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儿子升学宴摆8桌,结账时问我带钱没,我反问:为什么要带钱
楔子
八桌酒席,四万六的账单,五万三的礼金。大伯攥着礼金本子笑得红光满面,却在散场时把我堵在收银台前:“小远,带钱没?”我看着他西装内袋里鼓鼓囊囊的红包,反问:“大伯,我为什么要带钱?”他脸色一僵,身后大伯母的嘀咕声戛然而止。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账本,从来就没打算摊开算。
第一章 八桌宴席
程远是下午两点二十到的县城。
他从省城坐高铁到市里,又从市里倒了两趟公交,最后一段路打了辆出租车。司机把他放在鸿福楼门口时,他抬手看了眼表,酒席定的是十二点零八分开席,这会儿凉菜都该撤了。他推开玻璃门,空调冷气裹着饭菜味扑面而来,二楼大厅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托盘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盘子里摞着空了的肘子碗。
程辉一眼就看见了他,隔着三张桌子冲他招手:“小远!这儿!你怎么才来?”
程远走过去。父亲程建国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见他来了,往旁边挪了挪,把椅子让出来。母亲李秀兰正跟旁边一个远房婶子说话,转头看到他,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什么也没问。桌上十道菜已经上了六道,那盘清蒸鲈鱼被筷子拨得只剩一副骨架。
“路上堵了会儿。”程远坐下,扫了一圈四周。
八张圆桌铺着大红桌布,在大厅里摆成两排。正中间的主桌上,程辉正跟一个胖脸男人碰杯,那人程远不认识,但听口音是本地做建材的,嗓门大得整个厅都听得见。主桌旁边那桌坐的是赵丽娘家的亲戚,赵丽本人正站在那桌边上,一只手搭着椅背,另一只手比划着,声音又尖又亮:“六百三十七分!宇宇考了六百三十七分!省重点线超了九十多分,我跟你们讲,报志愿的时候老师专门打电话来,说这个分数想上哪个学校随便挑。”
她顿了顿,目光恰好落在程远这桌,嘴角一弯:“不像有些孩子,当年费劲巴拉也就上个普通本科,毕业了还得跑省城给人打工。”
满桌安静了一瞬。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得憨厚:“宇宇争气,我们老程家头一份。”
李秀兰在桌子底下按住了程远的手。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指尖微微用力。程远没动,盯着面前那盘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凉拌木耳,把一口气缓缓咽下去。
主桌那边爆发出一阵哄笑,程辉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西装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腕上一块亮锃锃的表。他开始挨桌敬酒,身后跟着程宇。程宇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瓶饮料,跟在他爸后面,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
程辉走到程远这桌时,先拍了拍程建国的肩膀:“哥,今天辛苦你跑一趟。你腿不好,还专门从镇上过来。”
“应该的。”程建国说。
程辉又转向程远,酒杯举到他面前:“小远啊,你在省城认识的人多,宇宇以后上学、找工作,你这个做哥哥的多关照。”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回头宴席散了别急着走,跟大伯说点事。”
程远嗯了一声。程辉拍拍他肩膀,转身往下一桌去了。
宴席后半程,程远注意到收礼金的地方就设在进门右手边,一张长条桌,铺了块红绒布,上面摆着礼金簿和签字笔。程辉每隔一会儿就晃过去看一眼,翻翻簿子,再笑着跟旁边记账的亲戚说两句。随礼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前,有递红包的,有当场掏现金的,记账的亲戚扯着嗓子报数:“张总,一千二!”“王老板,八百!”每报一声,程辉就点头致意,满面红光。
程远记得,父亲早上出门前把一个红包塞进内兜,红包封皮上写了名字和数字,是他自己用毛笔写的。那笔字程远认得,笔画很重,洇透了红纸背面。但从开席到现在,程建国没有往礼金台那边去。他安静地坐着,偶尔吃两口菜,偶尔跟旁边的老邻居说几句话,像是一个来吃席的普通客人。
程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程远旁边。他弯下腰,声音很轻:“远哥,我爸让我来叫你,说那边收礼金的桌子缺个人帮忙记一下。他说你字写得好。”
程远抬起头,对上程宇的眼睛。程宇目光躲闪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又补了一句:“其实有两个人记了,忙得过来。”
“跟你爸说我吃完饭就走,赶车。”程远说。
程宇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他走到程辉身边,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程辉远远朝程远这边看了一眼。那目光从人缝里穿过来,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快,好像在说这点忙都不肯帮,白供你念了那么多年书。
程远端起面前的杯子,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
酒席散场的时候将近三点。服务员开始收桌布,凳子拖来拖去刮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程远帮母亲拎起包,父亲已经走到楼梯口等着了。就在这时,程辉从收银台那边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赵丽,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小远,你等一下。”程辉的声音不小,周围还没走的亲戚纷纷看过来。
程远站住。
程辉走到他跟前,手在西装内袋里掏了半天,又摸了摸裤兜,最后两手一摊,脸上挂着为难的笑:“小远,带钱没?今天这个账,大伯先垫上,回头你再补给我也行。”
程远看着他。收银台上那张四万六的账单还没拿走,旁边放着礼金簿,簿子封面上夹着一沓红票子,厚度一眼看得清。刚才那些“张总”“王老板”递上去的红包,程辉塞进内袋时顺手按了按,程远全看见了。
周围安静下来。程建国从楼梯口折回来,站在两步外。
程远把母亲手里的包接过来背好,然后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清楚:“大伯,我为什么要带钱?”
程辉脸上的笑僵住了。赵丽在他身后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走廊那头的亲戚全看过来,有人放下手里的喜糖盒子,有人干脆往这边走了两步。
程建国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程远身边。他声音依旧憨厚,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辉子,小远是来吃席的客人,随礼的钱我早上给过了。饭钱该谁出,你心里清楚。”
程辉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他的手还插在西装内袋里,那里面的红包鼓鼓囊囊,硌得他半边衣襟都歪了。程远看着他大伯,忽然想起小时候程辉来家里借钱,也是这副表情,手在兜里掏来掏去,说哥你先借我应个急,下个月准还。
那个下个月,后来一直没来。
第二章 结账的时候
程辉的手在西装内袋里又掏了两下,空着抽出来,掌心朝上翻给程远看,像是在展示一个空口袋。他脸上那点为难的笑还没完全退,但眼角的褶子已经绷紧了。
“小远,你看你这孩子。”程辉的声音放软了些,可音量没降,走廊那头又来几个端盘子的服务员站在拐角看。赵丽从他身后侧出半个身子,红指甲点着程远的胳膊:“你这做哥哥的,宇宇升学这么大的喜事,你当哥哥的帮衬一下不应该吗?又不是不还你。”
程远把右胳膊抽回来,没接她的话,看向程辉:“大伯,刚才收礼金那张桌子,一个中午收了多少,你手里那本簿子记得清清楚楚。四万六的账,你从我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跟我提过要我垫。席散了,你从收银台走过来,当着一走廊亲戚的面问我带钱没。”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那圈竖着耳朵的人全听清:“这钱该谁出,你比我明白。”
赵丽的脸唰地沉下来,嘴角撇向一边:“哎哟,程远,你在省城大公司上班,一个月工资顶你大伯干半年,几万块钱的酒席钱你算这么清?自家长辈开口,你倒先摆起脸色来了。”
程建国本来站在程远侧后方,这时候往前跨了一步。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往程辉面前一站,腰板挺得笔直。
“辉子。”程建国开口,声音不大,但压住了赵丽的尖嗓子,“小远今天来吃席,早上我随了礼,红纸黑字写的名字,你收的。酒席是你定的,八桌也是你摆的。账单递到你手上,你转头问客人要钱,这事放到哪儿说都不占理。”
程辉的脸色开始变。先是耳朵红,然后红到脖子根,颧骨上那点酒后没退的酡色被铁青盖过去。他的嘴张了两次,第一次没发出声,第二次才挤出一句:“哥,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今天现金周转不开,让小远先帮我顶一下,回头礼金结了账,我马上转他。”
“礼金在桌上摆着。”程远指了指收银台那堆红包和那沓红票子,“张总一千二,王老板八百,你数一数够不够四万六。”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后厨传菜电梯叮一声响。几个还没走的亲戚站在五六米外,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人端着茶杯半举不举,耳朵全往这边支着。程宇从包厢门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程辉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手从内袋里抽出来。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嘴角往下压了压,忽然松开,整了整西装前襟,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行,行。”他说,声音有点哑,“小远长大了,有出息了,说话比大伯还硬气。”
他转身往收银台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作响,走得比来时快。走到台前,从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拍在台面上:“刷这张。”
收银员小声报了金额,程辉低头输密码,手指戳数字键戳得梆梆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什么东西上。输完把卡抽回来,往兜里一塞,抓起那沓礼金和簿子转身就走,路过程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抬头,擦着肩过去了。赵丽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包带,路过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高跟鞋踩得比程辉还响。
走廊里的亲戚见主角走了,三三两两散开,有人拍拍程建国的肩膀说“老程,走了啊”,有人朝程远点点头,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程远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扶住李秀兰的胳膊。
李秀兰从头到尾没说话。这时候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程远的手背,什么也没评价。
三个人下了楼,走出酒店旋转门。外面太阳还斜挂在天上,八月末的热浪扑上来,混着停车场里汽车尾气的味道。程建国去推他那辆旧电动三轮车,程远拉住他:“爸,我打车送你们回去。”
“不用,不远,我带你妈慢慢开回去。”程建国把头盔从车斗里拿出来,又回头看了看酒店大门,“你赶你的车。”
程远没坚持。他看着父亲发动三轮车,车屁股冒出一小股灰烟,母亲坐在后斗的塑料凳上,朝他摆了摆手。三轮车拐上马路,混进下午的车流里。
程远站在台阶上没动。大堂玻璃门里,程辉正站在礼金台前跟收银员说着什么,手还在比划,手里那本礼金簿攥得很紧。赵丽站在旁边,红指甲点着簿子某一页,声音隔着玻璃听不见,但嘴型很快。
程远收回目光,掏出手机叫车。手机屏幕亮起来,大伯程辉的微信对话框里,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三个月前——程辉让他帮忙给程宇填高考志愿参考,口气热络,满屏的语音条。再往上翻,是去年年底的一笔转账记录,三千块,程辉说“手头紧先还这些”,备注写得客客气气。
那三千块之后,程远没催过剩下的。但今天程辉拿手指头点着他,当着一走廊人问他带钱没,那根手指像是把这几年没说的话全戳破了。
网约车到了,程远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高铁站的地址。司机调了个头,酒店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他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收银台那本礼金簿——封面上夹着的那沓钱有多厚,他心里有数。四万六,程辉拿得出。他从一开始就拿得出。他开口,是想看看这个侄子还愿不愿意当那个永远垫钱的人。
车窗外的县城街景一帧帧往后退,程远睁开眼,点开手机备忘录,翻到一条两年前的记录:借给程宇高中学费九千,分三次转的,收款方是程宇本人的微信。程宇那时候发来的语音他到现在还记得,少年声音带着不好意思,说远哥这钱我一定还你。
程远当时回的是:好好读书,别提还。
他退出备忘录,给程宇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安心准备开学。
发完把手机扣在膝上。前面的路在高架桥分岔口豁然开阔,车子朝着高铁站方向驶去,程远想,有些话今天不说明白,往后就再也没机会说明白了。
第三章 回程车上的账
程远叫的车是一辆灰色轿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一听去高铁站,顺手调高了空调。程远刚把安全带扣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妈”一个字。
“小远,你走了?”李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三轮车突突的响声,“你爸说让你别赶太急,到了省城给个信。”
“刚上车,往高铁站去。你们到家了?”
