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丈母娘开口要2.6亿彩礼,我听完笑着答应,一算人民币愣住了

陈伟坐在阮家客厅的塑料沙发上,后脊梁的汗已经把衬衫洇透了。

四月底的芹苴市热得像蒸笼,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搅动的全是热风。茶几上那杯冰咖啡外壁挂满了水珠子,顺着杯壁淌下来,在玻璃台面上聚成一小滩。他盯着那滩水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念头,手心全是汗。

对面的阮阿姨终于开口了。

她穿着件深蓝色的碎花短袖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别了根黑色的发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陈伟,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估一件货的成色。阿梅坐在她妈旁边,手指绞着奥黛的衣角,绞得指关节发白,头埋得低低的,耳朵根红得能滴血。

阮阿姨伸出一只手,两根指头比了个数字,嘴里说了一串越南话。

阿梅在旁边小声翻译:“我妈说……彩礼要2.6亿。”

陈伟没反应过来。他听见“2.6亿”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多少?2.6亿什么?越南盾?那合人民币多少钱来着?他去年刚来芹苴的时候在口岸换过钱,一块钱人民币换了差不多三千四越南盾,这汇率他记得,因为当时他还跟工友大刘吐槽过,说越南钱不值钱,吃碗米粉得掏好几万。

他心算了一下,没算明白。

脸上还挂着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肌肉记忆,跟人谈事的时候先笑总没错。他笑着点了点头,嘴里说着“好的阿姨,没问题”,手已经摸进裤兜掏手机了。打开计算器,当着阮阿姨的面按了一串数字。

260000000,除以3400。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数:76470.588……

七万六千多。人民币七万六。

陈伟盯着那个数字,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整个人已经定住了。

他本来做好了挨宰的准备。来之前他打听过行情,越南这边乡下娶媳妇,彩礼一般也就几千万到一亿越南盾,合人民币一两万就算体面了。他甚至还跟大刘商量过还价策略——大刘当年娶他媳妇,老丈人要了3亿,他硬生生砍到2.5亿,还得意了好几个月。陈伟心想,2.6亿这个数听着吓人,合人民币也就七万多,跟国内一比——

他老家在江西赣州下面的于都县。那边彩礼什么行情?他堂哥前年结婚,彩礼二十八万八,这还不算三金、酒席、婚纱照。他爸妈为了堂哥的事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轮到他这边,老两口愁得半夜睡不着觉,他妈电话里跟他说“儿啊,不行咱就找个二婚的,彩礼能少点”。他当时嘴硬,说“妈你别操心,我在越南找,便宜”。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越南姑娘是便宜,但便宜到什么程度?会不会也有狮子大开口的?

结果今天阮阿姨一开口,2.6亿。他笑着答应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这得二十多万人民币吧”。等计算器按出来——七万六。

七万六。

他差点笑出声。

但紧接着,另一根弦绷起来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阮阿姨。阮阿姨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在等他说点什么。他又看了一眼阿梅,阿梅终于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陈伟把手机收起来,坐直了身子。

“阿姨,”他开口,用的是他练了半年的半吊子越南语,“这个钱,我出。但是我想问一句——这2.6亿,您打算怎么用?”

阿梅把这句话翻译过去,阮阿姨明显愣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这个中国小伙子会问这个。在她接触过的有限的几个中国女婿里,有人听到数字直接还价,有人咬牙点头,还有人当场打电话回国跟家里商量,但还没人问过——这钱你拿去干什么。

阮阿姨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串越南话。阿梅翻译得有点磕巴:“我妈说……办酒席要用一部分,给亲戚包红包一部分,剩下的给我置办嫁妆,还有……还有留给我弟阿南以后读书用。”

陈伟点了点头。

他心里那杆秤又转起来了。阮叔叔在湄公河上跑船,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阮阿姨在家门口开个小杂货铺,卖点零食饮料牙膏肥皂,利润薄得跟纸一样。阿梅在咖啡店打工,一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一千二,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个月还往家里交一半。阿南在芹苴高中读高二,成绩不错,阮阿姨念叨过好几回要供他上大学。七万六,在越南乡下,够盖半间房子,够供阿南读完四年大学。

他刚才笑得太轻松了。

“阿姨,”他把手机放回兜里,两手搭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着诚恳,“这个钱我出,但我想跟您商量个事——酒席的钱我另外出,红包我也另外准备。2.6亿您就留着,给阿梅置办嫁妆,剩下的给阿南读书用。”

阿梅翻译完,阮阿姨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这次没等阿梅翻译,直接用生硬的中文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她会一点中文,早年在边境做小买卖的时候学的,平时不怎么用,但关键时候能蹦几个词。

“我说,”陈伟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酒席红包我另外出,2.6亿您留着。”

阮阿姨看了他半天,然后转头跟阿梅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陈伟听不懂,只看见阿梅听着听着眼圈红了,低着头跟她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小。阮阿姨点了点头,站起来进了里屋。

客厅里只剩下陈伟和阿梅。

阿梅抬起头,眼睛里水汪汪的:“你傻不傻啊?我妈要多少你给多少就行了,你干嘛还往上加?”

陈伟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我算了一下,2.6亿听着吓人,其实也就七万多人民币。我老家那边彩礼起步二十万,我本来准备好挨宰了,结果你妈一开口——我觉得我赚了。”

阿梅气得伸手打了他胳膊一下:“你就知道算钱!”

