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藏教书的第七年,娶了那个骂我最凶的藏族姑娘
我叫张远,2017年从河北一所二本师范毕业。说是师范,其实我学的是市场营销,跟教书八竿子打不着。毕业那年我投了二百多份简历,收到面试通知的只有七家,其中四家是卖保险的,两家是房产中介,还有一家是做电话销售的。我妈打电话问我工作定下来没有,我说正在挑。挂了电话我就把手机摔床上了。
后来我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西藏那曲下面的一个县招支教老师,不限专业,大专以上学历,月薪四千二,管住,吃饭有食堂。帖子是三天前发的,底下零回复。我私信了发帖的人,他秒回,问我什么时候能到岗。
我说我需要三天收拾东西。他说行,到了拉萨给我打电话,他派人来接。
就这么走了。走之前我跟我妈说学校分配了工作,去西藏支教,算体制内。我妈愣了半天,说西藏在哪。我说在西南。她说远不远。我说坐火车四十多个小时。我妈没说话,第二天往我卡里打了八千块钱,备注栏写的是“买厚衣服”。
到了拉萨我才知道什么叫“派人来接”。来的是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开一辆快散架的皮卡,车厢里堆着半车牦牛肉干。他叫多吉,是县教育局的司机,兼着打杂。从拉萨到县里还要开六个多小时,多吉普通话不太好,我们俩一路靠比划加手机翻译,愣是聊了一路。他问我为啥来西藏,我说为了找工作。他想了想,说你们内地人真怪。
学校叫比如县第一小学,全县城就两条主街,一条上坡一条下坡。学校在半山腰,铁皮大门锈得看不出原色,操场是一块压实的泥地,下雨天全是泥浆,晴天风一刮,满嘴沙子。教学楼三层,外墙刷成粉红色,窗户是铝合金的,有一半关不严。宿舍在楼后面一排平房,我跟另外两个支教老师合住,一人一间,每间大概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铁皮柜,没有暖气,冬天靠电热毯和牛粪炉子。
第一个月我瘦了十二斤。不是吃不下饭,是吃不对饭。食堂顿顿有牦牛肉,炖的、炒的、风干的,一开始我嚼不动,嚼得腮帮子疼。蔬菜少,土豆白菜轮着来,绿叶菜只有夏天才有。水烧到八十度就开了,泡面得用高压锅压。我带的几包康师傅榨菜成了硬通货,隔壁宿舍的老刘拿两包红塔山换我一包榨菜,我换了。
老刘是河南人,比我早来两年,教数学。他跟我说,在这儿待着,头三个月最难熬,熬过去就没事了。“熬不过去的,寒假回家就不回来了,我送走过四个。”他说这话的时候蹲在宿舍门口抽烟,风把烟灰吹了他一裤腿。
我真正想说的是她。格桑卓玛。
我第一次见她是到学校第三天,在教务处领课表。我教三年级语文和五年级品德与社会,一周十六节课。教务主任是个藏族老阿爸,汉语说得磕磕巴巴,跟我连说带画地交代完,扭头朝里屋喊了一嗓子:“卓玛!你带新老师去认认教室!”
里屋出来一个姑娘,个头不高,黑头发扎马尾,皮肤是高原上那种深蜜色,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习惯性皱眉头。她穿一件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攥着一沓卷子。上下打量我一眼,用挺标准的普通话问:“你就是新来的张老师?”
我说是。她把卷子往桌上一搁,说:“跟我走。”
路上她走得飞快,我小跑跟着。她一边走一边说:“三年级教室在一楼最东头,五年级在二楼拐角,你记住。课表贴在讲台侧面,别弄丢。学生名字有藏语的有汉语的,你分不清就去问班主任。还有,你普通话带口音,上课语速放慢点,这边孩子听快了跟不上。”
我说好。她又说:“你大学学什么的?”
