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iPhone,成了这批音乐人手里的“木吉他”。
近期一批专辑与EP集中出现同一种质感:ear的《Rumspringa》、纽约Nicholas Gay以Lockimara之名推出的《Only Sun, Only Moon》、纳什维尔高产创作者Logan Hornyak(即Melaina Kol)的《Okay that’s a great idea if I do that then》、欧克莱尔五人乐队gash的《at least you know what you’re laughing at》,以及Mikaela Oppenheimer与Hayden McGarvey以Trusselina之名发布的新EP《The Point’s A Truss, My Trusselina》。这些作品被形容为一种“数字背包”式的声音,既内向又外向。
这些歌大多同时站在两个极点上。Melaina Kol的《Bleater》把Lowertown的Olivia O.的人声切碎,处理出一种萨满式的效果,弦乐的刺感与持续音的长弓拉奏相互平衡,听感安静而有触感。gash的《Data Master》靠漫不经心的吉他、换挡般的金属撞击、被勾住的人声片段推进,直到整首歌在一套标准鼓组和情绪化的吉他扫弦里彻底“脱掉衣服”。Lockimara的《Lose Her》里,Carolina Smith念出 hopeless romantic 式的词句:“Loser/ Always you'll lose your heart/ Stuck in your head phones/ Tapping the same beat/ Talk to me.”主歌里钢琴与原声扫弦的触感支撑,在副歌处让位于金属撞击的节奏爆发,她的声音被剪进背景,无论她吐露了什么,都在鼓点与合成器的声浪里蒸发。
这种民谣的触须与电子故障音乐的线路缠在一起的声音,被反复冠以“glitch folk”“intimatelectro”之类的说法。怀旧感来自与2000年代一批名字的相似——the Postal Service、Frou Frou、múm、Architecture in Helsinki、Atlas Sound,或许还有Ariel Pink。近来“laptop twee”一词被用得令人反胃,ear也常被拉进这场讨论。但这些专辑在承载温暖的方式上更粗粝、更暴烈,并不等同于Ben Lee或Boy Least Likely To那种声音。
亲密感并没有被哔哔啵啵的电子音抵消。恰恰因为瑕疵与毛边,网络旋律与iPhone碎片采样让音乐更像人。机器出故障、寻找清晰度的声音,听起来像活物,更接近2026年一个人脑内部的状况:一切混乱,却又完整。这是一种鲁布·戈德堡机械式的声音。
采样方式也加深了“亲密”的歧义。gash混合使用私人录音,ear则更谨慎,两名成员甚至不向对方透露采样来源。ear的《Water And Power》开头十秒内塞进回声般的节拍、敲击乐、一段模糊的人声采样,以及Paz与Avtan本人柔和的声线,每个元素都迅速咬合,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滑向下一个声音。歌里最终引向一段商店收银台前女人纠缠男人的采样,原片段中她要求他忏悔,谈到“火与硫磺”。ear只取了一小部分,随即切回轻盈的人声:“Somehow time is frozen/ And open and ali—”。人声像断线的电话一样被切断,听不出接下来是“alive”还是“aligned”。这种模糊反而更有力量——在这个世界里,多数时候人很难拥有一个完整的念头。
这种声音的基石之一,是安静突然炸成嘈杂的声浪、痛苦的尖叫或欣快的副歌堆叠。有时音乐阴暗如蛛网,让人想起2000年代。也许有原声吉他,但真正让它“民谣”的不是吉他,而是一种DIY、剥到只剩骨架的做法。iPhone就是他们的木吉他——那件无处不在的忏悔乐器。音乐听起来像在袒露,却听不清到底听到了什么。哪怕最费解的手势,也像是亲密的告白,尤其当每个人的身份都变成一张控制论式的拼贴。
还有中西部emo的那一面:冗长古怪的曲名、尖叫的自燃、温柔与易爆之间的来回摆动。这种持续的脉冲,令人不安地对应着这个痴迷“优化”的时代——永不停歇的运转,让人来不及处理噪音。到最后,身体酸痛、脑子发懵,能做的只有尖叫。
但越想越不觉得这是一个新流派在诞生。它或许只是一股趋势,放大了2020年代某种响亮的情绪。这些音乐人并不属于同一个场景,音乐多数时候也不相像,却共享一种独特的气质。这种气质同样出现在Phoebe Bridgers高制作精度的《Lost Weekend》与Chanel Beads最新的《Your Day Will Come》里——后者不要与她们2024年的同名专辑混淆。《Lost Weekend》是一张关于悲伤、死去的未来与闹鬼的当下的专辑,其中《Never Going Back!》用了Bridgers已故父亲的语音留言,黏腻的班卓琴扫弦与脆弱的录音并置生锈。
这种矛盾——独立摇滚与IDM声音在歌里互相搏斗——恰好对应今天在Instagram或任何社交平台上发帖的感受:你可能在吐露私密或感伤的东西,但它始终与公开表演相冲突。这不会让分享变得不真实,却让“存在某种普遍真理”这件事变得复杂,取决于表演。
深入这些音乐人的创作过程,会发现他们的优先事项是让错误“活”起来。Trusselina的Hayden McGarvey在一次意外倒放录音后找到了新方向;gash的Logan Nyberg描述了多年从未打算变成乐队的demo。两种情况下,作品都来自愿意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之前先跟着一个念头走。错误不只是留在录音里让人感觉“像人”,它本身就是作曲的一部分。
越试图在这些音乐人之间连线,写作就越复杂。ear大概会讨厌这篇文章——他们谈过对网上围绕其音乐累积起来的身份感到警惕,也警惕一种审美被绑定到某个场景或社交世界。这种不适完全合理。也许我听到的亲密感,根本不构成一种共享的艺术哲学;也许是听者从从未打算拼在一起的碎片里,构造出一段关系,就像这些音乐人组装他们的歌一样。
“很多IDM的东西是关于猜测的,”Avtan在今年早些时候的一次采访中说,“就像,这是什么随机合辑、随机艺人和假名?那些可能是最私人的歌,因为你可以在上面加那么多意义。”错误与语境的缺失近来令人安心。也许不只是错误的声音,还有代价。我们获得的是私密的声音,以及它被混淆的风险。当下的世界痴迷于轻易获取——每一次点击都配一个简单、不可信的AI生成摘要。也许这种音乐之所以令人确认,是因为它如此亲密地脆弱、如此不确定,而这恰恰暗示着人性。即便带着电子元素,它仍像是对AI复制的一种解药。
这些歌有一种烛火摇曳的质感。它们的脆弱不像忏悔,更像一小团不稳定的光:一个发颤的声音、一段磨损的录音、一段弯折的旋律,露出情绪却不解释它是什么。这种脆弱承载着真诚与内省,却不完全透明。一首歌可以真诚,而创作者并不完全明白自己在表达什么;它可以向内转,却不必抵达关于自我的某个本质真相。
我们已经习惯把脆弱当作真实的证据,仿佛披露一种私人感受,就给了我们通往那个感受者的入口。在亲密如此容易被包装和流通的文化里,忏悔可以变成表演。这种音乐不总提供那种解决,它的情绪部分地被遮蔽,困在失真与碎片里,亲密,却不完全向我们开放。也许正是模糊,而非清晰,才显得脆弱——某种刚好够不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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