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道里区城乡结合部,太平庄边上,有个叫“老瓜地”的小屯子。名字土,地也土,黑土里掺着煤灰和碎砖头,春天一脚下去能拔不出鞋。
张建军就住在这儿。
五月初八动土打井那天,老榆树刚吐芽,风里还带着松花江化冻后的腥味儿。他蹲在院墙根抽了根“林海”,把烟屁股往泥地里一摁,跟媳妇刘桂芬说:“今儿就挖。自来水再不来,咱家锅碗都得长绿毛。”
刘桂芬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七百块,够咱吃俩月豆腐脑了。”
“豆腐脑能当水喝?”
“水也不能当饭吃。”
建军没接话。他四十一,头发没白几根,眼角却耷拉得像冻白菜。在哈市给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三千二,迟到一次扣五十。闺女在江北读大专,每个月要生活费。老娘瘫在里屋床上,尿布一天换三回。
他不是非要打井。是自来水真不行。
老管道是一九九几年铺的,铁锈糊住半边管腔。每逢刮风下雨,水浑得能当墨汁使。前年冬天停了十一天水,他半夜骑电动车去两公里外的超市买桶装水,回来滑进沟里,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自己打口井。”他跟桂芬说,“一辈子求人,求到啥时候。”
桂芬沉默半天,从炕席底下抽出张银行卡:“里头三千二,俺攒的,买秋菜钱。你别全花喽。”
建军没要那张卡。他找了打井的赵师傅。
赵师傅本名赵德山,山东茬子,在哈尔滨打了二十多年井。黑脸,龅牙,棉袄一年四季敞着怀,说“井里有风水,风水不骗人”。他带俩徒弟:瘦高个李朋,矮胖子孙磊。三个人扛着铁锹、镐头、手摇绞盘,六点钟天刚亮就进了院。
建军在西南角用白灰画了个圈。
“这儿?”赵德山眯眼看了看,“你爹种过菜吧?”
“种过。白菜土豆,荒了十几年了。”
“行。菜地浇透水,冬天冻得深,夏天化得慢。挖个七八米,水准有。”
镐头下去,第一米是浮土,黑得发亮,里头有碎瓷片和冻坏的洋葱。第二米见湿,第三米开始黏,鞋底“呱唧呱唧”响。
邻居老孙头扒着栅栏看热闹:“建军啊,你这井要是打出油来,记得分我两斤猪油。”
建军笑骂:“打出油我开炼油厂,第一个雇你看大门。”
大伙都乐。
谁也没想到,乐不过半天。
中午吃的是桂芬下的酸菜面条。赵德山吸溜一大碗,辣得直吸气:“哈尔滨的井,邪门的多。有回在双城,挖到五米出来一股硫磺味,跟臭鸡蛋似的,那叫‘地气翻脸’。有回在阿城,井壁渗红水,老人说‘血线’,其实就铁矿砂。你这院儿干净,没啥。”
建军给他递烟:“山哥,你见多识广,九米以下能结冰不?”
赵德山乐了:“你当是冰箱呢?九米往下,地温常年七八度,冻土层才一米多深,夏天早化透了。结冰?除非你把电冰箱埋里头了。”
众人又乐。
下午两点多,日头偏西,风一抽脸,有点初夏的凉。李朋在坑底刨土,忽然“当”一声,镐头弹回来,虎口震得发麻。
“赵哥!硬货!”
赵德山趴井口喊:“石头?”
“不是石头……白的……滑溜……”
赵德山顺绳梯下去。没一会儿,上头没声了。
建军心里咯噔一下,趴着井口喊:“山哥?咋了?”
赵德山爬上来时,脸色跟酸菜汤一个色。他摊开手掌——一把裹着泥的冰碴子,在五月傍晚的太阳光底下,亮得扎眼。
“九米。”他说,“九米底下,结了冰。”
建军以为听岔了。
“你蒙我?”
“蒙你我是你孙子。”赵德山把冰碴子搁在井台边,冰没化,反倒冒出一丝白气,“井底整个一层,白花花的,两三指厚,硬得镐头都啃不动。这玩意儿……不该有。”
桂芬端着空面盆出来,看见那撮冰,盆“咣当”搁井台上:“大五月节没到,井底结冰?是不是下头通着啥?”