我说市场营销。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就是那种“你逗我呢”的表情。她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是来混日子的。”
我没吭声。后来我才知道,在我之前那个教语文的支教老师,干了半学期,课上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全让学生自习,自己在宿舍打游戏。期末考试成绩全年级垫底,家长闹到教育局,最后学校把那人劝退了。卓玛当时是三年级的班主任,等于替那人擦了半年的屁股。所以她看我这个“市场营销专业来教语文的支教老师”,天然带着敌意。
头两个月我跟她基本不说话。教研会上碰见了,她坐我斜对面,我发言她低头改作业,我讲完她抬一下眼皮。偶尔在走廊迎面碰上,她点个头就算打招呼。我那时候觉得这姑娘太冷,不好相处。后来熟了之后我跟她说起这个印象,她笑得前仰后合,说:“我不是冷,我是怕跟你熟了以后你走了我又得难受。你们支教老师,来的时候都挺热情,走的时候招呼都不打。”
这话她说得轻巧,我听着心里一沉。
转折发生在十月底。那阵子学校搞期中考试,我带的三年级语文平均分比隔壁班低了六分。隔壁班班主任就是卓玛。成绩出来那天下午,她在办公室当着七八个老师的面把我堵住了,手里扬着成绩单:“张老师,你知不知道你班上有七个学生连拼音都拼不利索?你上课讲成语,他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你是在教三年级还是在教大学?”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班学生念课文的声音。我脸上挂不住,回了一句:“我每节课都备了,作业也批了,学生底子差我有什么办法?”
她把成绩单往我桌上一拍:“底子差你就从拼音补起!你教他们‘画蛇添足’他们能记住吗?你不如教‘手’、‘口’、‘山’这些基础字!你备课本我看了,写得挺工整,但全是抄的教案,跟学生实际水平差着十万八千里。”
说完她转身走了。办公室老刘朝我使眼色,意思是你别惹她,她脾气就这样,但话说得在理。
我那天晚上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三年级上册语文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她班上的成绩单拿出来对比。她说的没错,我班上有十一个学生汉语基础极差,平时上课跟听天书一样。我之前光顾着赶进度,根本没往下看。
第二天我厚着脸皮去找她,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说:“卓玛老师,你昨天说的对,我确实没从学生实际出发。你能不能把你们班的教学进度给我看看,我参考一下?”
她正蹲在地上用湿抹布擦学生课桌,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没停:“进来坐。桌上那个蓝皮本子,你自己翻。”
从那之后她隔三差五来听我的课,坐在最后一排,拿个本子记。下课了把我叫到走廊上,一条一条说哪里讲快了、哪里没讲透、哪个学生明显走神了但我没管。她说得直接,不留情面,但每次说完都会加一句:“你比上个月强了,至少知道停下来问‘听懂没有’了。”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第二年春天,学校组织去乡下送教,每个老师包一个村,给村里的教学点上两周课。我和卓玛被分到同一个组,去的是离县城一百多公里的一个牧区教学点。那地方叫白嘎,海拔四千七,比县城还高五百米。多吉开车送我们,路上爆了一次胎,到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教学点就一间教室,十几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四年级混着上。晚上我们住在村支书家里,两间屋子,我住外间,卓玛住里间,中间隔一道布帘子。村支书媳妇给我们做了面疙瘩汤,里面放了牦牛肉丁和野葱,我连吃了三碗。卓玛坐我对面,看我吃得呼噜呼噜的,说:“你适应得还行啊,刚来那会儿我看你吃个饭跟咽药似的。”
我说那不是刚来嘛,现在给我生牦牛肉我都能啃。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平时在办公室总板着脸,学生都怕她,其实笑起来挺好看的。
在白嘎那两周是我来西藏之后最累也最踏实的日子。白天上课,晚上备课,没电就用蜡烛。卓玛教数学和藏语,我教语文和音乐。我教学生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学生教我唱藏语儿歌,发音不准他们就笑,笑完了再教一遍。
有天晚上备完课,我们围着火炉喝酥油茶。她突然问我:“张远,你打算待多久?”