“那不然呢?”陈伟抓住她的手,笑嘻嘻地说,“你妈要是不满意,回头再加个2.6亿,我可就真娶不起了。”

阿梅噗嗤笑了出来,抽出手抹了把眼睛:“我妈去拿户口本了。她说……她说你这个人实在,她放心。”

陈伟心里一暖。他知道在越南乡下,户口本不是随便给人看的。阮阿姨这是认了他这个女婿了。

从阮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芹苴的傍晚比白天好过些,太阳落下去之后湄公河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和稻田的味道。陈伟骑着阿梅那辆旧摩托车,阿梅坐在后座,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哎,”阿梅的声音闷闷的,“你真不心疼啊?七万多呢。”

“心疼什么,”陈伟拧了拧油门,摩托车突突突驶上水泥路,“我跟你讲,我堂哥去年结婚,彩礼二十八万八,还不算三金酒席。我要是把这七万六拿回老家,我妈能乐得三天睡不着觉。”

“那你爸妈会不会觉得……我太便宜了?”

陈伟一个急刹车,阿梅差点从他背上飞出去。

“你说什么呢?”他回过头瞪她,“什么叫便宜?你妈养你二十多年,七万六就便宜了?我告诉你阿梅,这钱你妈要多少我都给,她要是开口要五亿,我就去借——当然五亿我也真给不起,但你妈没多要,她是照着你们家实际情况开的价。你妈是实在人,我占便宜了,我心里有数。”

阿梅把脸埋在他后背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陈伟感觉后背那块衬衫湿了。

“哭什么?”

“没哭。风吹的。”

“骗谁呢,风是热的。”

“你管我。”

摩托车拐进巷子,路灯昏黄的光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伟心里琢磨着明天得给老爹打个电话,说彩礼定了,七万六,让他别愁了。他还要跟老爹说,这姑娘他娶定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阮阿姨那边还有话说。

第二天一早阿梅打电话过来,声音支支吾吾的:“我妈说……让你今天再来一趟。”

“怎么了?反悔了?”陈伟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她说你昨天那个方案不行。”

“哪个方案?”

“就是酒席红包你另外出那个。她说不行。她说2.6亿就全包了,酒席红包都从这里面出,剩下多少她再贴补给我们。”

陈伟举着手机愣了半天:“你妈图什么呀?”

阿梅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妈说了,她嫁女儿不是卖女儿。2.6亿是规矩,她不能不要,不然村里人会说闲话。但她也不能让你多掏,她说你一个人在国外打工不容易,攒点钱不容易。她说……她说她看人准,你是个实诚孩子,她不能亏待你。”

陈伟握着手机站在旅馆房间窗户前面,看着外面湄公河上慢悠悠开过去的货船,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梅。”

“嗯?”

“你妈要2.6亿,是不是还有一层意思?”

“什么?”

“2.6亿越南盾,换成人民币七万六。七万六……你妈是不是算过汇率?”

阿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我妈说,她找人问过,知道大概合多少人民币。她说七万多,在中国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她说这个数,既不会让你觉得她在卖女儿,也不会让村里人觉得她姑娘不值钱。”

陈伟把手机换了个手,深吸一口气。

“阿梅,你跟你妈说,明天我请她吃饭。芹苴最好的饭店,她挑。”

“你疯了?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陈伟坐在床边把手机计算器又打开,认认真真算了一遍。2.6亿越南盾合人民币七万六。加上酒席、红包、三金、婚纱照、回国机票、老家再办一场酒……全算下来,大概十五万人民币能打住。十五万,在江西老家连彩礼的一半都不够。

但他心里清楚,这笔账不能这么算。

阮阿姨要的这2.6亿,不是一锤子买卖。她考虑的是女儿嫁过去之后的日子——酒席要办得体面,亲戚的红包要给足,嫁妆要置办得像样,这样阿梅嫁到中国去,腰杆才能挺得直。剩下的钱留给阿南读书,是当姐姐的心意,也是当妈的打算。这2.6亿里面,藏着一个越南农村家庭全部的体面和尊严。

他昨天笑着说“好的阿姨”,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觉得这个数字便宜。现在他笑不出来了。他想起阮阿姨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泥,指关节上裂开的口子,那是常年洗菜做饭开杂货铺留下的痕迹。她男人在湄公河上跑船,风里来雨里去,一趟货挣的钱还不够陈伟在厂里加两天班。就这样,她开口要2.6亿,然后说“我嫁女儿不是卖女儿”。

陈伟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一圈地转。

“这丈母娘,”他自言自语,“行。”

他从床上坐起来,翻出钱包数了数里面的越南盾,又塞回去,拿起摩托车钥匙出了门。他要去趟银行,把人民币换成越南盾,再把那2.6亿装进一个红包里,明天吃饭的时候亲手交到阮阿姨手上。

他还要跟阮阿姨说一句话——“阿姨,2.6亿我带来了。另外我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我想在芹苴再办一场婚礼,按咱们越南的规矩来。我爸妈从国内飞过来,您看行不行?”

