力放在“慢”上。头几年我吹得快,三两下就完事,跟完成任务似的。后来我才明白,这一个“慢”字,才是那个法子的魂。吹得越慢,吹得越久,你那口气就撑得越长。我如今一口气能慢慢吹二十秒出头。我那小孙子,今年七岁,我让他跟我做,他一口气吹三秒就完了,我笑他:你这肺,跟你爷年轻时候一样,毛毛躁躁。

三是早上那杯温水,我保留到了今天。头几年我没当回事,后来我在书上看,人到中年,早上血是稠的,早上那一杯温水,是给你的血“解渴”。我现在六十多,每年体检,血液这一块一直还行,我说不清是不是它的功劳,可我没停过。

四是天冷的时候,我给那套呼吸加了一样东西——围巾。冬天早上,我出门以前,拿围巾把口鼻遮一下。这是我后来加的,老中医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冷空气一激,你的气道就缩,一缩就咳。我照着做了,冬天咳的那几回,少了。

这二十年,我的肺没有再往下走。

我六十四了,我那几个老同事,当年跟我在一个化验室的,有的比我年轻,肺都比我差。有一个老董,比我小四岁,前年冬天没的,就是肺上的事。他走以前,我去医院看过他一回,他躺在那儿,戴着氧气,看着我,说了几句话。他说:汝舟,我这个肺,是怎么坏的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知道你天天早上做什么。我笑过你,笑了很多年。

他说:我不笑你了。

他这话,是让我记到今天。

我这些年,也把这一套教给过不少人。教得最认真的一回,是我们厂里一个老同事的媳妇,她多年抽烟, COPD(慢阻肺),我让她照着做,她头一个月没觉出什么,第二个月打电话来,在电话里哭了,说她二十年没睡过整觉,现在能睡了。

我不是说这个东西能治病。这个话我必须说清楚:它治不了病。你的肺要是坏了,该去医院去医院,该用药用药,那张七味药的方子,也必须得有医生给你开,你自己的情况不一样,别照抄我的。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人和人之间,身体的差距,有很多不是差在治,是差在养。

我这二十年,还悟出来一个别的道理,是我这些年想明白的。

我这一辈子做化验,讲数据。我这人信数,不信虚的。我原来觉得,凡是说“慢慢来”的,都是没本事的。我现在六十多,我知道我错了。身体这个东西,它不听大的,它只听小的:一小口温水,十遍吹气,一条围巾,早点睡,每一样都不起眼,每一样都小得没有人相信它管用。可你一天一天做下来,一年,十年,二十年,它就成了你后半辈子能不能站得住的本钱。

那个老中医,我后来还去过两回。最后一回是二〇一六年,他那时候快九十了,他自己那个诊室不开了,就坐在他院子里晒太阳。他看见我,认出来了,说:老陈,还做着呢?

我说:做着呢。

他说:那你这肺,就稳了。

我说:您那个土方子,我没改过,就加了点东西。

他笑了,说:土方子这个东西,就是让你从“不管”变成“管”。你只要管起来,剩下的路,是你自己的。

我回家的路上,我在巷子里走,走着走着,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遇上那个方子,是遇上一个人,在我五十三岁那年,没有骗我。他没有跟我说“包治”,没有跟我说“根治”,他没有把一个法子吹上天。他跟我说的是:这个病,药治不了根,你能做的,是每天早上,把你的肺,撑开一次。

这话听上去小,小得不像一句医嘱。可我这二十年,就是靠着这一件小事,把我后半辈子过成了“还行”。

我今天把它写下来,不劝谁都做。你要是身上有点老毛病,去医院,听医生的;我这篇东西,你听一半就够了:养身体这件事,靠的不是那一个贵的东西,是那个不花钱的、每天早上、你愿意不愿意都做的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