我说不知道,合同签的是两年,到期了再说。
她看着火炉里的牛粪饼,慢悠悠地说:“你比之前那几个强。你要是走,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找班主任接手。”
我说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为啥不问我走不走?”
她抬头看我:“问了你就不走了?”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想了很多。想我来西藏之前投的那二百份简历,想我妈打的那八千块钱,想老刘说“头三个月最难熬”。想着想着又想到卓玛蹲在地上擦课桌的样子,想到她骂我“你是在教三年级还是教大学”的样子,想到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然后我翻了个身,骂了自己一句:张远你是不是有病,人家骂你你还惦记上了。
从白嘎回来之后我找老刘喝酒。老刘自己泡的青稞酒,度数不高,后劲不小。我喝了两杯,拐弯抹角地问他:“哎老刘,你说咱们在这儿,找对象现实吗?”
老刘拿筷子点着我:“你直接说你看上谁了。”
我说你小点声。老刘嘿嘿一乐,说卓玛是吧。我差点把酒喷出来,问他怎么知道。老刘说:“全学校除了你自己,谁都看出来了。你俩天天在走廊上嘀嘀咕咕的,当人瞎啊。”
我问他那我该怎么办。老刘想了想,说:“你先想清楚,你要是留在西藏,怎么都好办。你要是两年到期拍拍屁股回河北,我劝你现在就打住。人家姑娘本地人,有编制,家里有草场有牦牛,你走了她怎么办。”
这话把我问住了。
那之后我刻意跟卓玛保持了几天距离。她可能也感觉到了,也不来找我了。走廊上碰见就是点点头,跟刚来那会儿一样。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实在憋不住了,有天傍晚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堵住她。她正蹲在地上捡牛粪饼往袋子里装,看见我来了,直起腰说:“你这几天怎么回事,躲着我?”
我说我没躲。她说你撒谎,你躲了。
我站在那儿,风刮得后脖颈子发凉。半天憋出一句:“卓玛,我要是留下来,你觉得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手里半袋牛粪饼差点掉地上。然后她把袋子往地上一墩,两手叉腰看着我,那个表情跟我第一天见她时一模一样,眉头皱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张远你想好了再说。你这话说出来,要是过两天又反悔,我饶不了你。”
我说我想好了。
她说你拿什么想好的,你跟你妈商量了?
我说还没。
她从地上拎起袋子往肩上一甩,走了两步又回头:“回去给你妈打电话。你妈要是不同意,这事儿别提。”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问我支教支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学生成绩上来了,校长还夸我了。然后我说妈,我处了个对象,藏族姑娘,也是老师。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妈问:“人咋样?”
我说人挺好,能干,脾气有点暴,但心好。
我妈又问:“她家知道你不?”
我说还没说。
我妈说:“那你先把人家家里搞定,别先跟我说。你搞定了我再跟你爸说。”
我心想我妈这反应,好像也没反对。
卓玛家就在县城边上的村子里,父亲早年去世了,母亲在,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在村里当兽医,妹妹在拉萨念大学。卓玛让我周末去她家吃饭,说她妈想见见我。我说我该带点什么,她说你带两斤水果糖就行,小孩多。
去了才知道什么叫“小孩多”。她家院子里光小孩就七八个,有她哥家的、她姨家的、隔壁邻居家的,围着我看稀罕,一个胆大的小男孩上来就摸我的胳膊,用藏语说了句什么,一群小孩哄笑。卓玛在旁边翻译:“他说你胳膊上毛真多。”
她妈不会说汉语,坐在客厅垫子上朝我笑,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卓玛在旁边当翻译,她妈说一句她翻一句。她妈问我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我一一答了。她妈又问西藏待得惯不惯,我说待得惯,牦牛肉好吃。她妈乐了,又说了句什么,卓玛不翻了,脸上有点红。
我问她你妈说啥。卓玛低头倒茶,说:“我妈说你看着老实,让我别欺负你。”
我说你妈这算是同意了?