“还没,刚过菜市场。”李秀兰顿了顿,“你爸开得慢,我跟你说两句。”
程远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车窗沿上。八月的县城闷热,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去有闷闷的黏滞感。
“今天这事,”李秀兰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爸心里不好受。车上这一路他一句话没说,就抽烟。”
程远嗯了一声,没接话。
“你大伯那人你也知道,好面子,越是人多越要摆那个谱。可你爸到底是当哥哥的,你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顶回去,他夹在中间……”
“妈,”程远打断她,“大伯问我要钱的时候,可没想过我爸夹不夹在中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有三轮车的马达声嗡嗡响。李秀兰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胸膛最底下提上来的。
“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就是……唉。”
“妈,您把电话给爸。”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手机在两个人手里递来递去。三轮车靠边停了,程远听见父亲咳了一声。
“小远。”
“爸。”
程建国没马上说话。程远能想象出父亲的样子——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大概正搓着裤腿上的灰。车窗外一辆洒水车叮叮当当地过去,水雾喷了半条街。
“你到省城好好上班,”程建国开口,嗓音发涩,“家里的事你别挂在心上。”
“爸,当年大伯念中专那三年,花的是咱家店里的钱,这事您从来没跟外人提过。”
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了。程远听见父亲划火柴的声音,大概点了一根烟。
“你爷爷走得早,你大伯是家里第一个考出去的。”程建国的声音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那时候在农机站做学徒,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转正后加到四十八。他念三年书,我每个月给他寄三十块,剩下十八块留家里买米买油。你奶奶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那点钱掰着手指头用。”
程远攥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
“后来他毕业进了建材公司,再后来自己单干,张口跟我借三万,说周转三个月。”程建国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那时候刚盘下五金店,手里就四万二,借给他三万,剩下的一万二撑了整整一年。你妈跟着我吃了多少咸菜稀饭,不提了。”
“他后来提过还钱吗?”
“提过两回。一回是第三年,说你大伯母要买门面,再缓一缓。一回是第五年,说生意不好做,让我别急。”程建国顿了一下,“再往后就不提了,我也没要。”
“爸,三万块放二十年,就算不算利息,那也是您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
“我知道。”程建国说,“我留着借条,也不是为了跟他要钱。那是我的一个念想——想着总有一天他自己想起来,把钱还了,这事就翻篇了。可今天他管你要钱那个架势,我心里不好受。他明明收了五万多礼金,他不是拿不出。”
程远听到这里,把手机换到右手,左手捏了捏眉心。车已经拐上外环,路边的梧桐树连成一片浓绿,蝉叫得撕心裂肺。
“爸,我今天回来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你猜到了?”
“猜到了。所以我就带了随礼的一千块现金,多一分没带。”程远说,“他要是真张这个口,我还真拿不出来。可他就是算准了我会顾着面子,会顾着您的面子,二话不说垫上。”
程建国在电话那头把烟掐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嗤响。
“你长大了,”他说,“比你爸强。”
“不是强不强的事。亲兄弟才更该把账算清楚,不然情分早晚被磨光。今天是一顿饭钱,明天是别的,一次次下来,您心里那点兄弟情还剩多少?”
李秀兰在旁边大概听见了这句,凑过来说了声“到底是亲兄弟”,声音不大,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感慨。
程远没接话。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反倒显得他冷血。
“行了,你赶车去。”程建国又把手机拿回去,“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老点外卖。”
“知道了。爸,您跟妈回去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程远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得额前的头发往后扬。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到高铁站的时候已经快六点。程远取了票,在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和一瓶水,坐在候车厅里啃了两口。手机屏幕亮着,程宇的对话框里弹出一条回复:远哥,对不起。
程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个拍肩膀的表情。
检票口开始排队,程远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队伍往前挪的时候,他又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明天他要是上门说软话,这事就算了,要是还端着,你别惯着。
这是程建国这辈子第一次明确表态,不让自己吃亏。程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有点酸,又有点热。他迈上扶梯,高铁在站台上静静停着,车灯亮着暖黄的光。
车门开了。
程远找到座位,把背包放上行李架,靠窗坐下。列车启动的一瞬间,县城那片灯火被拉成一条细线,很快隐没在黑夜里。他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父亲在电话里那些话——三十二块五、三十块、四万二、三万块、二十年。这些数字拼在一起,就是一整个家庭的年轮。
车到省城要一个半小时。程远睁开眼,点开手机备忘录,把欠款那几笔又看了一遍:高中学费九千,分三次;大伯的三万,父亲从来没催过。他把这两条并排放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行空白。然后他锁了屏,头抵着车窗,玻璃微凉。
列车在黑暗里飞驰。窗外偶尔有远处的灯火一闪而过,像是谁把记忆里那些旧事一个个点亮,又一个个掐灭。程远想,明天程辉要是真上门,父亲大概会把话挑明。可那三万块之外的东西——父亲年轻时每个月寄出去的三十块,母亲省下的咸菜,这些账,程辉还得清吗?
他闭上眼,没再往下想。到站还有四十分钟,他需要养养精神。明天周一,省城还有一堆代码等着他。
而镇上那个小五金店门口,程建国大概正坐在黑暗里,手里夹着第二根烟,脚边是那辆旧三轮车。夜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吹得柜台上的账本纸页轻轻翻动。李秀兰在屋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从窗子里传出来,清脆又遥远。
第四章 第二天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程远刚在公司楼下买完咖啡,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大伯”,他盯着看了两秒,接起来。“大伯。”
“哎,远远啊,上班呢?”程辉的声音比昨天在酒店里低了不少,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亲近,“昨天那顿饭吃得还行吧?人多,照顾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挺好的。”程远走进写字楼大堂,找了个靠边的沙发坐下,“八桌坐得满满当当,热闹。”
“嗐,就是图个热闹。”程辉顿了一下,“你大伯母昨晚一宿没睡好,说昨天场面不太好看,怪她没安排好。你别跟你大伯母计较,她这个人就是操心命,张罗八桌席,嘴上都起泡了。”
程远喝了一口咖啡,没急着接话。他知道程辉这个人,铺垫越长,后面要的东西越大。
“大妈确实辛苦,”他说,“八桌人的安排,光座位就得琢磨半天。我昨天看她忙前忙后的,没怎么坐下。”
“可不是嘛。”程辉的声音松了些,像是觉得侄子到底还是懂事的,“远远,大伯跟你说个事。昨天那酒水,酒店说是另算的,还有两千块尾款没结。你大伯我这两天手头紧,你先帮我转过去,过几天礼金钱到账,我马上给你。”
程远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杯壁上的热气扑在手心。大堂里人来人往,电梯口站着几个背着电脑包的同事跟他点头示意。他微微侧了侧身。
“大伯,这钱我不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昨天的事您没想明白,今天这电话咱们也说不明白。”程远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没变,“礼金您昨天在门口就收了五万三千块,就在那个红皮本子上记着,我亲眼看着的。酒店结账四万六,收完礼金您手里还多七千。这两千块酒水尾款,您不是拿不出来。”
程辉的语气沉了。“远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钱我不垫,您自己结。”
“你……”程辉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硬了不少,“程远,你在省城待了几年,翅膀硬了是吧?不认老家的人了?”
程远把咖啡杯放回杯托,站了起来,走到大堂僻静的角落。落地玻璃外是早高峰的车流,一辆接一辆,发动机声连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大伯,认不认不在嘴上,在做事上。”他说,“我爸供您读中专那三年,每个月寄三十块钱,自己店里连张像样的桌子都舍不得买。后来您做建材生意借的三万块,二十年了,您自己数数,提过几次还?昨天当着一走廊亲戚的面问侄子带钱没,您觉得这是认亲,还是把侄子当冤大头?”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程远能听见那头有电视广告的声音,大概是客厅里开着电视。程辉家里的客厅很大,沙发占了半面墙,那套茶具还是程远前年过年时买的。
“行。”程辉终于开口,声音又冷又短,“程远,你这话大伯记住了。以后老家的门,你愿意回就回,不愿意回,也没人求你。”
“我回不回,是我爸在不在那个家。跟您没关系。”程远说,“您要是哪天想通了,觉得这些年我家对您的帮衬不是应该应分的,再给我打电话。想不通,就先别打。”
他按了挂断键。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半张脸。他把手机塞回裤兜,站在原地缓了几秒,胸口那股热烫才慢慢降下去。
回到工位后他给父亲发了条微信:大伯刚打电话来,让我垫两千块酒水尾款,我拦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程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中午程远又收到一条:你妈说你昨天气得没吃好,今天记得吃午饭。
程远回了个笑脸表情,下楼吃了碗面。
周末他坐高铁回镇上。五金店门口堆着几捆新到的镀锌管,程建国正蹲在卷帘门底下清点货单,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旁边停着那辆旧三轮车,车斗里搁着半瓶凉白开,瓶身上贴着一小片胶带,写着“建国”。
“爸,我来。”程远走过去,把背包放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蹲下来帮父亲数管件。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混在一起,是这个店几十年没变过的味道。
“理货就理货,”程建国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你穿白T恤,别蹭脏了。”
“脏了就洗。”
父子俩一人一头,把镀锌管按规格码到墙边架子上。三十五根一组,三组一摞。程远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程建国从柜台后面递过来一杯茶,玻璃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水温刚好。
“你大伯昨天打电话到家里来了。”程建国说。
程远接过茶,站起身喝了一口。“说什么?”