他一边骑摩托车一边琢磨这句话用越南语怎么说。算了,还是让阿梅翻译吧。

巷子口的米粉摊已经支起来了,老板娘看见他就笑着招呼:“小陈,来一碗?”

“来一碗!多放牛肉!”

陈伟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坐在塑料小板凳上嗦了一口米粉,辣得直吸气。他掏出手机给老爹发了条微信:“爸,彩礼谈好了,七万六。你别愁了,好好准备当公公。”

老爹没回微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嗓门大得米粉摊老板娘都吓了一跳:“多少?七万六?你再说一遍?”

“七万六,人民币。越南盾2.6亿。”

老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儿啊,你是不是让人骗了?哪有这么便宜的?”

陈伟嗦着米粉笑了:“爸,这边行情就这样。你放心,丈母娘人好着呢。”

“那也不能让人家亏了!”老爹急了,“你多给点!咱家虽然不是有钱人,但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陈伟差点把米粉从鼻子里呛出来。

“爸,你是我亲爸吗?人家要多少我给多少,你还嫌少?”

“废话!你是我儿子,人家把闺女给你,咱不能让人家觉得咱抠门!你听着,我跟你妈商量了,家里还能凑五万,你拿去,给人家补上!”

陈伟握着手机,嗦米粉的嘴停住了。

“爸……”

“别废话,卡号发我,明天给你转过去。”

电话挂了。陈伟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面前那碗红彤彤的米粉,眼睛有点发酸。老板娘以为他嫌不够辣,又给他加了一勺辣椒酱。

“够辣了够辣了!”他赶紧摆手。

那天晚上陈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所有的账重新列了一遍,最后在底下写了一行字:“彩礼2.6亿越南盾=7.6万人民币。我爹说要补5万。丈母娘说嫁女儿不是卖女儿。阿梅说要跟我一起攒钱给阿南读书。这婚结得,值。”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以后跟儿子吹牛,就说你爹当年在越南,2.6亿娶了你妈。吓死他们。”

写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自己乐出了声。隔壁房间的旅客敲了敲墙,他赶紧把嘴闭上。

明天还得早起去银行换钱,然后请丈母娘吃饭。2.6亿,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七万六。陈伟,你小子,赚大了。

但笑着笑着他又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他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记下来,以后讲给阿南听,讲给自己的孩子听,让他们知道——钱是好东西,但钱这个东西得看怎么用。阮阿姨把2.6亿算得明明白白,每一分都有去处,每一分都有说法。她要面子也要里子,她要彩礼但她也陪嫁妆,她拿规矩说事但她心里那杆秤称的是情分,不是钱。

陈伟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传来湄公河上夜航船的汽笛声,远远的,像一声叹息,也像一声笑。

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吃饭的时候得正经跟阮阿姨说一句——“阿姨,您这2.6亿,我服。”

第二天中午陈伟提前半小时到了饭店。这是芹苴市区临河的一家越南餐馆,两层小楼,二楼有露台能看到湄公河上来来往往的船。他订了二楼靠栏杆的位置,点了八个菜——越南春卷、烤鱼、酸汤火锅、甘蔗虾、香茅鸡、炒空心菜、海鲜炒饭,外加一扎鲜榨西柚汁。点完之后他觉得不够,又把服务员叫回来加了份烤鱿鱼。

阿梅和阮阿姨到的时候菜刚上齐。阮阿姨今天换了件枣红色的短袖衫,头发梳得比昨天还整齐,看得出来是用心收拾过的。她看见一桌子菜眉头先是一皱,嘴里嘟囔了一句越南语,阿梅在旁边小声翻译:“我妈说点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陈伟笑嘻嘻地拉开椅子:“阿姨,吃不完打包,不浪费。”

阮阿姨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陈伟,脸上那层严肃终于化开了,嘴角翘了翘。

饭吃到一半,陈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包。红包是他在国内买的,大红色,上面印着金色的“囍”字。他双手递到阮阿姨面前:“阿姨,2.6亿,您数数。”

阮阿姨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没有当面拆。她看了陈伟一眼,又把红包放在桌上推回来一点:“小陈,阿姨昨天想了一晚上。这个钱我收2亿。剩下的6000万你拿着,给阿梅买几身新衣服,再买张回中国的机票。”

陈伟愣住了。

阿梅在旁边急了:“妈!说好的2.6亿你干嘛又——”

“你闭嘴。”阮阿姨瞪了女儿一眼,转过头来看着陈伟慢慢地说,“小陈,阿姨跟你说实话。2.6亿这个数是给村里人看的。阿姨在芹苴活了四十多年,嫁女儿不能让人说三道四。但阿姨心里有本账,你一个中国小伙子在越南打工,一个月工资也就折合人民币四五千块,这2.6亿你得攒多久?阿姨不能把你掏空了让阿梅嫁过去喝西北风。”

陈伟张了张嘴还没说话,阮阿姨又接了一句:“再说了,你昨天说酒席和红包你另外出,阿姨回去想了想这个方案不行。村里人看见你家出钱办酒席,回头该说我们阮家占便宜了。所以2亿我收,酒席我来办,红包我来包,剩下的6000万你拿回去。”

陈伟把红包又推过去:“阿姨,酒席您办可以,但6000万您留着。阿南马上要考大学了,学费生活费都得花钱。您要是把这钱给我,回头阿南上学缺钱您又该着急了。”

阮阿姨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她这一笑陈伟才发现她跟阿梅长得真像,眉眼弯弯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着让人心里踏实。

“行,”阮阿姨把红包收起来,“那这2亿我收着。阿南的学费我另想办法。”

“阿姨,”陈伟赶紧说,“阿南的学费我来出。您别跟我客气,我跟他姐处对象的时候他就喊我哥了,当哥的供弟弟读书天经地义。”

阿梅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拿筷子敲了他一下:“你钱多是不是?咱俩还没结婚呢你就大包大揽——”

“你懂什么,”陈伟揉了揉被她敲的地方,“这叫投资。阿南将来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回头我跟他合伙做生意,他还能不给我分红?”