老孙头烟袋锅子一掉:“我的妈呀,龙脉啊?”
“龙你个头。”赵德山啐一口,“哈尔滨哪有龙脉,有也是松花江里的胖头鱼。”
可他嘴硬,手却在抖。
当天没再挖。赵德山说“歇一宿,看看地气”。建军知道,他是怕了。
夜里,建军躺在炕上,听见院里“滴答、滴答”。不是雨,是井底渗上来的水珠落在塑料布上。他披衣裳出去,手电筒往井里一照——九米深,黑洞洞的,可井壁中下部有一圈泛白,像谁拿粉笔蹭过。再往下,井底那层冰反着幽幽的光,跟冬天江面没化净的“清沟”一个样。
他忽然想起爹活着时候说过的话。
“老瓜地这片,早年是‘跑马圈地’的荒甸子。日伪时候挖过防空洞,后来填了。再早,义和团闹事那年,有户姓佟的,院里井一夜返冰,全家搬走,再没回来。老人说那是‘地骨寒’——地底下冻着冤枉东西,碰了要还债。”
爹说这故事,是为了吓他别去江汊子野泳。
可这会儿,九米下的冰,像把陈年旧话又捞上来了。
桂芬披着袄出来,站他身后:“进屋。别瞅了,越瞅越瘆得慌。”
“桂芬,你说……咱是不是不该挖?”
“晚啦。坑都九米了,填上也费钱。”她顿了顿,“可水要是不干净,咱老娘喝了拉肚子,闺女回来嫌弃,这井就是个祸。”
建军不吭声。
风从江北灌过来,带着点江水的土腥。他忽然觉得,这院子不像自己的了。
第二天,消息比春风跑得快。
“张建军家井底结冰”传成三个版本:
版本一:挖到龙脉了,再挖要塌天。
版本二:底下压着日本人埋的冰窖,里头有枪有金子。
版本三:张家祖上缺德,地府来收水债了。
村头小卖部老板娘春燕,一边剥瓜子一边直播:“家人们,哈尔滨老瓜地,九米深井夏天结冰,老铁们点点红心,下集下井探秘……”
建军去小卖部买盐,春燕举手机怼他脸:“哥,说两句,这井通灵不?”
他用手挡镜头:“通你个头。别拍我老娘。”
“哥你别保守,流量就是钱——”
“钱你给啊?”建军把盐塞兜里,“我打井花七百,你直播挣几百,分我?”
春燕讪讪放下手机。
可话传开了,就收不回来。
有城里的“探秘博主”开车来,举着自拍杆往井边凑:“家人们,感受到没?井口冒冷气!这就是地磁异常!”其实那天降温,江风大,谁站这儿都冒白气。
有风水先生主动上门,白胡子是粘的,罗盘是拼多多十九块九包邮的。他掐指一算:“兄dei,你这井压在‘癸水煞’上,不化解,三个月内破财、夫妻反目、老人卧床。”
建军说:“我老娘早卧床了。”
风水先生一噎,改口:“那就……雪上加霜。”
桂芬在门里骂:“滚。再不滚我拿泔水桶泼你。”
最烦的是自来水公司来电话:“张先生,有群众反映您私打水井,违反 《供水条例》,请配合调查。”
建军火了:“我交了八年水费,停水十一天没人管。我打井违规?你们供水不违?”
对方沉默三秒:“您先填个表。”
“表你奶奶。”他挂了。
可烦归烦,井还得管。
赵德山第三天回来,带了根温度计和个手电。他绑根绳把温度计吊下去,十五分钟后提上来——
“井底,四度。井口中段,九度。地表,二十一度。”
“反了?”建军皱眉。
“反个屁。正常井底该比地表高个几度,冬暖夏凉嘛。”赵德山挠头,“你这倒好,越深越冷,跟冰箱冷冻室似的。”
李朋在旁边补刀:“赵哥,我昨儿把瓶矿泉水放井底,半小时捞上来,瓶身结霜了。”
孙磊:“我放根黄瓜,今早成脆棍了。”
建军心里发毛,可脑子里那根“过日子”的弦没断:七百块花了,井不出水白搭,一家人还得喝水。
他托人找了原先在地质队干过的老周。
老周六十出头,退休金够花,就是闲得慌。他背个帆布包来,先不说话,绕着院子走了三圈,又趴井沿闻了闻,最后拿了把小锤敲井壁。
“你爹种菜那阵,浇的是江水还是自来水?”老周突然问。
“江水。门口沟里引的。”
“沟啥时候填的?”