“没说什么。问你妈腌的萝卜还有没有,又说下半年建材行情不好。”程建国继续点货,背对着他,“没提钱的事。”
“那您怎么回的?”
“我说萝卜有,回头给你捎两罐。”程建国直起腰,拿脖子上挂的毛巾擦了把汗,“钱的事,他一个字没提,我也一个字没问。”
程远端着茶杯,看着父亲的后背。那件衬衫领口磨出了细毛边,肩线往下塌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么在店里忙活,程辉偶尔来一趟,坐一会儿就走,父亲从来不说什么。
“爸,您觉得我昨天做得对吗?”
程建国转过身,从柜台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又放了回去。他走到门口,靠着卷帘门的门框,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
“你大伯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他说,“昨天那事,你让他当着亲戚的面下不来台,他心里肯定堵。可堵归堵,他要是能从这事上想明白点道理,比什么都强。想不明白,那也怪不得你了。”
他顿了顿。
“你爷爷走那年,拉着我的手说,你是大哥,辉子小,你多担着点。我担了大半辈子,担到最后,他连声哥都不叫了,开口就是‘建国你那个钱’。人情这个东西,担久了就成债了,还是还不清的那种。”
程远把茶杯搁在柜台上,玻璃碰着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以后不担了。”他说。
程建国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堆起来。“行。以后他再找你,你先跟我说。你爸还没老到走不动,有些话我来说。”
卷帘门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车上绑着两箱啤酒,晃晃悠悠地朝镇上那条老街骑去。日头照在镀锌管上,反出一片银白色的光。程远把最后一捆管子靠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抹布,开始擦货架上积的浮尘。
父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拎起茶壶给他续了水。茶水沿着杯壁缓缓淌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五章 大伯母上门
第二天下午,程远正蹲在五金店门口帮父亲整理一箱生料带,远远看见巷口拐进来一个人。赵丽穿了一件玫红色的防晒衫,手里拎着两箱牛奶,牛奶盒子上的提手被她攥得发白。她脚上还是一双带跟的凉鞋,走在镇上的水泥路面,鞋跟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程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哎呀,远远在家呢。”赵丽隔着三米远就开了口,嗓门比平时高半个调,“几天不见,瘦了嘛。在省城上班是不是又熬夜了?看你这气色,比过年那会儿还好些,白净。”
她走到跟前,把两箱牛奶往柜台上一放,动作利落,像是排练过好几遍。牛奶箱子压着柜台上的账本,程建国从里间探出头,叫了声嫂子。
“建国你忙你的,我跟远远说说话。”赵丽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嘴里啧啧了两声。这五金店还是老样子,白墙下半截刷了绿漆,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螺丝、合页、锁头分门别类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连标签都是程建国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出自一个常年握扳手的人。
“远远啊,”赵丽把防晒衫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胳膊上一只细金镯子,“你堂弟这不马上要去省城报到了嘛,学校那边要求买笔记本电脑,说是上课要用。手机也得换一个,现在那个用了三年,屏幕都花了。你大伯最近手头紧,建材那边压了一批货,钱都在工地账上挂着呢。”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程远的脸。
“伯母跟你商量个事,你先借两万给宇宇应个急,等他爸那边款子下来了,立马还你。”
程远没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两箱牛奶,箱子外包装印着某品牌的高钙奶,超市促销装,两箱绑在一起,标价签被撕掉了。
李秀兰从后院端着一盘刚洗好的西红柿走出来,红艳艳的果子滚在青花瓷盘里,还挂着水珠。她把盘子往柜台上一搁,伸手就要去倒水。
“妈,您别忙。”程远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店里每个人都听清楚,“大伯母,升学宴那天我在省城赶回来,礼金台设在酒店大堂右手边,是大伯亲自收的。我亲眼看见三舅给了一千二,二姑给了一千。您娘家那边来的亲戚坐了两桌,随的份子我也看在眼里。拢共五万三千块,我记性一向好。”
赵丽脸上那层笑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一下。
“买台电脑,好一点的七八千。买个手机,四五千。这点东西,五万三里头出,绰绰有余吧。”
“那礼金是以后要还人情的!”赵丽的声音陡然拔高,金镯子在手腕上晃了晃,“你三舅家儿子后年结婚,二姑家闺女明年出嫁,人家随多少,咱们就得回多少,这钱能动吗?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这边的人情往来。”
程远点了点头,像是认真在听她说话。
“大伯母说得在理,人情往来确实要还。那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在公司写一天代码挣一天工资,加班熬到凌晨三点也没人替我熬。前年宇宇上高中,学费住宿费一共九千,大伯说手头紧让我先垫,到现在连提都没提过。再往前数,大伯欠我爸那三万,借条还在我爸柜子里搁着,纸都发黄了。”
他停了停,看着赵丽的眼睛。
“旧账没清,新账我就不添了。”
赵丽腾地站起来,塑料凳往后一倒,差点撞翻牛奶箱子。她的脸涨得通红,防晒衫领口被攥出一道褶子。
“程远,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认钱?啊?一家人互相帮衬,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你大伯以前没帮过你家?你爸开店那会儿,谁给他介绍的第一批客户?”
“大伯帮过,我爸也帮过大伯。”程远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爸供大伯读中专那三年,学费生活费一分没少出,那是他天天守着店,一毛一毛攒出来的。大伯后来做生意,第一批本钱也是我爸给凑的。伯母,认钱的是谁,这账您比我会算。”
他往前走了半步,离赵丽更近了些。
“八桌酒席让侄子买单,礼金自己攥着不动,回头还要跟侄子借钱买电脑手机。这话传出去,您让镇上的亲戚怎么想?您自己品品。”
赵丽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的目光扫过程建国,扫过李秀兰,最后落回程远脸上。那目光里有怒,有窘,还有一种被看穿之后无从遁形的狼狈。店里安静了几秒,货架角落的风扇吱呀转着,风叶切过空气的声音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赵丽弯腰把倒下的塑料凳扶正,一手拎起一箱牛奶,另一只手抓起另一箱的提手。她直起腰的时候,脸已经拉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金镯子磕在牛奶箱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程远,你记住今天这话。以后你大伯那边有什么事,你也别来找我们。”
程远没接话,只看着她拎着两箱牛奶走出店门。玫红色防晒衫在巷口一闪,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街上的车流声吞没了。
李秀兰端着那盘西红柿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饭都快好了,她一口水没喝。”
程建国从里间走出来,把被牛奶箱压歪的账本扶正,用手掌抹平了封面上的折痕。他看了程远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后院。
程远重新蹲下来,把刚才没整理完的生料带一盒一盒码进纸箱。手指头碰到粗糙的纸盒边缘,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沉了一块。空的是赵丽摔门而去的那个背影,沉的是父亲刚才看他那一眼。
暮色从卷帘门漫进来,把柜台上一排铜锁镀成暗金色。程远把最后一盒生料带归位,听见父亲在后院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吱呀一声,像是一天的疲倦终于落了地。
第六章 程宇来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程远把最后一摞纸箱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镇上不比省城,天黑得早,街上铺面关了大半,只剩老槐树底下那盏路灯还亮着,黄蒙蒙的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五金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他正要转身去后院帮母亲摆碗筷,巷口传来一阵电动车刹车的吱嘎声。那声音短促又犹豫,像是骑车的人在巷口踌躇了一下才拐进来。程远回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骑着辆半旧的白色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店门口。车灯还亮着,照在门槛前的青石板上,后座绑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程宇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贴在额头上。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肩膀那块洇了一圈汗印,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的运动鞋。他把车撑好,拎起后座的塑料袋,在店门口站定,没立刻进来。
“哥。”程宇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像是骑了不短的路。他朝店里探了探头,看见李秀兰端着一摞碗从后院过来,又看见程建国坐在八仙桌旁边翻账本。他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深吸了一口气,迈进门槛,站定在柜台前,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爷爷奶奶,我爸我妈今天做得不对,我做小辈的,来替他们赔个不是。”
这个躬鞠得很实,脑袋几乎触到柜台边缘。李秀兰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程建国翻账本的手停在半空。店里静了一瞬,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声。
程远靠在货架边上,看着堂弟弯下去的脊背。程宇的灰T恤后领处磨出了毛边,后颈晒得黑红,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这个比他小十岁的堂弟,从前在家族聚会上总是低头扒饭、不怎么说话的那个孩子,此刻站在五金店昏黄的灯光里,像一棵被风吹得有点歪、却拼命想挺直的树苗。
“宇宇,你直起来说话。”程远开口。
程宇直起身,眼睛有些潮,没掉眼泪。他把黑色塑料袋放在柜台上,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用透明胶粘过一遍。他把信封双手递向程远。
“哥,这是我暑假在县城一个快递站分拣包裹攒的,两个月,六千块。你先拿着,当年你替我交的高中学费是九千,剩下的我寒假再挣了还你。”
程远没接。他低头看着那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塞的全是零散票子,最上面露出一张五十的边角,皱巴巴的,像是攥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升学宴那天的事?”程远问。
程宇把信封收回胸前,两手攥着,声音有些发紧。“那天我在隔壁桌,跟我几个同学坐一桌。我爸把经理叫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我正好去拿饮料。我听见他跟你说话,也听见你问他为什么要带钱。我本来想站起来说点什么,我妈瞪了我一眼,我……我当时没敢。”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头低了下去,后颈的筋绷了绷。
“后来我妈回来在车上一直骂,骂你白眼狼,骂大伯家不识好歹。我才知道那酒席的钱本来就没打算自己出。”程宇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出来,“哥,我爸这些年,占了你们家不少便宜,我嘴上不说,心里有数。我上高中那会儿,你每次回来都给我塞钱,让我买参考书,加起来也有好几千。我都记着。”
程远伸手,把信封从程宇手里抽出来,掂了掂,又塞回他T恤前面的兜里,拍了拍。
“这钱你留着。你不是考上省城的大学了吗,买个电脑,写代码要用。学费的事以后再说,你爸那边的事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孩子别往身上背。”
程宇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柜台上的玻璃板面上,碎成几瓣。他偏过头,用T恤袖子蹭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
