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市长从省发改委出来那脸拉得跟丝瓜似的,我给她开车门她都愣了半天才坐进去。我说周市长回酒店?她没吭声,过了两个红绿灯突然把脸从手机屏幕上拔出来:“小陈,你跟赵省长啥关系?”
我说我给他开过三年车。
她手里的文件袋啪嗒掉脚垫上了。“你给他开过车?你咋从来没说过?我刚才跟傻子一样在会议室里坐着,赵省长进来先看了你一眼,然后当着发改委五个处长把我噎了一顿,说我们市那个产业园项目是糊弄洋鬼子的——这话是说我还是说他?你俩到底啥过节?”
我没马上接话。手里方向盘打了一把变道,后视镜里看见省政府大院门口站岗的武警小哥换了姿势,从背手改成侧立。我以前站那个位置的时候也背手,赵省长有一回从车窗里递出瓶矿泉水说小陈你把手放下来放松点,武警背手是因为站岗,你一个司机背什么手。那是二〇一七年夏天的事。
“周市长,”我说,“赵省长骂你是冲我。”
“冲你?”
“他看见我了。”
周副市长不说话了。她四十出头,从区里一路干上来的,最怕的就是上面领导态度不明。我这会儿要是跟她说省长就是单纯看我不顺眼,她晚上能失眠;我要是说省长是我前领导我俩有私人恩怨,她更怕——带我出来办事的人跟省长有恩怨,她回去怎么写报告。
“具体说说。”她把文件袋捡起来拍灰。
我说二〇一八年我爸肝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我妈一个人在医院盯了四十三天,我在省政府给赵省长开车,那阵子省里正好搞机构改革,赵省长每天要跑四五个点,有回从早上八点跑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就吃了碗泡面。我那会儿接到我妈电话说我爸不行了,你回来一趟。我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赵省长,他靠在后座闭着眼,眼底两团青黑,手里攥着手机还亮着屏,上面是改到一半的讲话稿。
我没开口请假。
第二天我妈又打电话,说你爸要转院,我一个人抬不动他。我那天早上刚把赵省长送到信访局接访,他下车的时候跟我说小陈你下午两点来接我。我说好。然后我找了个同事替班,打车去了医院。我爸转院办完手续下午四点,我手机静音在裤兜里震了十几回,全是调度处打的。我回过去,调度处说赵省长两点十分出来没看见你,等了二十分钟自己打车回的省政府。
赵省长当天下午的会迟到了八分钟。
他等我回去开车送他去省委。我一进车队院子,赵省长站车边上抽烟,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去哪了”。我说家里有点事。他把烟掐了,说有事你不能提前说?我说我早上不知道要转院。他说你不知道你中午不知道?你手机是摆设?我那时候三十四岁,我爸在医院躺着,我妈在病房走廊里铺报纸睡,赵省长指着我鼻子训,跟训孙子似的,院子里站了七八个驾驶员。
我没解释。我说赵省长对不起,我错了。他说你错哪了?我说我不该不打招呼就走。他说你态度就这?我说那我写检查。他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回去吧,我让别人开。
我那时候站在省政府大院里,太阳照着花岗岩地面反光刺眼睛,心里头想的是我妈还在医院等我。我当天晚上写了辞职报告。车队队长老赵劝我,说赵省长就是脾气急,你服个软就过去了,多少年的老领导你舍得?我说赵队长我爸可能不行了,我耗不起。
老赵给我批了。赵省长那边他亲自去说的,我到现在不知道老赵具体说了啥。我走那天赵省长去北京开会了,没在。
我走后第四天我爸走了。
周副市长在副驾上听完,拿纸巾擦眼镜,擦了半天戴上去说:“小陈你这事儿办得确实欠妥。你当时跟赵省长明说你爸病危,他不可能不批你假。”
“我知道。”
“那你为啥不说?”
“周市长,我在部队给首长开车开了八年,转业到省政府给赵省长开车开了三年。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家里事再大,别让领导分心。我爸从小教我的,说你给谁干活就把谁伺候好,别一天到晚哭丧着脸。我那天要是跟赵省长说我爸要死了,他肯定批假,但他下午那个会就得抓瞎,调度处临时找的司机连他习惯喝什么温度的水都不知道。”
周副市长把纸巾揉成团攥手里:“所以赵省长不知道你爸的事?”
“他后来知道了。我走了大概一个礼拜,老赵跟他说的。赵省长让老赵转交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我没要。”
“为啥不要?”