“九八年发大水,淤泥堵了,后来盖房填平了。”
老周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个旧笔记本,翻了半天:“这就对上了。”
众人围上来。
老周说:“不是龙脉,不是鬼,也不是金子。”
他指着西南角:“你们看这地势——西南低,东北高。早年间江水引过来浇菜,水渗进粗沙层,冬天一冻,能冻到两米多深。后来地表面填了土、压实了、盖了砖、铺了水泥,上头‘盖被子’,底下冷气散不出去。再往下,九米左右有一层‘隔水黏土’,像锅盖。冷量被闷在沙层里,年复一年,跟老冰箱不除霜一个理儿——冷库越存越冷。”
赵德山半信半疑:“九米深,夏天化不开?”
“化不开。”老周说,“普通冻土一米五就到头。可这是‘人造冷库’:上面盖严了,中间沙层存水,底下黏土兜底,冷热不流通。加上哈尔滨这几年冬冷春迟,冷量年年往里攒。你们挖到九米,正好刨开这层‘陈年老冰’。”
桂芬松口气:“那就是……物理?”
“物理。”老周笑笑,“地底下没神仙,只有水和土。”
建军蹲在井边,摸了摸那层白霜,半天憋出一句:“那……水能喝不?”
老周收起本子:“冰下面是浅层地下水,城乡结合部,前头有老厕所、旧煤堆、废品站。没检测别直接喝。打深点,过黏土,取下面承压水,再装个滤罐,烧开了喝,没问题。”
赵德山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井里有风水,风水就是地质!”
建军没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怕的不是冰,是“不明不白”。日子穷可以扛,老娘病可以伺候,可一旦家里地底下发怪事,邻居指指点点,闺女回来问“爸你咋信迷信”,他那点“顶门立户”的体面就没了。
现在老周一句话,把“神神鬼鬼”按回泥里。他反而踏实了。
可生活不是讲完科学就完事。
井继续挖。赵德山带人把冰层敲开,往下半米,真见水了——清亮亮,咕嘟咕嘟往上冒。抽了半小时,水不浑了,闻着没味儿。
建军接一缸子,递老娘。老娘瘫着,手抖,抿了一口,咧嘴:“甜。”
桂芬嘴硬:“甜也不能生喝。”
她还是去镇上买了沸石滤料、活性炭,又花一百二装了个不锈钢滤桶。建军说“别花冤枉钱”,她瞪一眼:“你七百都花了,不差这一百二。人喝进去的,拉出来可回不来。”
日子像井水,慢慢清了。
可“冰井”的名声出去了。
有人大夏天抱西瓜来:“军哥,放你井里冰一晌,行不?给你两块钱。”
建军不要钱:“放去吧,别弄脏了。”
于是老瓜地多了道景:家家户户把啤酒、香瓜、西红柿用网兜吊下去,半个钟头提上来,凉得牙根酸。小孩趴井沿喊“像吃雪糕”,老头老太太坐井台边乘凉,说“比空调舒坦,不吹骨头”。
春燕直播换个说法:“家人们,这是东北天然冰箱,乡村振兴新项目!”