“哥,我就是觉得……觉得对不起你和我爷爷奶奶。我爸妈那样,我在旁边看着,比打我一顿还难受。”
程远看着堂弟被泪水冲得发红的眼睛,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父亲程建国也是这样,话不多说,闷头做事,供大伯读书、借大伯本钱,从来没跟谁喊过一句委屈。有些账是钱的事,有些账是心的事,两者不能混在一起算。
“宇宇,你听哥说。”程远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落得清楚,“长辈的事,是他们那辈人之间的账。你好好把大学读完,学到真本事,以后自己挣钱养活自己,这才是正事。你爸要是哪天想明白了,那是他的事。你替谁道歉都不必,你又不欠谁的。”
程宇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他把信封重新揣好,又回头看了看柜台上的黑色塑料袋。
“这里面是我妈让我带来的两箱牛奶,我到了巷口又掉头回去了一趟,自己换了,没拿那两箱。这是我用暑假工的钱买的,一箱给爷奶,一箱给你和婶子。”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我妈早上提过去那两箱,是家里别人送的,放了一个多月了,她没舍得拆。”
程远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这孩子,心细,也倔,倒真像程建国年轻时候的脾气。
里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程建国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饭尖上卧着几块红烧肉,油亮亮的。他走到程宇面前,把碗往柜台上一搁,又从兜里摸出一双筷子。
“骑车过来的?从县城到镇上,快四十分钟吧。”程建国的声音像平时一样平和,“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你婶子今晚炖了茄子,锅里还有。”
程宇接过筷子,低头叫了声爷爷,眼圈又红了。他端着碗坐到八仙桌旁边那张小方凳上,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忽然把头埋得更低,肩膀轻轻抖起来。
李秀兰从后院端来一盘炖茄子,往桌上一放,顺手在程宇背上拍了拍,没说话。
程远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堂弟埋头吃饭的背影,又看了看父亲重新坐回桌边、翻开账本的侧脸。窗外的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风一吹,影子轻轻晃,像是有人在外面缓缓踱步。
他忽然想,大伯家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也不会一天两天消下去。但程宇今晚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来过这一趟,说明这个家里还有人知道什么是对的。那声“为什么要带钱”问出去的时候,他没想过震动谁,只是守住了父亲程建国一辈子不肯开口守的那条线。可现在看来,那问声传出去的动静,比他自己以为的要远。
程宇吃完了那碗饭,把碗筷整整齐齐地搁在灶台边,走回来在程远面前站定。
“哥,还有一个事。”他抹了抹嘴,声音比刚来时稳了不少,“我爸今晚去找他建材市场那个合伙人借钱了,我在门口听见他打电话,好像对方没答应。我妈回来之后摔了茶杯,家里现在……挺乱的。我出门的时候,我爸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没开灯。”
程远沉默了片刻,伸手帮程宇把T恤肩膀处翻进去的标签扯出来抚平。
“大人的事,让他们大人自己解决。你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我送你去车站,你回学校收拾东西去。快开学了。”
程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秀兰从里间抱出一床薄被,在堂屋的竹沙发上铺好,又拿了个枕头搁在扶手上。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枕头拍松了,搁在靠里那侧。
程远关了店门,拉下卷帘。铁皮页片相碰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落到底。他站在门内,听见街上远远传来一阵狗吠,又歇了。身后的灯还亮着,父亲翻账本的纸页声沙沙的,母亲在灶间收拾碗筷的叮当声轻轻的,程宇躺在竹沙发上翻了个身,竹面发出吱呀一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程远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灶间烧水。热气慢慢腾起来,模糊了灶台上方那一片被油烟熏黄的墙。
第七章 三万的旧账
程宇在竹沙发上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程远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他听见父亲那屋有动静,像是抽屉拉开又合上。他披了件外套走到堂屋,看见程建国坐在八仙桌旁,台灯拧到最暗,面前摊着一张对折的旧纸。
程远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借条。纸已经泛黄,边缘碎得像干透的落叶,折痕处裂开细密的口子。上面是程辉的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今借到程建国人民币叁万元整,用于周转,年底归还。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的腊月。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字,被水渍洇过,只剩半个“辉”字。
“爸,你留着这个。”程远在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程宇。
程建国没抬头,用指腹慢慢抚过那张纸的边角。“你大伯那年从单位出来单干,本钱凑不够,跑家里来坐了一晚上。你妈把柜子里攒着给你交学费的钱拿出来,又找你姥姥家借了一万五,凑了三万。他当时写这个,我说不用,亲兄弟写什么借条。他非要写,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后来呢?”
“后来他生意做起来了,头两年还行,过年给我拎两条烟,说哥那钱我过完年就还。过完年又说等年中,年中又说年底,年年有理由。再后来烟也不拎了,见面就聊他那摊子事,好像压根没这回事。”程建国把借条重新折好,动作很慢,“你妈为这个跟我吵过,说你去要啊,我又不缺他这点钱,可你去要一句试试。”
“你不好意思开口。”
“也不全是。”程建国抬起头,台灯在他脸侧投下深重的阴影,“我要是去要了,这兄弟就算断了。他心里明白欠我的,见面还能叫声哥。我去要了,他就觉得我把他当外人。三万块钱,换一声哥,我觉得值。”
李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披着衣服,头发散着。她走过来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光线没那么刺眼了。
“值什么值。你高血压住院那次,问他周转两千块钱押金,他怎么说的?他说手头紧,让你先找邻居借。你忘了?”
程建国没接话,把借条收进一个旧信封里,信封上还印着九十年代那种红色邮政编码框。
“爸,”程远伸手按住那个信封,“这钱你别要了。我去要。”
程建国的手停了一下。
“我不是去吵架,也不是去逼他。我就问他一句,这笔钱他心里还有没有数。他要是说有,我等他还。他要是说没有,我扭头就走,回来把这张纸当着你的面烧了,以后谁也不提。”
李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程建国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程建国沉默了很久,把那信封推到程远面前。
“复印件。别拿原的去。”
第二天一早程远送程宇到镇上车站,看着那辆旧中巴摇摇晃晃开出站台。他转回五金店,从父亲那个信封里抽出借条,用手机拍了照,去镇口打印店印了两份,原件重新收好。然后骑上父亲那辆旧电动车,去了县城。
程辉的建材仓库在城东旧货市场后面,铁皮顶棚,里面码着成堆的管材和地砖。程辉正蹲在地上点货,身边摊着一本翻烂了的进货单。看见程远进来,他愣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还骑这破车,你那车呢?”
“开回来太累,坐的高铁。”程远把背包往一张满是划痕的办公桌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平放在桌上。“大伯,我来问你个事。”
程辉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他拿起纸看了一眼,嘴里啧了一声。
“这什么东西?你爸让你来的?那点钱……”
“那点钱是多少,大伯你心里没数?”
“你爸那点钱,早就是一家人开销里抵了。你奶奶生病那两年,住院费我出的,你爸出过一分没有?后来老家修祠堂,我掏的大头,你爸就出了个人工。这些算下来,三万八万都有了。”程辉把那张复印件往旁边一推,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行,大伯你说抵了,那账本呢?你拿出来,一笔一笔对。奶奶住院的清单、修祠堂的收据,你拿出来,我跟你对。对完多了少了,我当场给你补。”程远的声音很平,他就站在那张堆满样品册的办公桌对面,两手撑着桌沿,一动不动。
程辉在身后的纸箱堆里翻了几下,又拉开抽屉看了看,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手站直了。仓库里只剩下远处的切割机在响,铁皮顶棚被风吹得偶尔“哐”一声。
“行了行了,眼下真没钱。”程辉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今年建材生意不好做,工地回款慢。等年底,年底那批货款回来,我直接打给你爸卡上。”
“年底,具体几月?”
“就……腊月前吧,腊月初。”
“行。”程远把那张复印件重新折好,收进口袋,又从桌上拿起笔,在程辉那本烂进货单的封底上写了一行数字。“这是我手机号,大伯你有空存一下。腊月初我来问你,到时候别又是这套说辞。”
他转身往外走,程辉在后面叫了一声:“程远,你爸知道你来?”
程远停住脚步,偏过头。“我爸让我拿复印件来的。原件还在他那旧信封里装着,装了二十年。大伯,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等二十年。”
电动车驶出旧货市场大门时,程远从后视镜里看见程辉站在仓库门口,那根没点的烟还夹在指间,身影被身后堆叠的管材衬得缩了一圈。他没再回头,车轮碾过柏油路接缝颠了一下,口袋里的复印件跟着跳了跳。腊月之前,这件事得有个了结。他捏了捏车把,把速度提上去,路两旁的杨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
第八章 面子的代价
腊月初八那天,程远正在公司开一个需求评审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是父亲打来的。他按掉没接,等会议结束回拨过去,程建国的声音有点闷:“你大伯那钱,不用问了。”
“怎么了?”
“他出事了。”
程远握着手机走到茶水间。“出什么事?”
“说是给一个工地供了一批管材,人家验出来壁厚不达标,全给退回来了。货款扣了八万不说,还要他赔停工损失。你大伯这两天在县城到处跑钱,你大伯母昨天来店里坐了一下午,哭得眼睛都肿了。”
程远沉默了几秒。“爸,你借给他了?”
“没。”程建国的语气很平,“我说我这边还要进货,手头没现钱。你大伯母走的时候脸拉得老长,但我也没松口。”
程远嗯了一声。“我周末回去一趟。”
腊月初十傍晚,程远开车回了镇上。五金店关了半边卷帘门,程建国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面前的账本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看见儿子进来,他把眼镜摘了。
“吃了没?”
“路上吃过了。”程远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把外套搭在膝盖上。“大伯那边什么情况?”
“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他仓库。”程建国合上账本,手指按在封皮上,“管材退回来堆了半仓库,铁皮棚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大伯坐在那堆管子中间,跟前一天晚上似的,烟灰缸满了也没倒。我问他差多少,他不肯说,光摇头。”
“大伯母呢?”
“回娘家借钱去了。听说上午去的,这会儿还没回来。”
程远没说话,他知道大伯母娘家那边的光景,一个常年吃药的老母亲,两个在县城打工的弟弟,手头都不宽裕。赵丽开那个口,多半也是碰一鼻子灰。
正说着,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程远起身去开,门外站着程宇,校服外面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
“哥,你回来了。”程宇进了门,先朝程建国点了下头,把药放在柜台上。“我爸让我送过来的,说是给奶奶备的降压药。奶奶那边我去看过了,血压还稳。”
“你爸人呢?”
“在仓库。”程宇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哥,我说句话你别生气。昨天晚上我妈跟我爸吵了一架,我妈说让再来找你,我爸把碗摔了,说上次在你面前已经把话说满了,再去找你,他这辈子在你面前直不起腰。我妈骂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两人吵到半夜。”
程远靠在门框上,听完了没动。程建国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爸打算怎么办?”