阿梅气得翻白眼,阮阿姨笑得直拍桌子。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账的时候阮阿姨抢着付钱,陈伟拦都拦不住。阮阿姨从兜里掏出一沓越南盾数了数递给服务员,回头冲陈伟说:“这顿饭阿姨请。你下次回中国给阿姨带两瓶好酒就行。”

陈伟哭笑不得:“阿姨您这是亏了啊——”

“亏什么亏,”阮阿姨拍了拍他的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说,“一家人,不算账。”

从饭店出来阮阿姨骑着摩托车先走了。阿梅挽着陈伟的胳膊,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货船慢悠悠地开过去,船尾拖出长长的水纹。

“哎,”阿梅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我妈刚才说‘一家人不算账’,你听懂了?”

“听懂了。”

“那你什么感觉?”

陈伟想了想:“我觉得吧——你妈这个人嘴上说的是2.6亿,心里装的是一本明白账。她既怕村里人说闲话,又怕我吃亏,还想给阿南留条后路。她把这2.6亿拆来拆去,拆到最后自己一分没落着,还得搭一顿饭钱。”

阿梅笑了:“我妈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知道她昨天去拿户口本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她说,‘阿梅,这个小陈你可得抓住了。人家不还价不说还往上加钱,这种傻子不好找。’”

陈伟差点绊了一跤:“你妈管这叫傻?”

“那不然呢?你见过谁家女婿上赶着给丈母娘塞钱的?”

陈伟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这不是塞钱。我是觉得你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2.6亿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个心意。你妈要这个数是要给你争面子,给阿南争前途,给阮家争口气。我要是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出,那我还算什么男人?”

阿梅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陈伟。”

“嗯?”

“你以后要是一直这么傻,我就一直跟你过。”

“那我要是变聪明了呢?”

“变聪明了就踹了你。”

“那你还是踹了我吧,我改不了。”

阿梅笑着打了他一拳,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河边有卖烤玉米的小摊,陈伟掏钱买了两根,两个人啃着玉米往家走。阿梅的摩托车还停在饭店门口,但他们谁也没提回去取车的事。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陈伟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阿梅。”

“嗯?”

“你妈要2.6亿这个数——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合人民币多少钱?”

阿梅啃玉米的嘴停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我妈又不傻。她去年就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汇率换算的软件,天天看。你刚到芹苴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还偷偷去你厂门口看过你。”

“什么?她去看过我?我怎么不知道?”

“她躲在马路对面看的。回去跟我说,这个小伙子看着老实,个子虽然不高但肩膀宽,干活有劲。”

陈伟一米七二,在越南算高的,但被丈母娘评价“个子不高”,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那你妈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阿梅,你要嫁中国男人我不反对,但彩礼不能低。低了村里人笑话。不过也别太高,高了人家觉得我们贪心。你打听打听看看中国那边一般给多少。’”

陈伟瞪大了眼:“你打听过?”

阿梅把玉米棒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上网查的。江西那边彩礼平均二十万。我想着那就要个零头吧,七万多,差不多了。”

陈伟站在原地,手里的玉米棒子差点掉地上。

“所以——2.6亿这个数是你们娘俩商量好的?”

阿梅眨了眨眼:“也不能这么说。我妈自己算的。她说2.6亿越南盾听着气派,换成人民币又不吓人。她说这叫——叫什么来着——‘面子里子都有’。”

陈伟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阿梅。”

“嗯?”

“你们娘俩真是——”

“真是啥?”

“真是会算账。”

阿梅笑得直不起腰:“废话!不会算账能开杂货铺吗?”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陈伟给他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母亲的声音急吼吼的:“怎么样?人家要多少?你爸说你要娶越南媳妇,我一宿没睡着——”

“妈,谈好了。2.6亿越南盾,合人民币七万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多少?七万六?”

“对。”

“你再说一遍?是不是少说了一个零?”

“没少。就是七万六。”

他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传来擤鼻子的声音:“儿啊,妈不是嫌弃人家要得少——妈是觉得,人家把闺女养这么大,七万六就给人家领走了,咱家是不是太占便宜了?”

陈伟哭笑不得:“妈,你跟爸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爸刚才也说要多给。”

“那肯定得多给!”他妈嗓门一下子高了,“你听着,家里给你准备了二十万,你拿十万给人家,就说咱家不是抠门的人——”

“妈,妈!”陈伟赶紧打断她,“人家不要那么多。丈母娘说了,嫁女儿不是卖女儿。人家要2.6亿就是个规矩,图个面子。钱给多了人家反而不高兴。”

“还有这种事?”他妈半信半疑。

“真的。人家还说了,酒席他们办,红包他们包,不用咱们管。”

他妈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儿啊,你不会是让人家骗了吧?哪有嫁闺女倒贴钱的?”