“我辞职不是为了跟领导要钱。”
周副市长叹了口气,说小陈你这人轴得够呛。我说我知道。她说那刚才赵省长当着那么多人说我们产业园项目糊弄洋鬼子,你说是冲你,那你跟我说实话,咱那个项目到底有没有问题?我说周市长,我从省政府出来以后在市里开了三年车,你从区里到市里我全程跟车,咱那个项目报省里的时候我看了,你让发改局改的那几稿我都翻了,东西是实的,但包装确实糙,赵省长那人看材料看惯了省厅那些笔杆子写的东西,你那份项目申报书他瞅一眼就觉得虚。
“那咋办?”
“我给他发个信息。”
“你不是跟他不对付吗?”
“我跟他没有不对付。是我觉得我欠他一句解释,他不欠我什么。当年他骂我耽误他开会,我确实耽误了。我要是他司机,我也骂。”
周副市长瞪我:“那你刚才在会议室怎么不解释?”
“你正汇报呢,我进来插嘴解释我当年为啥辞职?我脑子进水了?”
她噗嗤笑了一声,说行小陈,你给他发,要是项目黄了你回去继续给我开车。
当天晚上我给赵省长发了条微信,七年没联系过的号码。我说赵省长我是小陈,今天在会议室我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你骂得对,当年是我不对。我们周副市长那个项目我全程盯的,东西是真的,就是包装土,你给个机会让发改局重新报一稿,我盯着改。
他凌晨两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发改局接到省里电话,说让你们周副市长下午带新稿子来一趟,赵省长亲自听汇报。周副市长挂了电话在酒店房间里蹦了两下,然后转头看我:“你昨晚跟赵省长还聊啥了?”
“啥也没聊。”
“那他咋转变这么快?”
“周市长,赵省长昨天骂你是因为他看了旧稿子觉得咱糊弄事,他那人就事论事,跟你没仇。至于他看见我——他骂我当年不吭声就走,骂完了就完了,他不是记仇的人。他要是记仇,昨天不会亲自来听汇报。”
周副市长下午带新稿子去了,我照例在楼下等。一个小时后她下来,脸上带笑,说赵省长批了,还说让你上去一趟。我上楼敲省长办公室门,赵省长坐沙发上泡茶,抬头瞅我一眼:“胖了。”
我说开车坐出来的。
“你爸那事儿,”他倒茶,“当年我态度不好。老赵后来跟我说了。我那天要是知道你爸转院,我让调度处派车帮你拉人。”
“赵省长,我自己能解决。”
“你能解决个屁。你在省政府干了三年,你爸转院你不找单位找谁?你跑黑车拉你爸转院是不是?”
我没说话。那天我确实是在医院门口拦的私家车,给了人家两百块钱。
赵省长把茶杯往我面前一墩:“小陈,我骂你是因为你当年把我当外人。家里出那么大的事你一个字不透,你眼里我这领导就是个只会使唤人的王八蛋?”
“赵省长,我当时觉得说了就是给你添麻烦。”
“你说了是给我添麻烦,你不说转头辞职,我他妈更麻烦。你知道你走后半年调度处招了三个司机我都不满意,最后从交通厅调了个老李过来给我开,老李开车稳是稳,他他妈路上不跟我聊天,我坐他车跟坐棺材似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疼。
“行了,”赵省长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扔给我,“以后来省里办事提前跟我说。你们那个项目我看了,东西是实的,就是申报书写得跟乡镇材料似的,让发改局好好改。周副市长人不错,你好好给她开车。下回别跟哑巴似的杵会议室里。”
我说知道了赵省长。
下楼周副市长在车里等我,看我拿包烟上车,说赵省长给你的?我说嗯。她说啥烟?我说中华。她说你抽吗?我说不抽,给你吧。她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小陈你这人真有意思。
回市里高速上周副市长忽然问我:“你爸当年要是没转院,或者你请假了,你会一直在省政府干下去?”
我想了一会儿说:“会。但我不后悔出来。我爸最后那四十三天,我陪了十二天,前面三十一天是我妈陪的。我要是一直在省政府,可能那十二天也没有。”
周副市长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她掏出手机给发改局长打电话,说赵省长给批了,你赶紧改稿子别磨蹭。
我就想问在座的各位一句——单位领导家里有事你请假,你家里有事跟领导说不说?说了怕人家觉得你事多,不说转头走人领导骂你没规矩——这事儿到底谁该先开口?我当年轴着不吭声,赵省长骂我耽误工作,我妈在医院一个人抬不动我爸,我错了我认。可赵省长后来骂我把他当外人,这骂我也认。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你家里有在领导身边干事的吗?你觉得是他们该主动问你家有事没事,还是你自己该腆着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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