程宇垂下眼睛。“车行的人今天下午来过了,看过那辆越野车,出价七万八。我爸还没点头。那车他开了四年,平时擦得比脸还干净,去年有人出九万他都没卖。”
程远和程建国对看了一眼。
“你回去跟你爸说,”程建国开口,声音不高,“车别急着卖。我这边给他凑两万,不要利息,明年开春还我。”
程宇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叔……”
“去吧。”程建国摆摆手,重新翻开账本,“天冷,路上慢点。”
程宇走后,程远关上门,转身看着父亲。“你刚才不是说没现钱?”
程建国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存单,三万块,去年秋天存的,还有两个月到期。“这是给你结婚备的。反正你还没对象,先挪出来用。你大伯那人做事混,但这次要是真倒了,你奶奶那边过年都不安生。”
程远拿过那张存单看了看,又放回去。“爸,钱你留着。我手头有。”
“你的是你的。”
“我的也是你教出来的。”程远拉过凳子在父亲对面坐下,“爸,两万你留着进货,我拿两万给大伯。不打借条,不算人情,就当我给程宇交学费。他明年那台电脑我包了。”
程建国看了儿子好一会儿,眼角的皱纹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程远从镇上开车去县城仓库。路上几乎没有车,车灯照着前面一段光秃秃的柏油路,路两旁是黑黢黢的田地和稀疏的树影。他把车停在旧货市场门口,步行进去,远远就看见仓库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程辉坐在一只倒扣的铁桶上,面前的烟头在风里明明灭灭。
“大伯。”
程辉抬起头,脸上的肉似乎两天就塌了一层,下巴上胡茬灰白。“你怎么来了。”
“我爸让我来的。”
程辉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受。“你爸让你来,你爸自己怎么不来?是不是怕我开口借钱,当面不好回?”
“我爸今天上午来过了,你没跟他说实话。”程远在他对面一只木箱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膝盖上,“卡里两万,密码是我爸生日。你拿着先应急,不用打条子。”
程辉盯着那张卡,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别过脸去。“不要。你拿回去。”
“程宇的学费我出过三年,他的电脑我答应包了。这钱是给他爸周转的,不是白给。你明年开春卖了货再还我,不给利息。”
程辉不接,闷头抽烟。烟快烧到过滤嘴了,他才沙哑着嗓子说:“程远,你跟你爸一样,看着老实,心里头有本账。我程辉这辈子,生意场上人称程总,酒桌上兄弟长兄弟短,真出了事,电话打一圈,十个有八个说忙。借的钱加起来凑不够一万。到头来,坐在这仓库里能等到的,还是你爸的儿子。”
他把烟头摁灭在铁桶盖上,伸手拿过那张卡,在掌心攥了攥。“告诉你爸,这钱我三个月之内还。”
“三个月后是三月,你说话算数就行。”
程远起身要走,程辉叫住他。“你那车呢?上次骑电动车来的。”
“停在市场门口。”
程辉站起来,把卡揣进贴身的兜里,弯腰拎起地上那串钥匙。“走,我送你出去。仓库这边门得锁严实了,这两天值钱东西都退光了,就剩这些管子,别叫人偷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堆满管材的过道,程辉的脚步声在铁皮棚里显得格外沉。快到门口时他忽然说:“程远,那天升学宴上,你问你为什么要带钱,我当时气得手抖。这两天坐这儿把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你问得没错。那顿饭是我请的,礼是我收的,凭什么结账要你掏。”
程远没接话,推开了仓库的铁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程辉缩了缩脖子,把那串钥匙攥紧了。
“车明天我让人开走。”他说,“七万八,我认了。越野车费油,换辆小的,送货还方便。”
程远回头看了他一眼。昏黄的灯光下,程辉站在堆叠的管材阴影里,肩膀比上次见面塌了不少,但眼睛是亮的,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大伯,天冷,进去吧。”
程远走出旧货市场大门,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的灯已经灭了。远处县城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他想,有些账确实是拖不得的,拖到最后,利息不是钱能算清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气慢慢升上来,把车窗上结的一层薄霜一点点烘化。
第九章 还钱那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
镇上的风硬邦邦的,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程远上午从省城开车回来,后备箱里塞着给父母买的冬衣和一箱带鱼。车拐进五金店那条巷子时,他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身上溅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跑过长途的。
他拎着东西推门进去,堂屋里炉子烧得正旺,程建国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旁边放着两条烟两瓶酒,看包装都不便宜。程辉坐在对面,只穿了件旧夹克,领口磨得发亮,头发比上个月见时又白了一片,右手搭在塑料袋上,像是怕它们跑了似的。
“程远回来了。”程辉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程远把带鱼递给从厨房出来的李秀兰,喊了声大伯,在父亲旁边坐下。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屋里有一股煤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闻着让人踏实。
程辉把三只塑料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哥,这钱拖了二十年,对不住。”
程建国正在拿火钳捅炉子,手上动作停了。他慢慢放下火钳,看了一眼那几个塑料袋,又看了一眼弟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程远没动。他进门时就看见那三只袋子鼓鼓囊囊的,口子扎得紧,隐约透出成沓的纸币轮廓。三万块,全是百元票,扎成一捆一捆的,看着比银行里取出来的还新。
“你哪来的钱?”程建国终于问出声,嗓子有点哑。
“车卖了。”程辉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越野车费油,早该换。换了一辆二手的,差价刚好够。”
程建国站起来,把火钳靠在炉子边,走到桌旁,伸手摸了摸那几只袋子,像摸一件不真切的物件。“辉子,你自己留着周转,我这边不紧。五金店生意还过得去,进货的钱够。”
“周转是周转的事,欠是欠的事。”程辉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哥,我卖了车先把账清了,心里才踏实。这钱在我兜里多揣一天,我见你都抬不起头。”
程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头发都开始花白的男人隔着一张旧方桌对望。桌面上铺的塑料台布翘了边,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纹,那是程建国结婚时打的桌子,用了快三十年。
程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把那几只塑料袋拢到自己面前,没数,直接放进旁边的抽屉里,关上。“行,我收下了。你吃了没?”
“吃了来的。”
“那再吃点,今天小年,你嫂子炖了肉。”
程辉摇摇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他放下缸子,转向程远,目光这次没躲。
“升学宴那天是我糊涂。”程辉一字一字地说,“礼金收了五万三,席钱该我自己出,不该找你。那天在走廊上当着那么多人问你带钱没,是我成心让你下不来台。现在想想,我不知道自己当时要干什么。”
程远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起身放在程辉面前,又拿过酒瓶和两只玻璃杯,给父亲和大伯各倒了半杯。酒是本地产的粮食酒,便宜,程建国喝了半辈子,戒不掉。
“大伯,你自己把这句说出来,比什么都强。”程远坐回去,把酒瓶往程辉那边推了推,“这酒是我爸存的,去年泡了枸杞,你尝尝。”
程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皱眉,喉结上下动了两下。“你爸就这点爱好,喝便宜酒,抽便宜烟,攒下来的钱全给别人花了。”
“别酸我。”程建国端着杯子转了转,“我乐意。”
程辉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他放下杯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旧信封,推到程远面前。“这里是九千。”
程远没接。“什么意思?”
“你给程宇垫的高中学费,三年九千。”程辉的手指按在信封上,“这钱跟那三万没关系,是我跟你大伯母另外凑的。程宇说了,他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自己想办法,跟你当年一样,勤工俭学。他说这话的时候跟老子瞪眼,说他不是没良心的人,他知道谁帮过他。”
程远看着那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还程远。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赵丽的笔迹。
“大伯母呢?”程远问。
程辉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她不好意思来。你大伯母这个人你也知道,嘴不好,心不坏。她说让我带句话。”
他顿了顿,脸朝着炉子方向说:“她说以前有些话说得不好听,让你别往心里去。她在家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让我问你明天有没有空过去吃。”
李秀兰从厨房端着菜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把一盘红烧肉放在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嫂子包的饺子皮薄,程远小时候一次能吃二十个。”
程远拿起那只信封,抽出里面的钱数了数,正好九千。他又塞回去,放在桌上。“大伯母的饺子我明天过去吃。这钱先放我爸这儿,程宇开春买电脑不够的话从这里拿。我不经手了,我爸管。”
程建国一愣,看看儿子,又看看弟弟。程辉端起酒杯,冲着程远举了举,什么话都没再说,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酒全灌了进去。
炉子上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顶起了壶盖。李秀兰拿了抹布去提壶,顺口说:“辉子,明天过来吃午饭,我把你哥藏的那瓶好酒开了。”
“那瓶是程远带回来的。”程建国嘟囔了一句。
“带回来不就是给人喝的。”
程辉站起来,把烟和酒推到桌子靠墙那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夹克。“哥,嫂子,那我先走了。明天我带点卤菜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程远一眼。“程远,你那车不错,省油。”
“代步的。”程远说。
“好。”程辉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几张旧报纸,李秀兰赶紧过去把门关上。
程建国从抽屉里把那三只塑料袋拿出来,打开一只,抽出一沓钱翻了翻,又放回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慢慢说了一句:“你大伯这个人,要面子要了一辈子,今天说这些话,不容易。”
程远没接话,拿过酒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那酒确实辣,辣得嗓子发紧,可咽下去之后五脏六腑都热了。
抽屉没关严,半截塑料袋露在外面,上面映着炉火跳动的光。二十年前借出去的三万块回来了,连本钱带利息,其实算不清,也不用算了。程远想,有些账还的不只是钱,是让欠的人终于能坐在一张桌上喝口酒,让被欠的人不用再替对方找理由。他放下杯子,起身去厨房帮母亲端菜。厨房里飘出蒸馒头的热气,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李秀兰在雾蒙蒙的玻璃上顺手画了个圈,又抹掉。
“明天你大伯来吃饭,你去巷口买斤把五香花生米,你爸跟他都爱吃。”李秀兰头也不回地说。
“行。”
程远拉开厨房的窗,一股冷空气挤进来,冲散了满屋的热气。巷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放小年的鞭炮,零零星星的,炸开了过年的头。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满胸腔,又慢慢呼出来。那辆卖掉的越野车,那张写了字的旧信封,那三只扎得紧紧的塑料袋,都是这二十年里沉下去的东西,今天终于一件一件被捞上来,摆在了桌面上。
第十章 程宇的请求
正月十五刚过,程宇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出现在程远家门口。他比去年夏天蹿高了半头,脸上的青涩气还没褪干净,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已经被捏得起了皱。
程远正蹲在院子里擦车,抬头看见堂弟站在铁栅栏门外,没急着进。他把抹布搭在桶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进来啊,站门口当门神呢?”