陈伟把今天饭桌上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他妈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人家诚心诚意,咱也不能含糊。我跟你爸商量商量,回头给你卡上打五万,你拿去给阿梅买点像样的东西。三金不能少,婚纱照得拍好的,别让人家觉得咱小气。”

“妈,真不用——”

“少废话,我是你妈还是你是我妈?”

陈伟乖乖闭嘴。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翻着手机里和阿梅的合照,忽然觉得这事挺有意思。2.6亿这个数字,在中国人听来是天文数字,在越南人听来是笔大钱,但两边一换算,其实就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既能满足越南这边的面子,又远低于中国这边的行情。阮阿姨算得清楚,阿梅查得明白,他爹妈生怕占了便宜,他自己呢——他掏出计算器又算了一遍,然后咧嘴笑了。

七万六。在江西,七万六连个二婚的彩礼都不够。他堂哥前年娶的那个媳妇,彩礼二十八万八,过门之后天天跟婆婆吵架,去年离了,彩礼一分没退。他表弟去年相亲,女方开口就要三十万,表弟家拿不出来,到现在还单着。

他陈伟,七万六,娶了个年轻漂亮的越南姑娘,丈母娘还倒贴一顿饭。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赚大发了,但笑着笑着又想起阮阿姨那双粗糙的手和阿梅那件洗得发白的奥黛。七万六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阮家来说——那可能是他们好几年才能攒下来的钱。

他拿起手机给阿梅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没。在帮我妈数钱。”

“数什么钱?”

“你给的那2.6亿。我妈把新票子挑出来,说要留着当嫁妆压箱底。旧票子明天拿去存银行。”

陈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字:“你妈真仔细。”

“那当然。我妈说了,新钱压箱底日子才过得新。旧钱存银行急用的时候能取出来。她说这叫‘新钱压箱,旧钱防荒’。”

陈伟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笑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银行换钱。柜台后面的越南姑娘看着他要换2.6亿越南盾,眼睛瞪得溜圆,叫来主管确认了三遍。陈伟举着手机计算器给她看:“人民币七万六,换越南盾,没错。”主管笑着给他办了,厚厚一沓越南盾装进信封里沉甸甸的。

他拿着钱去了阮家。阮阿姨正在杂货铺里理货,看见他来招了招手。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阮阿姨拆开看了一眼,然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条金链子,一对金耳环,一个金戒指。

“这是我给阿梅准备的嫁妆,”阮阿姨把布包推过来,“你带回去给你妈看看,就说阮家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陈伟看着那套金饰,估摸着怎么也得值个万把块人民币。他张了张嘴想说“阿姨您不用这样”,但看着阮阿姨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阿姨,”他把金饰收好,“我爸妈过两个月来芹苴,到时候您跟我妈好好聊聊。”

阮阿姨一扬眉:“你妈来?那得好好准备。你告诉她,来了住我家,我家有客房。”

“不用不用,我们住旅馆——”

“旅馆不要钱啊?住家里!就这么定了!”

陈伟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站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摩托车和挑着扁担卖水果的小贩,忽然觉得芹苴这个城市挺好的。热是热了点,但人实在。

他掏出手机给阿梅发了条语音:“阿梅,你妈让我爸妈来了住你家。”

阿梅秒回:“啊?那我得赶紧收拾房间!你妈有什么忌口没有?爱吃什么菜?睡觉怕吵不怕?”

陈伟听着她连珠炮似的问题笑着摇了摇头,回了一条:“你慢慢问,不着急。对了——你妈把嫁妆给我了,两条金链子一对耳环一个戒指。”

阿梅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闷:“我妈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怎么了?心疼了?”

“不是……我是觉得……我妈对你比对我还好。”

陈伟乐了:“那以后我跟你妈过,你一边凉快去。”

“你敢!”

两个人在微信上贫了半天,最后阿梅说:“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去帮我妈收拾房间。你赶紧回去上班,别老请假,扣工资了我可不养你。”

陈伟收起手机骑上摩托车往厂里赶。路上经过那家咖啡店,阿梅以前打工的地方,现在已经换了新人。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店里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正手忙脚乱地做咖啡,客人排了一排。

他想起来第一次见阿梅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手忙脚乱的。他点了杯冰咖啡,她给做成了热的,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阿梅在旁边一个劲道歉,脸红得跟咖啡豆似的。他笑着说没事没事,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阿梅看见他就笑,说“你又来喝热咖啡啊”。他说“热的挺好,暖和”。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就动心了。

到了厂里大刘凑过来挤眉弄眼:“怎么样?丈母娘那关过了?”

大刘是四川人,在厂里干了三年,娶了个越南媳妇,孩子都两岁了。陈伟把2.6亿的事一说,大刘拍着大腿笑:“你小子运气好!我当年老丈人要了3亿,我还价还到2.5亿,我媳妇气得三天没理我。”

“那你现在后悔不?”

“后悔什么?我老丈人现在天天给我送菜。上个月我过生日,他扛了半扇猪过来,我冰箱都塞不下。”

陈伟笑了:“那我这2.6亿不还价,是不是亏了?”

