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岩攀了这么久，怎么就在阴沟里翻船了呢？”这是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在视频里的原话。10月11日，他在社交平台发布视频，讲述前一天抱石攀岩时的意外：岩壁只有约3米高，脚下还铺着厚软垫，一次失手，左膝粉碎性骨折。
这件事之所以让人愣一下，是因为它太不符合直觉了。低矮的岩壁、厚实的地垫，看上去怎么都不像会出大事的配置。可偏偏就是这种“看上去很安全”的项目，让一位56岁的企业家未来两三个月的出差和外出活动全部取消，近期一个月要佩戴固定器在家静养。
先把概念拆开。周鸿祎参与的项目叫抱石，是一种不系安全绳、主要依靠地面缓冲垫保护的攀岩。岩壁高度通常在4米左右。它和需要绳索保护的高墙攀岩不是一回事：没有绳子兜着，人一旦脱手，全部指望脚下的垫子接住。
问题就出在这里。垫子能缓冲冲击，但不等于任何姿势落地都安全。周鸿祎的描述是，他从岩壁上跌落，没能及时做出缓冲动作，左腿单脚承受了冲击，随后左膝发出“咔嚓一声巨响”，整条腿便无法动弹。他自己都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清楚，我是怎么失手摔下来的”。
换句话说，垫子负责的是“减少伤害”，不是“保证没事”。突然脱手时，身体可能失去平衡，也可能来不及调整；一次单腿承重，或者本能地用手撑地，都可能让跌落造成严重后果。这就是抱石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它看起来门槛低，但“怎么摔”本身就是一门需要学的技术。
有着19年攀岩经验的国家一级运动员毕丁予点得很直接：“攀石会给很多新手攀岩门槛很低的错觉，大部分的零基础爱好者都是从抱石起步。”容易上手，让抱石成了许多人的第一站；如何应对坠落，却未必在第一次上墙前就被充分掌握。
数据也能说明入门阶段的分量。《2025年中国攀岩运动事故报告》显示，在其统计的事故中，攀石占比达到85%，人工岩壁难度项目占比为8%；按攀岩经验划分，不足6个月的新手占比为66.6%，5至10年的人群占比为2.5%，10年以上为0.4%。这些占比不能直接等同于不同人群的事故发生率，但新手事故在样本中的集中，提示了入门阶段安全教学的重要性。
毕丁予给出的建议很朴素：“先学怎么下来，再学怎么上去。”抓握、踩点和发力决定人能不能向上，如何下撤、判断疲劳，以及在专业指导下练习应对坠落，才关系到一次尝试能不能安全结束。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下班往岩馆跑？因为攀岩提供的是一种特别具体的进步感。工作中的努力未必马上得到反馈，岩壁上的变化却能被身体直接感知：上次够不到的支点，这次够到了；上周卡住的动作，这周完成了。有岩友形容，“就像游戏里升了一级，但这一级是你自己身体实打实挣来的”；也有人说，“岩壁不会给你画饼”。
社交也来得自然。健身房里大家戴着耳机各练各的，岩馆里等候的岩友常围在岩壁下拆解线路，陌生人很容易因为同一个难点打开话匣子。有人总结：“你不跟旁边的人说话都不好意思，因为你们可能在磕同一条线。”
这股热度有数字支撑。“上墙吧攀岩人”话题在社交平台上的浏览量已超过10亿，攀岩相关话题的累计播放量超过52亿。据《中国攀岩行业发展报告（2024）》，截至2025年1月，全国商业攀岩馆达到811家，同比增长27.5%；中国登山协会的统计显示，中国攀岩行业市场规模从2020年的不足10亿元，增长至2024年的约40亿元。
价格也不算高不可攀。在北京，一张成人攀岩体验团课券在150至200元之间，岩馆提供攀岩鞋，穿运动服就能开始；次卡普遍在100至150元，年卡主要集中在3000至4000元区间。每月600元左右的花费，被一些岩友形容为“相当于每天一杯咖啡”。行业数据还显示，成年岩友中约四分之一的年收入超过20万元。
但商业空间里的便利与舒适，有时也会遮蔽运动本身的风险。随着抱石馆增多，一些岩友开始关注低等级线路中的动态动作：部分岩馆在V1、V2等线路中加入动态跳跃、甩动，这类动作观赏性强、容易“出片”，新手反复练习也可能完成。可完成动作与应对失败，需要的是两种不同的能力——能跳过去抓住支点，不代表脱手后也能控制身体、稳妥落地。尤其爬到线路结束点附近时体力已消耗不少，若还要在高处完成难以控制的动作，一旦失手，身体调整的余地就可能十分有限。
所以，适合新手的线路，不该只以“新手爬得上去”为标准，还要考虑失手时的身体姿态、下落路径和落地区域。一个动作看起来好看、等级不高，并不意味着自己已经做好了尝试的准备。
至于“已经有钱有闲，为什么还要冒险”这个疑问，评论区里有人不解，也有人调侃做安全业务的企业家没保护好自己。这类讨论往往会滑向财富，但冒险的吸引力并不专属于富人。2003年，万科集团创始人王石第一次登顶珠穆朗玛峰，此后完成登顶七大洲最高峰、抵达南北极点的“7+2”探险计划，2010年再次登顶珠峰。他也坦言，最初登山有“出风头”的成分；1999年攀登玉珠峰时，他进山后不断呕吐、难以进食，同伴递来的一个红苹果都让他觉得格外珍贵。他说，登山后来让自己学会了谦卑，以及对同伴和自然的尊重。
法国社会学家David Le Breton在讨论风险运动时，将其流行与中产及上层群体的生活处境联系起来：离开工作和日常惯例，重新感受身体的疲劳、用力与紧张，是一些人参与这类活动的重要原因。日常生活越受到保障和规则的保护，冒险所带来的强烈感受，就越可能成为一种吸引。
心理学家Nigel Holt在发表于The Conversation的分析中，援引了一项包含1125名德国百万富翁的研究。这些受访者净资产至少为100万欧元，整体上表现出较高的风险容忍度。不过他也提出，冒险倾向与财富积累可能相互影响：更愿意承担风险的人，可能因此获得财富；财富带来的生活保障，又可能改变一个人面对风险的方式。
还有一层体验价值。2017年，《消费者研究杂志》发表的一项关于障碍挑战赛Tough Mudder的民族志研究发现，强烈的身体感受能够让部分参与者暂时从不断思考、审视自我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对久坐办公、长期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注意力被拉回身体，也意味着暂时放下日常生活中的精神负担。
回到那块3米高的岩壁。容易开始，不等于能够轻松应对每一次失误；做好准备，与确保安全之间，始终存在距离。周鸿祎的这次失手，大概就是这句话最贵的一次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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