程宇这才推门进来,脚步却有些迟疑。他走到程远面前,把档案袋递过来,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程远没接档案袋,先看了一眼堂弟脚上那双运动鞋。鞋面刷得发白,鞋底的纹路磨得差不多了,显然是穿了好几年的旧物。去年升学宴上程宇穿的是崭新的名牌鞋,赵丽拉着他在亲戚面前转了两圈,说这是她特意去省城买的。那双鞋现在大概躺在家里哪个角落吃灰。
“进屋说。”程远往屋里让。
程宇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就在这儿说吧。哥,我想转专业,从工商管理转到软件工程。我们学校大一下学期有一次转专业的机会,我够条件申请。”
程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风吹过院墙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咔嚓响了一声。
“工商管理是你爸妈选的吧。”程远问。
“嗯。他们觉得管人比管代码有前途,说出去也好听。”程宇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水泥缝,“我这半年硬着头皮学,宏微观经济学都过了,可越学越觉得不是我要的东西。哥,你还记得你给我看的那个开源项目吗?我照着你的思路试着写了几个小工具,越写越上头。寒假两个月我哪儿都没去,天天在家敲代码。”
程远这才接过那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摞A4纸,双面打印的代码,页脚标着页码,将近三十页。纸页上还有铅笔做的批注,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最后在空白处重新写好。程远蹲下来翻看,代码写得生涩,变量命名也不规范,有几个函数的写法明显是查了半天的资料才拼凑出来的。但骨架清楚,逻辑推演的方向是对的,注释里还规规矩矩地写了每个模块想实现的功能。
“这两个月你电脑哪来的?”
“寒假工攒的。在一家快递分拣站干了一个月夜班,买了台二手笔记本。”程宇说得平平静静,“没跟家里要钱。”
程远翻到最后一页,代码末尾有一行注释,写着“感谢程远哥分享的开源库,让我知道代码可以这么优雅”。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纸重新理好,装回档案袋。
“培训班的事,你爸妈知道吗?”
程宇摇头。“他们要知道我有这个想法,肯定又要说我瞎折腾。我爸那批管材赔了八万之后,家里到现在没缓过来。我妈过年连新衣服都没买,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哥,我不是来找你哭穷的。培训班的钱我算过了,省城那家口碑好的机构,四个月脱产班要两万四。我自己凑了八千,分拣站结的工资剩下来的。还差一万六。”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躲闪,迎上程远的视线。“哥,这一万六我跟你借,写借条,毕业工作后两年内还清。利息照银行算。”
程远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想清楚了?转专业过去,软件工程的课你落了半年,跟不跟得上?”
“我自学过数据结构,能看懂。”程宇急急地开口,又意识到自己太毛躁,放慢语速,“哥,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试过了,每天睡前敲两小时代码,敲完睡得踏实。学工商管理那些东西,我背完就忘,考试全靠考前突击。我不想四年混一张文凭,出来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
程远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巷口小卖部电视机传来的广告声。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考上省城大学计算机系的时候,程建国在五金店后间给他收拾行李,把一沓零钱数了三遍,最后用橡皮筋扎好,塞进他书包夹层。那笔钱里有整有零,有一张五十的还缺了个角,程建国说没事银行给换。后来程远才知道,那个暑假程建国接了个拆旧房的零活,搬了半个月的砖,腰疼了一个冬天。
“借条要写。”程远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用写利息,两年内还清。写清楚金额、还款日期,咱俩签字。你拿一份我拿一份。”
程宇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程远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两秒,他重重点头。“行,我现在就写。”
“别急,进屋写,外头冷。”程远转身推开门,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堂弟,“培训班脱产四个月,你学校那边的课怎么办?”
“我跟辅导员聊过了,可以办休学保留学籍,培训班结束正好接上大二下学期。”
“什么时候去报到?”
“下周一。”
程远点点头,一只脚已经跨进门槛。“那就明天写借条,后天我转钱给你。你自己去交学费,不经别人手。”
程宇跟着进门,换了拖鞋,坐在客厅沙发上四处看了看。程远从书房拿了纸笔出来,放在茶几上。程宇接过笔,先在草稿纸上打了一遍,确认格式没问题,才在正式的借条上落笔。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今借到堂兄程远人民币壹万陆仟元整,用于软件工程培训班学费,承诺毕业后工作两年内还清。借款人:程宇。”写完日期,他把笔递给程远。
程远接过来,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两指宽的纸条,蓝色圆珠笔字迹清瘦端正。
“哥。”程宇把借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我爸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要说我不会算账,跟自家兄弟还写这个。”
“你爸就是不会算账才走到今天。”程远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稳,“亲兄弟明算账,这句话不是教你生分,是教你尊重。你尊重我的钱,我也尊重你的难处。写清楚了,以后谁都不欠谁的人情,见面只谈感情。你爸和你爸的哥,就是栽在这个‘人情’两个字上。一笔烂账拖了二十年,到头来吵得脸红脖子粗。你想走这条路?”
程宇摇头,摇得很用力。“我不想。哥,我懂你意思。”
“懂就行。”程远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程宇面前,“你爸最近还跑工地?”
“跑。我妈说他把那辆越野车卖了之后,买了辆二手面包,天天往县郊几个新工地跑。”程宇捧着杯子暖手,“上礼拜他回来,鞋上全是泥,坐在门口擦了半天。我妈让他进屋吃饭,他说再坐一会儿。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他接了三个电话,都是催债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水杯里的热气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拉了一道薄薄的帘子。程宇低下头,声音闷在杯口的热气里。“哥,我不怪我爸妈。他们就是那样的人,觉得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觉得亲戚之间不该算那么清。但他们也不是坏人,我爸跑工地跑到膝盖肿,我妈包饺子手都冻裂了,都是为了这个家。我就是不想活成他们那样。”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得靠自己本事吃饭。代码写得好就是好,跑不起来就是跑不起来。没有面子可讲,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我喜欢这样。”
程远握着水杯,看堂弟那一脸的认真。十九岁的年轻人,比去年夏天那个被父母推到主桌上接受众人祝贺的少年沉了不少,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的胡茬。程远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在省城大学机房里对着屏幕调一个指针错误,调了六个小时,最后发现是数组开小了。那种“跑不起来就是跑不起来”的踏实感,他太明白了。
“行。下周去报到之前,来家里吃顿饭。”程远说,“我爸腌的咸菜你带两罐,学校的饭不一定合胃口。”
“嗯。”程宇站起来,把牛皮纸档案袋重新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又回头,“哥,那借条的事,你能不能别跟我爸提?等我自己挣了钱还清了,我再告诉他。”
程远想了想。“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培训班四个月,每个月底把学习笔记发我一份。代码也行,笔记也行。我要知道你在学什么,学到什么程度。”
程宇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成。哥,你这是要当我免费导师呢?”
“借条写好了,这是附加条件。”程远也笑了,“你亏不了。我当年自学的时候巴不得有人愿意看我的代码。”
程宇推门出去,走到巷子里,冷风把他单薄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回头冲程远挥了挥手,转身迈着大步走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下一下,结实有力。那声响拐过巷口,最后被小卖部电视机里的新闻播报盖了过去。
程远站在门口,看着堂弟的背影消失在巷弄尽头。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那张折了两折的借条,指腹从蓝色笔迹上轻轻划过。院墙外的老槐树又响了一声,春天的风到底比冬天的软,枝条晃了晃,缠在上面的枯藤掉下一小截来。
他回屋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后天我给你送两罐咸菜回来。顺便跟你说个事,程宇要转软件工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程建国不紧不慢地说:“那孩子行。你当年转专业的时候,你大伯也帮你打听过省城哪个学校好。就给了个电话号码,别的没帮上,倒记到现在。”
“我知道。”程远握着手机,靠在门框上,“所以帮他还是不帮,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行。”程建国顿了顿,“咸菜别带多,两罐够了,你大伯牙口不好,太咸的吃不了。”
程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啪地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他把借条放回书房抽屉,打开电脑,在开源项目的README里加了一行小字:欢迎所有认真写代码的人。然后他退出来,关掉屏幕,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窗前看着巷子里人来人往。
那辆卖掉的面包车大概正停在某个工地的泥地里,程辉在县城的夜色里奔波。而刚才那个背上书包、胸中揣着借条的少年,正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程远想,血缘这东西没法选,可怎么走自己的路,每一步都是自己写的。代码里没有含糊的边界,生活里也该有。
第二天早上,程远的手机震了一下。程宇发来一张照片,是借条的另一联,平平整整压在枕头底下,旁边摆着那台二手笔记本,屏幕亮着,编辑器的光标一闪一闪。照片下面跟着一条消息:哥,下个月笔记一定交,你到时候别嫌写得烂。
程远回了一个字:等。然后他翻开通讯录,找到省城那家培训机构的联系电话,拨了过去。响铃的时候他又想起程宇说的话——我不想活成他们那样。这句话像一行干净的代码,没有多余的分支,直直地指向一个方向。电话接通,程远说:“你好,我想咨询一下软件工程培训班的事情,我一个弟弟要报名。”
第十一章 一场暴雨
这场雨来得没有征兆。
前一天还是晴好的春日,程建国把五金店门口几盆蔫了一冬的绿萝端出来晒太阳,傍晚收回去的时候还念叨了一句,今年春天干,地里怕是要旱。半夜程远在省城被雷声惊醒,窗外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响得像有人拿石头往上扔。
他想起父亲店后面那道墙。去年秋天回去的时候,墙根已经洇出一片暗黄色的水渍,堆在旁边的几箱电线套管和两摞塑料接头,纸箱底都软了。他跟父亲提过做防水,程建国说等过了年,开春再说。
程远拨了父亲的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那头声音嘈杂,夹着雨声和什么重物拖动的闷响。程建国嗓门比平时高:“起了没?店后墙渗水了,我在搬货,先不跟你说了。”说完就挂了。
程远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他坐在床沿,听着窗外的雷声往东边滚过去,给父亲发了条消息:注意脚下,别滑倒。然后他订了最早一班回县城的车票。
等他赶到镇上,雨势已经弱了,只剩下细密的斜丝,空气里一股湿透的纸箱味混着铁锈气。五金店卷帘门半拉着,程远弯腰钻进去,店里灯全亮了,地上汪着一层浅浅的水,从后墙方向漫过来。后墙根那一片货已经清空,墙面上新刷了一层防水涂料,灰白色的,还没干透,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湿痕。
程建国坐在店门口一把竹椅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沾着泥点子,手里端着一碗泡面,正低头吸溜。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程远,穿着一件深蓝色旧工装外套,后背上印着“城建建材”几个褪色的白字,肩膀塌着,头发让雨打得贴在头皮上。