卓玛白了我一眼:“你急什么。”
后来她哥回来了,一米八几的康巴汉子,脸黑得像炭,手大得能把我脑袋拧下来。他汉语比卓玛差些,跟我握了手,说了句“你好”,然后就坐在旁边听卓玛说话。我后来问卓玛她哥当时对我什么印象,卓玛说她哥觉得我“太瘦了,骑不了马”。
我说那我现在及格了没有。她说现在也不及格,我哥说你还是瘦。
2019年暑假我没回河北,卓玛也没去拉萨,我们俩在学校待着。她把宿舍里的东西搬了一半到我这边,我的电热毯换成了双人的,她的晾衣架挪到了我院子里的铁丝上。老刘路过看见了,敲着饭盒喊:“张远你行啊,东西都搬上了?”卓玛在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刘你少管闲事!”老刘嘿嘿笑着跑了。
她做饭的手艺比她妈差远了,但比我强。炒土豆丝能切成丝我已经很感动了。周末她教我揉糌粑,我揉得满手面糊,她笑我没出息。有时候晚上没课,我们骑电动车去县城唯一那家奶茶店买珍珠奶茶,来回二十分钟,路上基本没人,路灯稀稀拉拉,天上星星密得像泼上去的。
那年教师节我们领了证。没办酒席,就在学校食堂加了两个菜,请了校长和几个关系好的老师。校长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张远啊,你来了三年,带出去两届学生,语文成绩从倒数第二升到顺数第二,我谢谢你。”又说,“卓玛是个好姑娘,你欺负她我饶不了你。”卓玛在旁边说校长你别说了他不敢。
婚房是学校腾出来的一间教室改的,三十多平,自己隔了个厨房和卧室。墙是卓玛挑的漆,淡绿色,窗户贴了红双喜。家当就三样:一张双人床、一个藏式茶几、一台二手冰箱。多吉送了一床纯羊毛的卡垫,老刘送了个高压锅。我妈从河北寄了一床棉被,八斤的,说怕我冻着。卓玛拆包裹的时候摸着棉被上的牡丹花,说这被子真好看,回头过年咱抱回去给妈看看。
去年我们有了孩子,女儿,取名张念藏。卓玛说名字太直白了,我说那叫张格桑,卓玛说更直白了。最后上了户口叫张知藏。我妈来西藏待了两个月帮我们看孩子,走的时候拉着卓玛的手说:“这地方我来之前愁得睡不着,来了之后才知道我儿子为啥不走。你替我看着他,别让他偷懒。”卓玛说妈你放心,他懒不了,我盯着呢。
现在我坐在这间教室改的家里写这些字,卓玛在厨房炒菜,高压锅哧哧响,女儿在垫子上爬来爬去啃她的脚指头。窗外那棵我来那年栽的白杨已经长到二楼窗户高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上个月有个大学同学给我发微信,问我在西藏待了七年是什么感觉。我说说不上来。他说你发几张照片看看,我翻了半天相册,选了张操场的:泥地刚压过,几个学生在追一个漏气的篮球,卓玛站在旗杆底下喊他们集合,太阳晒得她眯着眼。
他回了一句:“看着挺苦的。”
我说还行。
他又问:“后悔不?”
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搁着卓玛的备课本,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小人,旁边写着“爸爸”。是女儿趁卓玛不注意画上去的。卓玛回来肯定要骂,但我现在不敢擦。
我拿起手机回他:“不后悔。”
真的,有时候早上醒过来,听见卓玛在外屋跟女儿叽叽咕咕说藏语,高压锅冒着气,阳光从淡绿色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我躺在床上会恍惚一下。就那种感觉你知道吗,好像这一切是别人的人生,我就是做了个特别长的梦。然后卓玛推门进来,把女儿往我被窝里一塞,说:“别躺了,起来换尿布。”我就醒了。
梦是假的,尿布是真的。
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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