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叫小霞,是我表妹。我姨父老赵,今年五十八,天水秦安人,种了半辈子苹果。小霞她妈走得早,小霞十二岁那年,她妈跟一个收苹果的陕西客商跑了,再没回来过。老赵又当爹又当妈,把闺女拉扯大,没再找。村里人给他介绍过几个寡妇,他都摇头,说怕后妈对我霞不好。

小霞争气,考上了兰州的职业学院,学的美容美发。毕业后留在了兰州,在雁滩那边一家美容院给人做脸,一个月挣五六千,租的房子一个月八百,剩下的全攒着。老赵在老家种三亩苹果,一年卖个两万来块钱,加上低保和地补,够吃够喝,还能攒下几个。爷俩的日子刚见着点亮光,小霞就出事了。

去年开春小霞老发烧,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以为是过敏,自己买了点药抹。后来晕倒在店里,送医院一查,急性白血病。大夫说要骨髓移植,先准备三十万。

老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地里剪枝,手机差点掉树沟里。他连夜坐大巴到兰州,兜里揣着家里仅有的四万块钱。到医院看见闺女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他还笑着说:“霞,没事,爸来了。”

小霞说:“爸,得花好多钱。”

老赵说:“钱的事你别管,爸想办法。”

他把三亩苹果园转租给邻居,签了五年合同,拿了四万。又找小霞她三舅借了六万。加上小霞自己攒的八万,凑了二十二万。治病前后花了十九万多,新农合报了七万,自费十二万,手里还剩十万出头。但这十万是留着做移植的,大夫说配型找到了,在中华骨髓库里,是个小伙子,人家同意捐,手术费加后续抗排异,至少还得二十万。

老赵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他偷偷去血站卖过一回血小板,人家说他年纪大了不要。他又去找工地要搬砖的活儿,包工头看他满头白发,说你搬得动吗,别把我砖摔了。

小霞有个男朋友叫王浩,在兰州跑外卖,处了三年了。老赵一直看不上他,嫌他没房没车没正经工作,头一回来家里拎了两瓶酒还是超市打折的。小霞住院这四个月,王浩来了六回,每回搁下二百块钱就走,说姐我跑单呢,回头再来看你。老赵心里有气,但闺女病着,他不好说啥。

最让老赵堵心的是小霞她妈。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闺女得病,突然加老赵微信,转了五千块钱,说“给娃看病”。老赵没收,把手机摔炕上了。小霞十二岁到二十七岁,十五年,这个当妈的连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闺女要死了她冒出来了。

上个月小霞不行了,血小板掉到个位数,脑出血,抢救了两回。大夫把老赵叫到办公室,说做好准备吧,也就这几天了。老赵出来蹲在走廊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愣是没出声。保洁阿姨过来拖地,看见他那样,把墩布往墙角一靠,蹲旁边陪他坐了十分钟。

小霞最后清醒那天晚上,忽然精神特别好,还让她爸去楼下给她买碗牛肉面,说要多放辣子。老赵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叫回光返照。他买了面上来,小霞吃了半碗,辣子辣得嘶哈嘶哈的,还笑,说兰州的牛肉面就是比天水的好吃。吃完她把老赵的手攥住了,攥得特别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她说:“爸,我那张卡里还剩十万块钱,你帮我办个事。”

老赵说你说。

小霞说:“给王浩。他为了给我治病,把电动车卖了,还刷了三万信用卡。那钱得还人家。”

老赵当场眼泪就下来了。他说:“闺女,你爸为了给你治病,果园没了,还欠你三舅六万。你把这钱给那个王浩,你爸咋办?你三舅的钱谁还?”

小霞说:“爸,王浩不知道咱还剩这十万。他以为咱家里全花完了,前天还跟我说要把定西老家的房子抵押了给我凑移植的钱。我没让。爸,他对我好,我这辈子没福气,下辈子……”

老赵听不下去了。他把闺女的手甩开,站起来了,在病房里转了两圈,踢翻了一个暖壶。他说:“你都要死了还惦记他?他来看你几回?四个月来六回,每回二百块钱,打发要饭的呢?你爸守了你四个月,夜里就睡走廊地上,腰都睡折了,你爸的命不值十万块钱?”

小霞哭得气都上不来,说:“爸,你别这么说,我就是怕你一个人……”

老赵说:“我一个人过了十五年了!你妈跑了我都没怕过,现在你也要走,你走就走吧,你还把你爸的后路给断了!”

护士听见动静进来,说家属控制一下情绪,病人不能激动。老赵出去了。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跟前站着,掏出烟来点上,被保安撵了。他又下楼,在医院院子里转圈,转了一个钟头,抽了半包烟,上来跟闺女说:“行,爸答应你,那钱给王浩。”

小霞笑了,说:“爸,你再答应我一件事。你别回老家了,果园没了你回去干啥?你在兰州找个活干,我托隔壁床大姐问了,她老公在小区物业,招保安,一个月两千八,管住。你把债还了再回去。”

老赵说:“你让爸死在兰州?”

