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德厚,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农贸市场卖干货,木耳香菇黄花菜那些,摊子不大,摆了十几年了。我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没跟人红过脸,更没进过派出所。可上个月,我让人打了,还进了派出所。也就是那一回,我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

事情得从市场东头卖水产的老赵说起。老赵叫赵大强,比我小两岁,在市场卖鱼,摊位在我斜对面,中间隔了两排通道。他这人脾气暴,嗓门大,跟谁都爱呛呛。我俩本来没啥过节,各做各的生意,见面点个头。可上个月市场整顿,重新划摊位,我的摊子往外扩了半米,他那个摊位因为鱼池占地方,往里缩了半米。他就不乐意了,非说我占了他的地儿。我拿着市场管理处的图纸给他看,说这是人家划的,又不是我自己挪的。他不听,站我摊子前面骂,骂得挺难听,说我黑心烂肺,占便宜没够。我忍了,没理他。

那天下午,快收摊的时候,他喝了点酒,又过来了。这回不光骂,拿手戳我脑门子,戳了好几下。我说大强你喝多了,回家歇着去。他一拳就上来了,打在我左脸上,我往后一退,撞翻了身后的干货架子,木耳香菇撒了一地。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踹了我一脚,踹在我大腿根上,我坐地上了。旁边几个摊主赶紧过来拉,把他拽走了。我坐在地上,左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大腿根也疼得站不起来。

旁边卖调料的刘嫂把我扶起来,说德厚你赶紧报警。我说报啥警啊,都是市场里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忍忍算了。刘嫂说你这人咋这么窝囊,他都动手了你还忍。我说那咋整。她说你去派出所,让警察处理。我说我没进过派出所,不会说话。她说你就照实说呗。

我让隔壁摊的小周帮我看摊子,自己一瘸一拐去了市场旁边的派出所。进去以后,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姓陈,看着不到三十,挺和气,让我坐下说。我坐那儿,把经过说了一遍。我说陈警官,赵大强打了我,他先骂我,然后拿手戳我脑门子,后来一拳打我脸上,又踹了我一脚。陈警官拿笔在本子上记,记完了抬起头说,你说他打了你,有谁看见了?我说有,刘嫂看见了,小周也看见了。他说还有别人吗?我说当时好几个摊主都在。他说那行,你先回去,我们了解了解情况。

我回去了,等了两天,没信儿。我去派出所问,陈警官说他们去找赵大强问了,赵大强说是我先骂的他,他没打我,就是推了我一下。我说他胡说,明明是他打的我。陈警官说,你说他打了你,他说他推了你,又没有监控,我们也不好认定,要不你们调解调解算了。我说咋调解。他说让他赔你点医药费,这事就算了。

我心里头憋屈,可又说不出啥来。回去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说你个窝囊废,人家打你你连个话都说不明白。我说我说了,我说他打了我。她说你说“他打了我”管啥用,你得说清楚打哪儿了,用啥打的,打了几下,有没有伤,谁看见了,你得让警察给你出个手续,不能就这么拉倒了。

我媳妇这个人,平时不咋吭声,可真遇上事了比我明白。她说她娘家那边有个亲戚,在乡里司法所上班,专门调解纠纷的,让我去问问人家该咋弄。第二天我拎了两斤木耳去找那个亲戚,人家姓孙,四十来岁,戴个眼镜,挺斯文。他听我说完,推了推眼镜说,德厚啊,你去派出所报案,说“他打了我”,这话太笼统了。警察每天听多少这种话,两口子吵架说“他打了我”,邻居拌嘴也说“他打了我”,这话在警察耳朵里就跟“他骂了我”差不多,属于一般纠纷,能调解就调解了。

我说那我该咋说。他说你得换个说法。你进去以后,别先说“他打了我”,你先说“我要报案,有人对我实施了故意伤害”。这话一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这不是普通纠纷,这是治安案件甚至刑事案件。然后你再一条一条说清楚: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对方用什么方式打的你,打了你身体哪个部位,打了几下,当时有没有目击证人,你现在身体什么状况,有没有去医院验伤。你说得越具体,警察就越得按程序走。