有网红来拍“探灵”,被桂芬拿扫帚撵出去:“再进院我报警,真警,不网红警。”
最尴尬的是闺女张雯回来。
她读的是护理,学到过“地下水污染”“军团菌”,一进门就皱眉:“爸,你别喝井水。城乡结合部浅层水有硝酸盐,长期喝伤肾。”
“过滤了。”
“过滤不等于检测。”她掏出手机下单一套水质检测盒,“等我结果。不合格就填了。”
建军有点挂不住:“你爸不是没文化,老周都说了——”
“老周是谁?退休爱好?爸,爱信科学信到底,别信‘差不离’。”
桂芬在厨房切土豆,插一句:“雯雯说得对。喝进肚子的事,不能糊弄。”
建军不吭声了。
他发现自己在家里的位置,正从“做主的人”往“被照顾的人”滑。打井是他主张的,可懂科学的闺女、肯花钱的媳妇、见多识广的老周,一个比一个明白。他不是不高兴,是有点空。
夜里他跟桂芬说:“我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桂芬关了灯,声音平平的:“你不是回去,是咱家往前走了。以前你一个人扛,现在仨人商量。扛不动别硬扛,又不丢人。”
他“嗯”了一声,黑暗里摸出根烟,又塞回去了。
可井带来的,不全是西瓜和凉风。
七月中旬,老孙头家的小孙子,趁大人打牌,趴建军家井沿够网兜,一头栽下去。
没淹着——井水才一米多深,可井底四度,孩子冻得脸发青,捞上来时嘴唇紫的,哭都哭不响。
建军吓得魂飞,抱孩子往卫生所跑。桂芬边跑边骂:“谁让你家井敞着的!网兜谁让你放的!”
卫生所大夫灌热水、裹被子,观察两小时,没事了。
可老孙媳妇不干了。
“张建军!你这井邪性!大夏天结冰,冻我孙子,是不是想害我们老孙家?”
“孙姐,井台我围了三块砖,你孙子自己爬的——”
“爬?你不放西瓜引诱,他爬啥?你家井就是陷阱!”
老孙头抽旱烟,不说话。可晚上,他在村群里发一句:“老瓜地西南角井通阴,谁家孩子别去。”
群里有起哄的,有信的,有问“冰镇啤酒还有没”的。
流言像井底的冷气,看不见,往骨头里钻。
有邻居开始不让自家孩子从建军院外过。春燕直播标题改成:“哈尔滨冰井惊现儿童坠井!是天然冰箱还是隐形杀手?”
自来水公司又来电话:“张先生,群众投诉您未批先建、存在安全隐患。”
建军这回没骂。他坐在井台边,看着那圈白霜,忽然特别累。
“我图啥呢?”他跟桂芬说,“图不求人,结果求了一肚子官司。”
桂芬正刷锅,手一停:“图啥?图咱家水龙头一开就有水。这点没变。别的,是别人嘴碎,不是你错。”
“可孩子真掉进去了。”
“你没推。你要真坏,井里放耗子药,不是放西瓜。”
建军哑了。
第二天,他买来铁皮井盖、不锈钢锁扣、警示贴,把井口封得严严实实。只剩一根出水管通进厨房。
又在院墙上钉块木牌,桂芬写的:
“私家浅井,已过滤,未检测前不对外取水。小孩勿近。”
字丑,可清楚。
老孙头路过,瞅了瞅,旱烟锅子敲墙:“建军,俺不是真怪你。孙媳妇嚷嚷,俺拦不住。”
建军点点头:“叔,我懂。换我媳妇,我也拦不住。”
两个老头对站着,都没再说话。风把榆树叶子吹得哗啦响,像谁在井底鼓掌。
水质检测结果一周后到:
硝酸盐偏高,菌落总数超标准两倍,重金属没超。老周说:“浅层水就这样。你要么打深到十八米,过黏土隔水层取深层承压水;要么别喝,只冲厕、浇菜、洗拖把。”
建军算了笔账:加深九米,再加滤罐、紫外线杀菌,得再花一千五。
他卡里就剩八百。
跟桂芬商量。桂芬说:“那就不喝。咱还用自来水,井水浇园子。打都打了,当‘高级压水机’使,省点水费也行。”
“可不打深,这井跟半拉瞎眼人似的。”
“半拉也比没有强。”桂芬看他,“你非得事事圆满?咱这日子,不就凑合着、将就着、该修修、该等等,熬出来的吗?”
建军沉默好久,说:“再凑合一回。”
他把井水接出来,专门买了俩大塑料桶,贴标签:“非饮用”。浇菜、冲茅房、洗车、泡拖把。厨房龙头还是自来水,烧开了喝。
奇怪的是,这么一分,心里反而稳了。
井不再是“神井”,也不是“祸根”,就是口半吊子井——像他这半辈子,没大富大贵,也没塌房倒灶,凑凑合合,往下过。
八月初,哈尔滨连下三天雨。
老瓜地地势低,雨水排不出去,街上泥没脚脖子。建军家院子也积水,井台泡在水里。
他半夜听见“咕咚”一声,打手电出去——井盖被地下水顶开了一条缝,井里往外冒的不是水,是白雾。
走近一摸,井壁外侧结了冰花。
“九米下的冷,被雨水压上来了。”老周后来解释,“雨水渗进浅层,把冷量带出来,井台返霜。不是闹鬼,是‘冷库漏冷’。”
可邻居不怕科学,怕白雾。
“张家井吐仙气了!”