程远走近了才看清,那是程辉。
两个人一人一碗泡面,中间搁着两个塑料凳拼成的“桌子”,凳面上放着半包榨菜、一只打火机、一串钥匙。程辉的头发湿透了,几缕灰白的贴在额角,脸侧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泥印,从颧骨一直挂到下巴。他捧面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挑面的动作都不太稳。
“爸。”程远站到程建国旁边叫了一声。
程建国抬起头,眼里的血丝比平时重,但精神头不差。他往旁边一张塑料凳上努了努嘴:“坐。你怎么回来了?电话里不是让你别跑。”
“我回来看看。”程远坐下,看看父亲,又看看程辉。程辉没抬头,筷子在面碗里搅了两圈,闷声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地上那片还没干的水迹。
程远注意到后墙边上堆着一摞用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货堆比平时高出一截,应该是连夜从墙根搬过去的。旁边地上散着几团废纸箱壳,浸透了水,软塌塌地粘在地上。防水涂料桶歪在一边,盖子没盖严,里面还剩小半桶。涂料桶旁边扔着两把刷子,刷毛上凝着半干的灰白色浆料。
“后墙什么时候开始漏的?”程远问。
“两点多。”程建国说,“雨最大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动静,起来一看,水从墙根缝里往外冒,跟泉眼似的。电线套管那几箱先泡了,我搬了几箱,搬不动。你大伯正好打电话来——”
程建国顿了一下,看了程辉一眼。
“我打给他是问建材市场的事,他接了没说两句就说哥你别急,我马上来。”程建国低头挑了一筷子面,“他到了也没歇,叫了两个人过来,涂料是他从县城拉回来的,连夜把墙根刷了,货也搬了。三点多忙到这会儿。”
程远又看了程辉一眼。程辉终于抬头,筷子还在碗里泡着,嘴里那块面咽下去了,嗓子哑着说:“店后墙是砖砌的,老砖,当年盖房子的时候防水没做够。这么多年了,早晚得出事。”他又低头扒了一口面,面汤溅出来一滴,落在裤子上,他没管。
四个人——加上程辉叫来的两个工人——把泡了水的货清点了一遍。损失不大,墙边那几箱电线套管外包装废了,里面缠的胶带和电线本身没受影响,晾干了能照常卖。两摞塑料接头泡了水,擦干净就行。程辉叫来的工人天亮之前把店里的积水扫了出去,又把后墙外侧的排水沟重新清了。程远给他们倒热水的时候,程辉摆摆手说别忙了,让他们先回,工钱我结。
工人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青灰,东边露出一道浅金色的天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店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一片一片往下滴水。
程远再回到店门口的时候,程建国和程辉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泡面吃完了,碗搁在脚边。两个人背对着店门,面朝街道坐着,肩膀挨得比平时近。程建国穿的是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毛;程辉那件工装外套被雨浇透了,贴在身上,后背上“城建建材”几个字更模糊了。
“你那个面包车呢?”程建国问。
“卖了。”程辉说,“上个月卖的。工地上那批管材的事,赔了八万,手里没活钱。车卖了四万二,填进去一半。”
程建国没接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街对面早餐摊的老板娘支起雨棚,锅里的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半条街。
“辉子。”程建国开口,声音不高。
“嗯。”
“你这些年总想人前风光。”程建国说,眼睛看着街对面,“累不累?”
程辉没马上接话。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上还沾着没洗掉的防水涂料,灰白色的,嵌在指甲缝里。他盯着那几根手指看了几秒,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闷声说:“累。风光了一辈子,欠了一辈子。”
程建国转头看了弟弟一眼。程辉没看他,还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那件湿透的工装后背让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脊梁骨轮廓。
“往后别端着了。”程建国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程辉沉默了很久。早餐摊上第一锅包子出笼,老板娘掀开蒸屉盖子,白汽轰地升起来,隔了半条街都能闻到肉香。行道树上积的雨水被风一吹,哗啦啦落下一片,砸在程辉的肩膀上,他没躲。
他低头端碗,发现泡面已经吃完了,碗底还剩一口汤,凉的,上面凝了一层薄油花。他还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掉泪。
“哥,我懂了。”他说。
程远站在店门口,靠着卷帘门的边框,掏出手机。晨光正好从东边斜过来,照在两个人的背影上,程建国的影子长些,程辉的短些,两个影子在地上叠了一截交叉。程远举起手机,对准那个画面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点开看,也没有发任何地方。
“进来喝口热水。”程远说,“锅里有粥,我妈昨晚煮的,还温着。”
程建国站起来,腿有点僵,扶了一下墙。程辉也跟着起身,把两个空碗和筷子收起来,摞在一起,又把塑料凳上的榨菜袋和打火机拾进口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说话,动作很慢,一样一样收干净了,才跟着哥往店里走。
经过程远身边的时候,程辉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程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往常那种“大伯跟你商量个事”的热络,也没什么讨好的笑意,眼神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老了很多,也平了很多。
“程远。”程辉叫了他一声。
“嗯。”
“你爸说得对。”程辉把手里的碗筷往程远面前递了一下,“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说完他侧身进了店门,从程远身边擦过去。程远闻到一股浓烈的雨腥气和防水涂料的刺鼻味,混着泡面调料包的余味。他接过碗筷,跟在后面进了店。
后墙根那摞盖着防水布的货整整齐齐码着,墙上的涂料还没干透,泛着隐隐的水光。程远把碗筷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他听见父亲在里间翻抽屉找茶叶,程辉在问“哥你那降压药放哪了”。两个声音都不高,跟平时不太一样。
他关掉水龙头,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那两张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晨光里两个男人的背影,衣服颜色差不多,都湿着,分不太清谁是谁。程远看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保存,退出去锁了屏。他把手机搁在台面上,从碗柜里拿了三个碗,抓了把茶叶撒进去,拎起热水壶。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早餐摊的水汽漫进巷子,混着店里干水泥和铁器的味道。程远往三个碗里倒水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升学宴那天。那时候他站在酒店的走廊里,满走廊的亲戚看着他,程辉的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问的是“程远,你带钱没”。他反问“为什么要带钱”的时候,程辉脸上的表情是错愕,然后是恼怒,然后是当着众人下不来台的窘迫。那个表情他记得清楚。
现在同样的一个人坐在店里,后背湿透了,手上有搬运货物磨出的红印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涂料,跟父亲分一碗粥。程远端着茶过去,放在程辉和父亲面前,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来。
“墙根晾两天,等干透了再刷一层。”程辉捧着碗说,声音还是哑的,“要买那种水泥基的防水,比这个管用。”
“你知道就行。”程建国吹了吹茶沫,“店里的事,以后你有空多来看看。”
程辉没接话,低头喝茶。程远坐在旁边,三个人谁也没再说什么。外面的天彻底亮了,潮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新一天开始的味道。
第十二章 赵丽的道歉
五一那天程远到家的时候,院门口已经支起了圆桌。赵丽系着围裙在灶间和堂屋之间来回穿梭,手里端着一盆刚拌好的凉菜,看见程远从车上下来,难得地笑着招呼了一声:“程远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程远应了一声,把后备箱里两箱水果搬下来。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朝他使了个眼色。程远明白那眼神的意思,今天是赵丽主动上门帮忙张罗的,一大早提着两条鱼和一兜子菜过来,说要一起过个节。这种事搁在过去十年都没有过。
程远把水果放进堂屋,程建国正坐在门口择韭菜,见他进来,低声说了一句:“你大伯母今天不太一样。”程远点点头,洗了手去厨房帮忙。灶台边上,赵丽在切藕片,刀工细,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摆成花形,摆得很认真,比以往那种敷衍了事的做派踏实得多。
“伯母,我来吧。”程远伸手要接刀。
“不用,你坐着去。”赵丽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你平时在城里也吃不好,今天多吃点。”
程远靠在门框上,没走。赵丽切完藕,又去搅锅里炖的排骨,掀开锅盖尝了一口汤,回头跟李秀兰说:“嫂子,盐差一点,你口味淡,我少放了。”李秀兰说正好,你张罗了半天了,歇会儿。赵丽说不累,把灶台边上溅的油点子用抹布一圈一圈擦了。
中午饭摆了满满一桌。程辉来得晚,说是上午在县城有个材料商约了谈事,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箱啤酒,放桌角,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赵丽,没说什么。
饭桌上聊的是程宇。赵丽说程宇这学期成绩排名进了专业前百分之十五,还参加了一个什么软件比赛,进了校内初赛。程远问什么比赛,赵丽说她也记不清名字,只说程宇半夜还在对着电脑敲东西,瘦了好几斤。
“让他自己拿主意。”程辉夹了一筷子菜,语气不咸不淡,但没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说“我儿子以后怎么怎么样”。
程远说:“敲代码是好事,说明他在琢磨东西。”
赵丽看了程远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扒了两口饭。
饭后男人们在堂屋喝茶,程建国泡了一壶去年的陈茶。程辉坐在靠墙那把旧藤椅里,翘着腿,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呆,树上青果已经指头大了,密密匝匝挂了半树。他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讲建材市场的行情。
程远端着茶杯站在台阶上,赵丽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搭在胳膊上,走过来叫了他一声。
“程远,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程远跟着她走到院子东南角的葡萄架底下,离堂屋有段距离。阳光透过叶子落下来,地上光斑晃来晃去。赵丽背对着堂屋站定,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停了几秒才开口。
“以前是伯母眼皮子浅。”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像是从嘴里一个个掂量着出来的。
“你堂弟升学宴那回,还有后来那些事,我心里其实都清楚。你大伯那人好面子,我又爱跟他比,谁家儿子出息了谁家闺女嫁得好,回来就跟他念叨。”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一道浅浅的刀疤,是刚才切菜留下的,“比来比去,把自家兄弟都比生分了。”
程远没接话,等她继续。
“你那次说为什么要带钱,我当时气得不行,觉得你不给你大伯面子。后来程宇跟我吵了一架,他说妈你跟我爸把家里的人缘都处没了,以后我结婚是不是要请一桌子不认识的老板来撑场面。”赵丽声音有点抖,吸了口气,“他这话扎心,但说的是实话。”
程远把茶杯放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说:“伯母,您别这么说。程宇您教得挺好,他心正,明事理,这是您从小管出来的。”
赵丽眼圈一下红了,别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那孩子现在跟他爸也不亲,嫌他爸总端着。上回视频,程宇说学校食堂有免费的汤,他每顿就点一个素菜,省下来的钱买书。我听着心里难受,又不敢给他打钱,怕他爸知道了又觉得丢脸。”她回过头来看着程远,“你说这人活一辈子,图什么面子呢。”
程远说:“处没了就重新处。亲戚之间不怕有账,怕的是装糊涂。账摆出来,一笔一笔说清楚,反倒踏实。”
赵丽点头,点得很用力。
“以后家里的事,我不张罗着占便宜了。”她说,“你大伯那边,他自己慢慢想。他要是再犯浑,你跟我说,我拦住他。”
程远说:“好,我信您。”