大刘拍了拍他肩膀:“亏什么亏!你不还价,你丈母娘觉得你实在,以后对你比对亲儿子还亲。你信不信?”

陈伟想了想阮阿姨那套金饰,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礼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阮阿姨包了芹苴河边一家餐厅办酒席,请了二十桌,全是阮家的亲戚和村里的邻居。陈伟这边只请了大刘和厂里几个要好的同事。他爸妈的签证办下来了,机票也订好了,下个月初到芹苴。

阿梅天天拉着陈伟去试衣服。越南婚礼上新娘子要穿奥黛,新郎官要穿西装,阮阿姨坚持要陈伟穿西装,说“中国女婿就得穿得精神点”。陈伟试了一套深灰色的,阿梅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怎么样?”陈伟对着镜子扭了扭。

“好看。”阿梅帮他正了正领带,“就是有点土。”

“那我不穿了。”

“你敢!我妈挑的!”

陈伟认命地穿着西装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大刘说得对,丈母娘挑的,你敢不穿?

婚礼前一周陈伟爸妈到了芹苴。阮阿姨说到做到,把自己家的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新床单新被套,床头柜上还放了两瓶矿泉水和一个电蚊香。陈伟他妈一进门就连连摆手:“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阮阿姨拉着她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说:“亲家母,一家人,不要客气。”

两个老太太语言不通,一个说中文一个说越南语,居然聊了一下午。阿梅在旁边当翻译,翻到后来累得直翻白眼,陈伟在一边看热闹,被他妈瞪了一眼:“过来帮你媳妇!”

陈伟赶紧凑过去给他妈和丈母娘一人倒了一杯茶。

“妈,阿姨,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妈一拍大腿:“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

陈伟脸都绿了。阮阿姨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见陈伟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指着他跟阿梅说了句越南语。阿梅翻译:“我妈说,她早就看出来了,你小时候肯定不好带。”

陈伟捂着脸蹲在地上不起来了。

婚礼那天热热闹闹的。阮阿姨穿着崭新的奥黛站在餐厅门口迎客,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陈伟爸妈坐在主桌,他妈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是他爸特意从国内带来的,说是“不能给儿子丢人”。阿南跑前跑后招呼客人,一口一个“姐夫”叫得陈伟心花怒放。

酒席上阮阿姨站起来讲话,说了一大串越南语,阿梅在旁边给陈伟翻译:“我妈说——感谢各位亲戚邻居来参加阿梅和小陈的婚礼。她说阿梅从小没出过远门,现在要嫁到中国去了,她心里舍不得但也高兴。她说小陈是个实在人,把阿梅交给他她放心。她还说——”

阿梅顿了一下眼眶红了:“她说,2.6亿彩礼她一分没花,全给阿梅置办嫁妆了,还往里贴了钱。她说嫁女儿不是卖女儿,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她贴多少都愿意。”

陈伟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阮阿姨面前,用他练了一个礼拜的越南语磕磕巴巴地说:“妈——谢谢您。我会对阿梅好的。”

阮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闹到很晚。陈伟喝多了坐在餐厅门口的台阶上吹风,阿梅坐在旁边给他扇扇子。大刘拎着半瓶啤酒晃过来往他旁边一坐:“怎么样?2.6亿花得值不值?”

陈伟眯着眼睛看着湄公河上的灯火打了个酒嗝:“值。太值了。”

“哪儿值了?你不就娶了个媳妇吗?”

“你不懂,”陈伟指了指餐厅里面正在收拾桌子的阮阿姨,“我花2.6亿不光娶了个媳妇,还多了个妈。你看我妈跟阿梅她妈,俩老太太现在好得跟亲姐妹似的,刚才还约着明天一起去逛菜市场。”

大刘看了看里面,两个老太太果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个说中文一个说越南语,旁边阿南苦着脸当翻译。

“行吧,”大刘拍了拍他,“你赢了。2.6亿买一送一还搭个弟弟。”

陈伟嘿嘿笑了两声歪在阿梅肩膀上睡着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但踏实。阿梅跟着陈伟回了中国,在赣州老家办了第二场酒席。陈伟他妈本来担心阿梅吃不惯中国菜,结果阿梅看见辣椒炒肉两眼放光连吃了三碗饭,把他妈乐得合不拢嘴。

阮阿姨隔三差五打视频电话过来看看女儿瘦了没有,顺便跟陈伟他妈聊几句。两个老太太现在用翻译软件交流,一个对着手机说中文一个对着手机说越南语,翻译出来的文字驴唇不对马嘴,但她们聊得可起劲。

半年后阿南考上了芹苴大学。陈伟说到做到,把第一学期的学费打了过去。阮阿姨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哽咽:“小陈,阿姨不知道怎么谢你——”

“妈,”陈伟打断她,“您忘了?您说过的,一家人不算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阮阿姨用中文说了句:“好儿子。”

陈伟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阿梅凑过来问他:“我妈说什么了?”

“你妈说我是好儿子。”

“那当然,”阿梅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妈看人准着呢。当年她说你实在你就实在。她说你肩膀宽能干活,你现在不天天搬货吗?”

“那你呢?你看上我什么了?”