小霞说:“爸,你回老家,天天看着那个空果园,你心里好受?你在兰州,我在这儿,你离我近。”

老赵说:“你离啥近?你马上就是一把灰了。”

小霞没说话,攥着她爸的手不松,攥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六点来钟,小霞走了。眼睛没闭上。老赵给她合了好几回,合不上。他趴闺女耳朵边上说:“霞,爸答应你,去兰州当保安,中不中?”说完再一合,闭上了。

老赵办完丧事,揣着那张卡去找王浩。王浩在雁滩租了个平房,老赵敲门进去,看见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桌上搁着个头盔,上头贴着个外卖平台的兔子贴纸。王浩脚上缠着纱布,送外卖摔沟里了,缝了七针。

老赵把卡往桌上一搁,说:“这是小霞留给你的,十万,她说你把车卖了,还刷了信用卡。”

王浩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天,忽然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他说:“叔,这钱我不能要。小霞跟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赵说她说的是啥?

王浩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塑料袋,里头是三万块钱现金。他说叔,这是我这俩月跑外卖攒的,加上我妈给凑的一万,三万。小霞让我把这钱给你,说你欠三舅六万,让我帮着还一半。她说你死要面子,直接给你你肯定不要,让我过个手,就说是单位发的慰问金。

老赵愣那儿了。他看看卡,又看看那三万块钱,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这回哭出声了,呜呜的,跟老牛叫唤一样。王浩站旁边手足无措,说叔你别这样,你起来,我给你倒水。

老赵哭够了,把卡往王浩手里一塞,说:“霞给你的你拿着。三万我收下,算我借你的,明年苹果卖了还你。”

王浩说叔不用还。

老赵说:“要还。我闺女欠你的,我还。”

后来老赵没去当保安。他拿着那三万块钱,加上卡里剩的两万,又把邻居那四万转租费退了,苹果园要回来了。他跟邻居说,闺女走了,我得守着这几棵树,树在,闺女回来就能找着家。

王浩每个月初往老赵卡上打五百块钱,备注写“苹果钱”。老赵问他你打这干啥,王浩说叔,我跑单路过秦安,帮你浇了两回地,你给我苹果抵工钱。老赵说放屁,你浇地咋不跟我说。王浩说我不是怕你撵我么。

去年秋天苹果丰收,老赵摘了一箱最好的,红富士,一个个擦得锃亮,寄到雁滩。王浩打电话来说叔你这苹果甜,老赵说甜你就多吃。王浩说吃着苹果我想小霞了。老赵在电话那头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想就对了,不想那还是人么。”

后来我听说小霞她妈回来了一趟,在坟前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留了两万块钱。老赵把钱存了个折子,写的是小霞的名,说等以后他走了,这钱给王浩。

王浩今年过年没回定西,拎着东西来秦安跟老赵过的年。三十晚上爷俩包饺子,王浩擀皮老赵包,老赵说你擀得太厚,王浩说叔你包得太丑。电视里春晚正演着小品,没人看,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王浩问叔你腰还疼不疼,老赵说开春还得去地里刨树盘,你说疼不疼。王浩说我请假来帮你。老赵说不用,你跑你的单,多挣点钱娶个媳妇,霞知道了也高兴。

王浩没接话。过了半天他说叔,我攒了六万了,明年想把信用卡还清,再攒两年,够在县城付个首付。

老赵说:“你买房干啥?定西没房?”

王浩说:“我想买在秦安,离你近点。”

老赵手里的饺子捏扁了。他说:“你爱买哪儿买哪儿,别跟我说。”

王浩说:“行,那我自己看着办。”

你要问我这事谁对谁错,我说不出来。老赵恨闺女把钱给外人,可他自己借的那六万,闺女到死都惦记着还。小霞让爸别回老家,狠心不狠心?狠。可她比谁都清楚她爸那个人,回了老家就守着果园一个人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王浩拿十万块钱卡的时候手抖没抖?抖了。他后来为啥每月打五百?是还情分,也是给自己找个由头跟这家人别断了。

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老赵那句话。他说:“你妈跑了我都没怕过,现在你也要走,你还把你爸的后路给断了。”可小霞走了快一年了,老赵一次都没抱怨过闺女。上回我去看他,他蹲在果园里抽烟,跟我说:“你妹子把啥都算好了,就是没算她爸老了老了还学会想闺女了。”

我说那你怨她不?

老赵把烟屁股摁灭在树根底下,说:“怨啥,下辈子还当她爸。”

就这一句,我眼泪差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