我说那要是警察还让我调解呢。他说你记住,调解必须你自愿。你要是不愿意调解,你就说“我不接受调解,我要求依法处理”。这话一说,警察就必须给你出具受案回执,然后按程序办。你要是受了伤,你要求开验伤单,去医院做伤情鉴定。轻微伤可以治安拘留,轻伤以上就是刑事案件。你有了验伤单和受案回执,后面不管调解还是处罚,你手里都有依据。

我听完,心里头亮堂了。我说孙哥,那我这回去咋说。他说你回去先去医院,把伤验了,拿上诊断证明,再去派出所,进门就说我要报案,有人故意伤害我。然后把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一条一条说清楚,别漏了。我说行,我这就去。

我去了县医院,挂了外科,大夫看了我脸上的伤,又看了我大腿根那块淤青,给我开了诊断证明,左面部软组织挫伤,右大腿软组织挫伤。我拿着诊断证明去了派出所,还是陈警官值班。我坐下来,说陈警官,我要报案,赵大强对我实施了故意伤害。他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前两天来过了吗。我说是,我那天没说清楚,今天重新说。

我把诊断证明放在桌上,一条一条跟他说:某月某日下午五点左右,在农贸市场东头我摊位前,赵大强酒后对我进行辱骂,用手指戳我额头三下,然后用右拳击打我左脸一拳,又用右脚踹我右大腿根部一脚,导致我左脸肿胀、右大腿淤青,我当日至县医院就诊,诊断证明在此。当时有目击证人刘某某、周某某,均系市场摊主。我要求依法处理,不接受调解。

陈警官拿笔刷刷地记,记完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这回说清楚了。他给我开了一张受案回执,让我签字。他说你先回去,我们这就传唤赵大强。第二天赵大强就被叫到派出所去了,听说一开始还嘴硬,后来陈警官把诊断证明和证人证言摆出来,他不吭声了。最终赵大强被治安拘留七天,罚款五百,赔偿我医药费一千二。

赵大强从拘留所出来那天,市场里好多人围着看。他低着头从我摊子前面走过去,没吭声。我也没吭声。刘嫂过来跟我说,德厚你行啊,这回硬气了。我说不是我硬气,是我学会咋说话了。她问咋说话。我说下回你要是让人打了,去派出所别光说“他打了我”,你得说“我要报案,有人故意伤害我”,然后一条一条说清楚打哪儿了用啥打的谁看见了,最后加上一句“我不接受调解,要求依法处理”。她听了直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最好用不上。

晚上收了摊回家,我媳妇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说你今天咋这么高兴。我说没啥,就是觉得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把话说到了点子上。她说你早就该这样,窝囊了一辈子。我说以前不是不懂嘛。她说现在懂了?我说懂了。她笑了笑,说那以后遇上事别怂。我说不怂了,有孙哥教我那几句话,我心里有底了。

第二天我去市场,路过赵大强的鱼摊,他正蹲在地上刮鱼鳞。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想了想,停下来了。我说大强,那事过去了,以后各做各的生意,别再动手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说了句“知道了”。我点点头走了。刘嫂在后面喊我,说德厚你给他台阶下呢。我说都是做买卖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挨了罚也赔了钱,差不多得了。刘嫂说你这人就是心软。我说不是心软,是觉得没必要结死仇。话说明白了,事办明白了,往后该咋处还咋处。

这事过去快一个月了,我左脸上那点肿早消了,大腿根也不疼了。可孙哥教我那几句话,我记在心里头了,还拿笔写下来贴在我家冰箱上。我儿子周末回来吃饭,看见了问我,爸你这写的啥。我说你爸用血换来的经验。他看了看说,爸你现在说话挺有水平啊。我说那是,你爸在派出所练出来的。他笑了,我也笑了。

笑完了我坐那儿想,这人啊,活到老学到老。活了大半辈子,连去派出所咋说话都是现学的。可话说回来,学会了总比不学强。往后不管谁遇上这种事,我都得跟他说一句:进门别光说“他打了我”,你得说“我要报案,有人故意伤害我”。这话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