“要出事!”
“快搬家!”
村支书都来了,带着防汛的红袖标:“建军,你这井得处理。群众反映大,防汛期间隐患不能留。”
建军问:“咋处理?”
“要么填了,要么打报告、请专业队评估。填的话,村上出三百块劳务。”
三百块。他花七百挖的,填了倒贴。
他回头看桂芬。桂芬抱着手臂,雨点打在塑料布上“啪啪”响:“别看我。你做的主,你收的尾。别再硬撑‘爷们儿一人扛’,也别全推给命。”
建军转头跟支书说:“不填。我出钱请老周写个情况说明,井深、水温、水质、用途,贴大队公告栏。再找打井队加深、做封闭、装杀菌,分步骤来。今天先垫高井台、疏通排水沟,防汛隐患我自家担。”
支书没想到他这么平:“你真肯出钱?”
“不出钱我唠啥?我又不是财主。”
那天,建军借了台抽水泵,和李朋、孙磊一起排院子里的积水。老孙头也拎把铁锹过来,闷声说:“俺帮你挖沟。孙子掉井里,是你救的。井结冰是地的事,不是你的事。俺老糊涂,被人嘴带跑,对不住你。”
建军一愣,笑了:“叔,你这话比老周还科学。”
沟挖到傍晚,雨水顺着新挖的排水沟流进门前臭水沟。井台垫高了两层砖,白雾慢慢散了。
桂芬在门口端碗热粥喊:“喝粥!别熬成井底冰了!”
几个男人坐在雨后的院墙上,碗碰碗,没说啥豪言壮语,就“呲溜”一声,把粥喝得山响。
九月中旬,闺女张雯周末回来,带回来个好消息:
她在学校联系了环境监测社团,免费给老瓜地几户人家做水质普查。建军家井水、自来水、邻居家压水井,各取一份。
结果贴在一张A4纸上:
自来水:浑浊度达标,但铁锈味重,余氯波动大。
邻家压水井:菌落超标,虫子卵有。
张家井(浅层):硝酸盐高,不适合喝。
张家井(加深后深层水样,老周帮取的点):各项指标接近饮用水标准,过滤+烧开可日常用。
张雯说:“爸,你那九米冰层底下,真有干净水。但得再加深、做不锈钢套管、装紫外线。预算一千二到一千八。”
建军掰着指头算:闺女兼职挣八百,桂芬卖秋菜存五百,自己看大门这个月满勤多一百五。再卖掉院里那堆破铜烂铁,凑凑,够。
他跟桂芬说:“加深。”
桂芬白他一眼:“早该加深。你前头那通折腾,一半是吓自己。”
“人不吓自己,咋知道怕?”
“怕完得学。别白怕。”
十月初,赵德山回来,机器一响,套管打下去,十八米。
出水那天,井底那层老冰早化了,可井水提上来,温度计显示十一度,清得能看见桶底。
建军接第一杯,没急着喝,先端给老娘。
老娘瘫了三年,手抖,可眼睛亮:“这水,像小时候江岔子的味儿。”
桂芬在灶台边炒土豆丝,头也不回:“别抒情了,洗碗归你。”
建军“哎”了一声,真去洗碗。
窗外,老榆树叶子黄了半边,风一吹,像谁撒了把铜钱。
故事要是到这儿,像爽文:怪井—科学—加深—净水—全家和。
可日子不这么讲理。
十一月底,哈尔滨第一场大雪。
老娘走了。
走得很轻,半夜去的。桂芬先听见动静,摸鼻息,已经凉了。建军披衣裳坐起来,先没哭,先去井边接了杯新井水,放回老娘枕边——像她还能抿一口。
“妈,这回水是甜的。”他终于哭了。
丧事办完,花了一万三。借了五千。
桂芬夜里算账,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明年开春卖猪崽,还两千;你满勤别请假,还两千;雯雯实习工资寄回来,再还一千。剩下咱慢慢磨。”
建军说:“别让雯雯寄。她自己要买护腰、买书。”
“她乐意。你别拿爹的架子挡孩子孝心。”
“我不是架子,是……我没本事。”
桂芬把账本一合,灯下看他:“张建军,你打井九米挖出冰,没疯、没信神、没把闺女嫁出去换钱、没跟邻居动刀。你请人、听劝、垫井台、分用途、最后真打出干净水。这叫没本事?”
