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就没睡着，躺那儿听他翻来翻去，翻了好几回。
后来他起来了，拖鞋在地上蹭了一下，轻手轻脚的。
我以为他去厕所，结果听见厨房饮水机响了一声，然后他端着杯子进来了，放我床头柜上，又躺下了。
我盯着那杯水看了半天，没动。
不是不渴，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白天我俩拌了几句嘴，也不算吵，就是他嗓门大了点，说我妈来住几天，我怎么摆个脸。
我说我没摆，她说啥我都听着呢。
他说你就是摆了，我看得出来。我说行，那我摆的。
他就没再吭声，拿起手机出去了，在客厅坐了一下午。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我妈前年摔了一跤，腿不太利索，我想接过来住一阵，他当时没反对，但脸色不太好看。
住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开始说家里乱，说地上都是头发，说卫生间味儿大。
我妈听见了，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去了，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因为我跟你俩口子闹别扭。
我没拦她，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也难受，但我说不出啥。
后来我妈再也没提过来住的事。
我这人，不太会争。
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班长多给我排夜班，我不吭声；
后来厂子倒了，我去超市当收银员，站一整天，腿肿得鞋都脱不下来，回家他也不问一句累不累。
我习惯了，觉得日子嘛，大家都累，谁也不容易。
可有时候就是忍不住会想，他怎么就不容易了？
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手机一拿，能坐到睡觉。
饭是我做，碗是我洗，衣服是我晾，儿子从小到大家长会基本都是我去。
他不是不管，是觉得这些事本来就该我做。
我提过一次，说你能不能偶尔洗个碗，他说我洗不干净，还不如你不洗。
我就再也没提过。
儿子今年大二，在外地上学，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回来。
上次视频，他问我，妈你跟我爸还好吧。
我说挺好的，你爸对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发了会儿呆，突然觉得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不是他对我不好，是那种好，像隔了一层。
他给我倒水，给我买水果，下雨了会接我下班，但这些事做完，他就像交差一样，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我俩之间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了，除了"吃饭了""睡觉吧""儿子来电话了"，别的，想不起来聊啥。
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人家夫妻不都这样吗，过个二三十年，早没话说了，凑合着过呗。
可凑合和凑合也不一样，有的人凑合着凑合着就习惯了，有的人凑合着凑合着，心里就空了。
那杯水我最后还是喝了，凉的。
他背对着我，呼吸挺匀的，好像睡着了。
我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半，以前是黑的，硬硬的，现在软了，也稀了。
突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头发多黑啊，骑个自行车带我，我坐在后座搂着他腰，风一吹，他头发扫到我脸上，痒痒的，我笑，他也笑。
那时候我俩穷得叮当响，租个十平米的小屋，冬天漏风，他拿报纸糊窗户，糊完了还跟我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个大房子，带暖气的。
后来房子是有了，暖气也有了，他不太跟我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是从啥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一点一点变的，今天少说一句话，明天少笑一下，积着积着，就成这样了。
你说他变心了吗，好像也没有，他没出轨，没赌博，工资按时交，就是……就是远了。
像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一点。
床头那杯水还剩半杯，明天早上起来，我大概会倒掉，重新倒一杯热的。
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凉的倒了，再倒热的，周而复始。
只是不知道，这杯水还能倒多久。
（本文系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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