阿梅想了想:“我看上你傻。”

“又来了——”

“真的!你说你一个中国人跑越南来娶媳妇,人家要多少你给多少还往上加。你不是傻是什么?”

陈伟搂住她:“那你就跟这个傻子过一辈子吧。”

“行吧,”阿梅叹了口气,“谁让我也傻呢。”

后来陈伟把这段经历发在了朋友圈,配了张2.6亿越南盾的照片。底下一堆人评论,有说他吹牛的,有问他怎么找越南媳妇的,还有几个说也要去越南相亲的。

陈伟统一回复:“彩礼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丈母娘把你当不当一家人。2.6亿听着吓人,一算人民币七万六。七万六不多,但丈母娘给我的那两条金链子、那顿酒席、那句‘一家人不算账’,比七万六值钱多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一边搂着阿梅看电视去了。电视里放着越南的综艺节目,阿梅看得哈哈笑,陈伟一句听不懂但跟着傻乐。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来——当年阮阿姨开口要2.6亿的时候他笑着答应了,然后一算人民币愣住了。

现在他明白了,那2.6亿从头到尾就不是钱的事。

那是阮阿姨用越南盾给他出的一道题,题目叫“你把我女儿当什么”。他答对了,所以阮阿姨给了他一份正确答案之外的东西。

两条金链子,一顿饭,一声“好儿子”。

这些东西加起来,何止2.6亿。

陈伟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翻出手机计算器,再按一遍那个数字——260000000除以3400。七万六千四百七十块五毛八。他每次看到这个数都想笑。他堂哥花二十八万八娶了个天天吵架的,他花七万六娶了个知冷知热的。他表弟掏不出三十万到现在还单着,他揣着七万六在越南横着走。

但笑完之后他又会想起另一笔账。阮阿姨那2.6亿,办酒席花了差不多八千万,给亲戚红包包了六千万,给阿梅置办嫁妆——那两条金链子那对耳环那个戒指——花了五千万,剩下七千万,阿南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全从这里出。阮阿姨自己落了什么?一分没有。还往里贴了杂货铺半年的流水。

陈伟后来跟阿梅算过这笔账,阿梅说她妈就这样,一辈子给别人算账,就是不给自己算。陈伟说那你妈图什么?阿梅说图个心安。图村里人提起阮家嫁闺女竖大拇指。图阿南在学校填家庭情况表的时候“姐姐嫁到中国”那一栏能写得理直气壮。图逢年过节亲戚们坐在一起吃饭她妈能拍着桌子说“我女婿,中国人,实在”。

陈伟听完没说话。他想起自己老爹蹲在门口抽烟抽了半包才憋出那句“砸锅卖铁也给你娶个媳妇”。中国爹和越南妈,操的是同一份心。一个怕儿子娶不上,一个怕闺女嫁不好。一个掏空家底凑二十万,一个掰着手指头算汇率要2.6亿。说到底都是拿钱说话,心里装的都是儿女。

去年过年陈伟带着阿梅回芹苴。阮阿姨做了一桌子菜,阮叔叔特意从船上请了假回来。阿南长高了一截,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热。吃饭的时候阮阿姨举起杯子用中文说:“小陈,阿梅,新年快乐。今年杂货铺挣了点钱,给你们包个红包。”

陈伟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万越南盾,合人民币六千块。他赶紧推回去:“妈,您自己留着花——”

阮阿姨一瞪眼:“拿着!你去年给阿南交学费我说什么了?一家人不算账!”

陈伟乖乖把红包收起来。阿梅在旁边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跟她妈说:“妈,你去年还说人家小陈傻,现在倒好,上赶着给人家塞钱。”

阮阿姨理直气壮:“傻人有傻福!你懂什么!”

陈伟端着酒杯嘿嘿笑。

那天晚上吃完年夜饭,陈伟和阿梅坐在阮家院子里乘凉。芹苴的冬夜不冷,吹过来的风带着点河水的潮气。阿梅靠在他肩膀上数星星,陈伟掏出手机又按了一遍计算器。

“你干嘛呢?”阿梅凑过来看。

“算账。”

“还算?都过去一年多了。”

“我算算你妈今年给了咱多少钱。”

“多少?”

“红包两千万,上个月给阿南交学费咱掏了四千万,你妈转头就给我买了块手表——那表我去商场看过,值六千万。里外里咱赚了两千万。”

阿梅拧了他一把:“你就不能不算账?”

“不能,”陈伟把手机收起来搂住她,“我丈母娘教我的,账要算清楚。但算清楚之后该怎么花,得听她的——一家人不算账。”

阿梅笑了,把脸埋在他肩膀里闷闷地说:“你完了,你被我传染了。”

“传染什么了?”

