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部叫《我爱桃花》的话剧挺火。我对话剧的认识还停留在高中课本里,再说身处小城,也实在难得有机会看话剧,所以本来是没什么大兴趣的。不过这部《我爱桃花》有点特别。
这部话剧2003年就首演了,二十多年来常演常新,被各种剧团搬上舞台。2025年1月北京天桥艺术中心那一版,以及2026年8月赴港演出的那一版,却特别醒目,甚至可以说是最大胆的一次:
87版《红楼梦》的主要演员集体出演,邓婕、欧阳奋强、高宏亮、侯长荣、吴晓东、沈琳、陈洪海等同台,这就吸引了作为红迷的我。
先简单介绍一下这部话剧。据资料,编剧是邹静之,故事脱胎于明代小说集《型世言》,说的是唐朝少年冯燕与牙将张婴之妻私通,某夜张婴醉酒回家,冯燕慌忙躲藏,把帽巾落在了床上,被张婴的身子压住。
冯燕示意女人去拿帽巾,女人却会错了意,以为他是要取张婴腰间的刀,杀她的丈夫。于是她悄悄抽出刀来递给了冯燕。冯燕心里一惊,我要的是帽巾,你却给了我一把刀。罢了,这样的女人心也太毒,一刀就把女人砍了。
这样一个故事,当然不可能直接搬上舞台。邹静之在原著基础上搞了一个戏中戏的结构:几个现代演员在排这出古代戏,把戏里戏外的情感纠葛搅到一起,古今对照,层层反转。主题也不停留在传奇故事,而重在讲“执念”。
说到这里,得说说邓婕。
王熙凤“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的形象,“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的风格,邓婕几乎是一帧一帧给还原了。特别是她把王熙凤身上最突出的“掌控”二字演得很到位:
对贾母的巧言周旋,协理宁国府时的从容调度,应对刘姥姥时的距离把控,设局贾瑞、尤二姐时的笑里藏刀……表面上都有亲切的笑意,底下却裹着不同的心机。
她的精明是外放的,泼辣是显性的,所有情感都裹在算计和掌控的外壳之下。即便是最后的跌落,也是一种有力量的崩塌。
据说当年20多岁的邓婕,个子不高,皮肤也不白,选角时几乎没人看好她演凤姐,第一选择也确实不是她。要不是乐韵拒演,她恐怕还没这机会。但就像欧阳奋强演宝玉并不能说他是捡的一样,邓婕虽然不是首选,但品质并不次。
她眼神里那股独特的泼辣与灵动让王扶林导演看中了。她也确实拼,王熙凤死的那场戏,是零下二三十度的寒冬,王熙凤的尸体被拖拽到雪地里扔掉,邓婕单衣赤脚裹在破席子里,在漫天风雪里被反复拖了八趟,人都冻晕过去了,也没想要将就。
凭着这个角色,邓婕拿了飞天奖和金鹰奖的最佳女配角,一夜之间从默默无闻变成了炙手可热。“邓婕之后再无王熙凤”,这句话说了快40年,至今还没被打破。
更有意思的是戏里的人物关系。
87版《红楼梦》里,邓婕演王熙凤,高宏亮演贾琏,他俩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到了《我爱桃花》里,两个人又凑到了一起,只不过这回演的是情人。一个从正室变情妇,一个从丈夫变情郎,关系整个反过来了。
这种错位感本身就让人特别有戏是吧(在另一场是沈琳,也就红楼梦里的平儿演的,一夫一妻一妾聚齐,也特别有意思,这里简单一点只说邓婕)。
那么如花是怎样一个人呢?先说明一下,如花这个名字容易让人想起周星驰的电影,一定要破除这个印象。这不是一个搞笑的角色。可以说,她就是个唐朝版的“潘金莲”:丈夫粗鄙乏味,她跟丈夫的朋友私通,还递刀想杀夫。
她在原著里连名字也没有,只是以丈夫的名字来指代,邹静之写剧本时给她取了“如花”这个名字。《红楼梦》里引用过汤显祖《牡丹亭》里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语,显然对这个人物有怜惜之意。
她是唐朝一个牙将的妻子,大概十七八岁就嫁了人,丈夫粗鄙,婚姻乏味,她偏偏爱上了丈夫的朋友冯燕。她跟王熙凤最大的不同在于:凤姐是向外控制的人,如花是向内执着的人;凤姐在权力关系中游刃有余,如花却在情感关系中迷失自我。
凤姐的一切行为,不管好坏,目标都是清晰的:保住地位、掌控局面、获取实利。而如花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冯燕的爱。这个目标相对于王熙凤来说,那简直不要太虚幻。
如花递刀这一举动争议很大。有人说她心狠手辣,想借情人之手杀夫;也有人说她是真的会错了意,暗夜之中紧张慌乱,看错了也在情理之中。
但我更认同另一种理解:她递刀更像是一瞬间的冲动,一种扭曲的爱的证明。
她想要看看情人是否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甚至押上身家性命,也就是所谓的肯不肯、敢不敢“担当”吧。所以当冯燕拿着刀反过来骂她心太狠毒的时候,才是如花最绝望的时候。
如花的力量不是控制,而是投入。她对冯燕的爱是不计后果、全身心交付的,也因此更加脆弱。
这让人对她的感受格外复杂:同情她吧,说不太出口;指责她吧,又有点不忍心。
还要特别说一句,这部戏的出口是“转念”。导演、邓婕的丈夫张国立说,大家都以为这讲的是“会错意”,其实讲的是转念:
要么你就不要生这个念,要么你就要学会转念,不要执着,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我觉得邓婕从《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到《我爱桃花》里的如花,从掌控一切到心有执念,又从机关算尽太聪明到转念放下,也算是一个极为难得的转折和跨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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