他低头,眼眶又热了。
“咱普通人,哪有本事‘一步登天’。本事就是——事来了不躲,错了肯改,钱不够肯凑,人走了肯记着。你够了。”
窗外雪扑簌簌落,井盖上的积雪压得平平的。
那口曾结过冰的井,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开春,老瓜地装了新自来水管道。
政府改造,锈管全换PPR,水表智能的。建军家也接通了,水龙头一开,清亮亮。
有人问:“那你井还留着?”
“留。浇菜、洗衣服、停水时备着。”
“白加深了?”
“不白。井告诉咱——地底下有啥,别瞎猜,别瞎怕,别瞎信。挖开、看准、过滤、烧开,就这么简单。”
老孙头现在天天来井台边坐,带个保温杯,把烧开过的井水倒进去:“比自来水润。”
春燕不直播“通灵”了,改拍“东北老院井水种小葱”,粉丝少点,可邻里来买葱,五块一把,实在。
张雯毕业去了社区医院,头个月工资给爸买个电子水温计,给妈买双软底鞋。
桂芬穿着新鞋,在院里锄草,跟建军说:“下回再挖点啥,先跟我说。别又七百块闷头砸。”
建军笑:“还挖?再挖该挖出你藏的私房钱了。”
“私房钱早给你妈看病花了。”桂芬瞪他,“下回有钱,先装暖气。老娘走那年,屋里太冷,我记一辈子。”
“记着。”建军点头,“明年装。”
有天晚上,他一个人蹲井边,掀开保温井盖,手电照下去。
十八米深,水面静静的,映着一点天光。
他忽然想起九米那层冰——白花花的,像老娘头发,像桂芬冻红的耳垂,像自己四十岁还敢抡镐头的傻气。
地底下那点冷,不是冤枉,不是龙脉,是几十年前浇菜的水、填平的江沟、压实的黑土、没人留意的冷天,一点点攒下来的。
跟人一样。
你年轻时候受的凉、咽的屈、扛的穷、瞒的怕,表面上看不见了,其实全沉在九米下头。哪天一镐头刨开,乍一看“咋结冰了”,吓一跳。
可再往下挖一尺,水就来了。
不是神话,是地下水。不是报应,是日子本来的温度。
他盖上井盖,锁好,回屋。
桂芬已经躺下了,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咋不睡?”
“等你。井边风大,别冻成九米冰。”
“冻不了。”他脱鞋上炕,“底下再冷,上头有人等,就化得开。”
桂芬“嗤”一声,把被角给他掖过来:
“贫。关灯。”
灯灭了。
老瓜地的雪化了一半,黑土露出来,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碗。
那口井在院西南角,安安静静,不再冒白雾。
它不再神秘了。
可正因为它不再神秘,张建军才觉得——
这井,真打值了。
后来有外村人来问:“军哥,九米结冰那井,还灵不?”
建军正浇葱,头都不抬:
“灵。灵在——别信玄的,别怕冷的,别凑合喝水,别对自家人耍横。你把这些记住,你家院里不打井,也清凉。”
来人愣了:“这算啥道理?”
“过日子的道理。”
桂芬在门里搭腔:“别听他拽词儿。他就是想告诉你——井是死的,人是活的;冰是地下的,暖是自个儿攒的。”
风一过,葱叶晃了晃。
哈尔滨的太阳照在老瓜地土墙上,不金灿,也不灰,就那么温吞吞的,像井水过滤完、烧开后、端到手里的那一杯。
不烫嘴,刚好活人。
(完)
本文为虚构故事,取材市井生活,旨在传递理性务实、不信谣不传谣的价值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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