“传染成傻子了。”

陈伟抬头看着芹苴的夜空,星星比赣州多,也比赣州亮。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来芹苴的时候,大刘跟他说“越南媳妇便宜,你随便娶”。当时他觉得“便宜”是好事。现在他觉得“便宜”这词挺可笑的。

阮阿姨那2.6亿,便宜吗?七万六人民币,搁中国连个零头都不够。但那2.6亿背后是一个越南农村家庭全部的体面、全部的算计、全部的心意。阮阿姨算得比谁都精,但她算出来的数最后全贴给儿女了。她嘴上说的是“2.6亿”,心里说的是“我闺女不能白给你,但我也不能要你太多,因为我闺女还得跟你过日子”。

这种账,计算器算不出来。

陈伟后来把朋友圈那条动态置顶了。底下最新的评论是上个月发的,大刘留的:“兄弟,我老丈人看了你那条朋友圈,说‘你看看人家中国女婿’。我媳妇现在天天拿你挤兑我。”

陈伟回复:“你让老丈人把那半扇猪退了,我教你怎么不还价。”

大刘回了一串省略号。

陈伟乐了半天,把手机递给阿梅看。阿梅看完说:“你俩真无聊。”

“无聊什么?这叫经验交流。”

“交流什么?交流怎么当傻子?”

“对,”陈伟一本正经地点头,“交流怎么当一个心甘情愿的傻子。”

阿梅看着他,忽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干嘛?”

“没干嘛。就是觉得我妈说得对。”

“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你是个实在人。实在人好,实在人日子过得踏实。”

陈伟摸了摸被亲的那边脸,嘿嘿笑了。

窗外有摩托车突突突开过去,芹苴的夜晚吵吵闹闹的,跟赣州老家的县城也差不多。陈伟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年他没来越南,在老家掏二十八万八娶个媳妇,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可能也过得下去,但肯定没现在这么乐呵。他花七万六娶了个越南姑娘,丈母娘倒贴嫁妆还搭顿饭,老丈人天天念叨给他送鱼露。这种便宜事上哪找去?

但每次想到“便宜”这词他就想起阮阿姨那句话——“嫁女儿不是卖女儿”。这话他记一辈子。

以后他儿子要是问“爸你当年花多少钱娶的我妈”,他就说“2.6亿”。儿子肯定吓一跳。然后他再说“越南盾”。儿子再问“合人民币多少”。他就说“七万六”。

儿子肯定觉得他在吹牛。

到时候他就把阿梅叫过来:“你妈作证,你爸当年在越南掏2.6亿娶的你妈,你妈她妈还倒贴一顿饭。”

阿梅肯定翻个白眼说:“你爸傻人有傻福。”

然后一家人坐一块儿笑。

陈伟想着想着又乐了,阿梅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阿梅说:“你肯定又在算账。”

“没算。”

“骗人。”

“真没算。”

“那你笑什么?”

陈伟把阿梅往怀里搂了搂:“我在想——以后跟儿子吹牛的时候,2.6亿这个数怎么说才显得特别厉害。”

阿梅气得锤了他一拳。

锤完之后她也笑了。

巷子口米粉摊的老板娘又开始收摊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陈伟说饿了,阿梅说刚吃完年夜饭你饿什么。陈伟说米粉不一样,米粉是另一个胃。阿梅说你就知道吃。陈伟说那不然呢?阿梅说行吧,走,我请你。

两个人骑着那辆旧摩托车突突突出了巷子。

米粉摊老板娘看见他们就笑:“小陈,又来一碗?”

“来一碗!多放牛肉!你嫂子掏钱!”

阿梅在后面拧了他一把:“谁是你嫂子!”

老板娘哈哈哈笑得直不起腰。

陈伟嗦着米粉,阿梅坐在旁边给他擦汗。芹苴的夜风吹过来,米粉的热气混着辣椒酱的味道。陈伟嗦完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阿梅。”

“嗯?”

“2.6亿。”

“又来了——”

“我是说,咱家以后就定这个数了。阿南娶媳妇要是人家要2.6亿,咱就掏2.6亿。咱闺女以后嫁人,人家掏2.6亿咱也收。就这个数,吉利。”

阿梅拿筷子敲他:“你当这是标价呢?”

“标什么价!这叫缘分!”

“什么缘分?”

“2.6亿的缘分。”

阿梅翻了个白眼,扭头跟老板娘说:“再来一碗,多放辣椒,辣死他。”

老板娘笑得米粉差点掉地上。

陈伟嘿嘿笑着把碗推过去:“辣死我也行,反正2.6亿我掏了。”

芹苴的夜越来越深了,湄公河上的船灯一闪一闪的。陈伟骑着摩托车载着阿梅往家走,后座上的女人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哎,”阿梅说,“我妈今天问我,明年过年还回不回来。”

“回。怎么不回?你妈做的那道酸汤鱼我还没吃够。”

“我妈说了,回来可以,得带两瓶好酒。上次带的喝完了。”

“行,带四瓶。”

“四瓶喝不完。”

“喝不完存着。存着下次喝。”

“下次什么时候?”

“年年都回。年年带。年年喝。”

阿梅把脸埋在他后背上不说话了。陈伟感觉后背那块又湿了。

“又哭?”

“没哭。风大。”

“骗谁呢,芹苴哪有风。”

“你管我。”

摩托车拐进巷子,路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伟忽然想起一件事:“阿梅。”

“嗯。”

“明天去你母亲杂货铺搬两箱啤酒回来。”

“干嘛?”

“你妈说的一家人不算账。我算过了——咱家今年喝她家啤酒喝了三箱了,再搬两箱,凑个整数。”

阿梅气得又拧了他一把。

拧完之后两个人一起笑了。

笑声在芹苴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惊动了路边一只打盹的狗。狗抬起头看了他俩一眼,又趴回去睡了。

月亮爬上来了,照得湄公河亮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