赵丽像是卸了什么东西,肩膀松下来,把围裙重新系上,说灶上还炖着银耳,给你爸端一碗过去,他血糖高,少放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程远,那两箱牛奶上次我提过去又拎回来了,放家里没人喝,回头你走的时候记得带走。”
程远笑了一下,说行。
李秀兰站在堂屋门槛里边,隔着院子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程建国端着搪瓷杯走过来,顺着她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葡萄架底下程远正低头拿手机回消息,赵丽进了厨房又传来叮叮当当的碗碟碰撞声。
“这梁子算是解开了。”李秀兰轻声说。
程建国没说话,吹了吹杯口的浮茶。过了一会儿他说:“走着看吧,日子还长。”
下午三点多程远准备返程。赵丽真把那两箱牛奶塞进他后备箱,又往里添了一袋自己腌的咸菜,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程辉从堂屋出来,站在台阶上,没像以前那样大声张罗“程远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只挥了挥手。
程远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三个人站在院门口,赵丽在和李秀兰说着什么,程辉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说话,也没转身回屋。车子拐上镇口那条柏油路的时候,程远透过后视镜看见程辉还站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被路边的白杨树挡了一下,然后彻底看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程远等红灯的时候点开看,是赵丽发来的一条消息:“路上慢点。下回回来提前说,伯母给你包饺子。”后面跟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程远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回。路口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省城的方向在导航地图上延伸成一条细细的蓝线。他想,有些事真的在变了。变得慢,甚至有时候往后倒退两步,但总归是在变的。就像葡萄架上那些青果,今天看着没动静,过一阵子回头看,已经紫了。
第十三章 程宇的代码
五一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程远几乎是被闹钟从床上拽起来的。他洗漱完坐在电脑前开晨会,摄像头一关,手边那杯速溶咖啡才喝了两口,组长就在群里圈了他。
“程远,你上周提交的那个日志解析工具,有人给你提了优化建议,你看一下,今天能不能合进去。”
程远点开代码托管平台,打开那条合并请求。改动不大,二十三行,集中在多线程读取文件的那段逻辑里。原代码是分块读取,每个线程处理固定字节数,遇到大文件时最后一块会浪费不少内存。提交者把分块策略改成了按行动态分配,同时加了一个缓冲池的回收机制。
思路很干净。程远盯着那几行改动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眼熟,那个变量命名风格,那种在注释里写“这里可以再快一点”的习惯,跟他自己的习惯几乎一模一样。
他点开提交者的头像,账号名是一串字母加数字,注册时间很短,头像还是系统默认的灰色空白。但提交记录里留了一个邮箱后缀,程远认出来了,是省城那所大学的学生邮箱。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
上次在镇上五金店那个下午,程宇拿着自己写的代码打印稿来找他,问怎么才能把程序写得好用。程远当时顺手把自己维护的一个开源小项目链接转给了他,说这东西不算难,你有空看看,有什么想法直接提。他当时没多想,程宇一个学机械的大一学生,刚接触编程,能看懂就不错了。
没想到这小子真看了,还真提了。
程远在评审区留了一条评论:“思路很好,缓冲区大小这里可以再调一下,默认值我改成十六,你如果有空可以跑一下压力测试。”然后点了通过。
组长在群里回了个大拇指。程远把这条提交记录截了个图,没发朋友圈,存进了手机相册里一个叫“程宇”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只有三张照片,一张是程宇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截图,一张是去年暑假他给程宇转学费的转账记录,这是第三张。
他把手头的活忙完,等到午休时间,拨通了程宇的电话。宿舍里有点吵,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打电话。程宇那边像是从床上爬下来的,声音还带着点迷糊。
“哥?”
“你提的那个修改建议,合进去了。”程远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程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自审的,给你点了通过。”
“我就是……我就是看着那个内存回收写得有点笨,试着改了一下,没敢想能用。”程宇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提的时候手都在抖,怕你嫌我瞎改。”
“你改得对,为什么不能用。”程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楼下那排新绿的银杏树,“写程序这件事,谁能解决问题谁就对,不看年龄,不看学历,也不看是谁的弟弟。”
程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程远能想象他现在在宿舍楼道里走来走去的样子,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哥,我第一回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人用。”程宇说,“之前我们专业有个课设,我写了半个月,最后老师看都没看,就打了个良。那个东西到现在只有我自己点开过。”
“那不一样。”程远说,“课设是交差,这个是给人用的。你写的这二十三行,明天可能就有几百个人在用,他们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他们用的每一秒,都是你的功劳。这就是写程序的快乐,你不是为了给别人看面子,是为了解决问题。”
程宇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程远估计他鼻子有点酸。
“暑假我找了个实习。”程宇突然说,“在科技园那边一家小公司,一天两百,管午饭。我算过了,干满两个月,加上我平时省下来的,能攒够一万二。”
“你攒钱干什么?”
“还你。高中的学费,九千。还有之前你给的那几次,我都记着呢,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笔一笔的。”程宇说得很认真,“哥,这钱我必须还,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程远捏了捏眉心。他想起去年暑假程宇来省城找他,两个人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吃饭,程宇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面,吃完把汤也喝了。那时候程宇刚考上大学,程辉在电话里高调宣布要办升学宴,程远随了三千块礼金,又在开学前给程宇转了五千块当生活费。他从来没跟程宇提过这些钱,但程宇自己记着。
“别急。”程远说,“一天两百你攒到什么时候。你先把自己养好,吃好点,把本事学到手,钱的事以后再说。”
“不行,我记着呢。”程宇很犟,“哥,我爸那三万块拖了二十年,我不能学他。”
程远沉默了一下。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亮晶晶的。
“行。”他说,“你记着就记着,但有个条件,别为了省钱不吃肉。我上次看你朋友圈发的食堂照片,一碗白饭加一碟青菜,你那叫吃饭?暑假实习中午管饭,早晚给我好好吃。”
程宇笑了,说知道了哥,你比我妈还啰嗦。
挂了电话,程远坐回电脑前。屏幕上还开着那条提交记录的页面,提交者头像旁边显示着那个灰色默认图标。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打开代码注释栏,在最上面加了一行:
“优化思路来自 a1b2c3d4e5,特别感谢。”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程建国大概在店里,回消息一向简短。程远打了几个字:“程宇有出息,写代码比我当年强。”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干活。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程建国回了一个字,好。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晚上给你妈说。”
程远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升学宴那天,程辉在酒店走廊里问他带钱没,他反问“为什么要带钱”。后来很多次他都在想,那天要是真带了钱,把四万六的尾款结了,事情会怎么走。大概程辉会拍着他的肩膀说程远有出息,赵丽会拉着他的手说下次还指望你,程宇会低着头站在一边,谁都不看。
那笔钱能买来八桌酒席上的一个座位,买不来这二十三行代码。
程远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那个日志解析工具的后台,看着监控面板上刷新的实时调用量。数字在缓慢增长,七千、八千、九千。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小子,真的在写代码了。
第十四章 中秋家宴
八月底的这场雨下得透,把镇上的柏油路洗得发亮。程远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支起了一张折叠圆桌,桌边摆着几把塑料凳,旁边的小炭炉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冒热气。
李秀兰在厨房里喊:“远回来了?快进屋,你大伯他们一会儿就到。”
程远应了一声,把从省城带的月饼盒放在堂屋桌上。父亲程建国正在门口用抹布擦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上抬了抬。
“爸,大伯说今天他买菜?”
“嗯,一大早去县城农贸市场了。”程建国把抹布搭在门框上,“你大伯母说她要下厨,不用你妈动手。”
程远有点意外。去年中秋两家还是一前一后各吃各的,今年程辉主动打电话来说要过来,还说菜他买、饭他做,程建国当时在电话里愣了好几秒才说行。
十一点刚过,院门口响起汽车喇叭。程辉开着他那辆旧面包车进来,车斗里放着三个泡沫箱,赵丽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一个保温袋。程宇从后座探出头,冲程远挥了挥手。
“哥。”
程远走过去,程宇跳下车,比去年又高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些。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袖口磨得有点毛边,但洗得干净。
程辉搬箱子进院子,满头是汗。他把泡沫箱往地上一放,拍着箱盖说:“四斤八两的草鱼,两条,今早刚捞的。一箱螃蟹,一箱虾,还有一箱黄鳝,活的。”
“买这么多干什么。”李秀兰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手。
“过节嘛。”赵丽跟着进来,把保温袋往厨房台面上一搁,“嫂子,今天我掌勺,你歇着。这里面是我调的料,黄鳝得提前腌。”
程远靠在门框上看这一幕,觉得有点不真实。去年这个时候,赵丽还在电话里跟李秀兰说你们家程远在省城挣大钱,我们家程宇考上大学全靠自己争气,话里话外都是比较。今天她系上围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倒像换了个人。
程宇搬了一箱啤酒进来,放在桌边,然后走到程远身边小声说:“哥,我爸这半个月天天五点起床去市场看行情,说要整治一批货。那批管材的事让他亏了八万多,他睡不着。”
“我看他脸色还行。”
“瘦了。”程宇说,“我妈说他夜里翻来覆去,后来爬起来在客厅算账,一个本子都快写满了。”
程远没接话。他看见程辉蹲在院子里跟程建国一起择菜,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蹲在小板凳上,一人面前一个搪瓷盆。程辉把韭菜根上的泥一点点掐掉,嘴里说着什么,程建国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哥,你过来尝尝。”赵丽在厨房喊他,手里举着一双筷子,筷尖夹着一小块黄鳝肉,“你大伯母手艺行不行。”
程远走过去尝了,说行,够味。
赵丽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行就行,待会儿多吃点。你上次五一回来都没怎么吃菜,光顾着说话了。”
程远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程辉不知道说了什么,程建国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程远听得清楚。父亲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饭是十二点半开的。圆桌上摆满了盘碗,中间一大盆酸菜鱼,红油浮在汤面上,葱段和花椒漂着。旁边是蒜蓉蒸虾、姜葱炒蟹、红烧黄鳝段,还有几样自家地里摘的时蔬。赵丽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解了围裙往椅子上一坐,说开吃开吃。
程辉从面包车里拎出一个纸袋子,里面裹着一瓶白酒,瓶身上没有花里胡哨的包装,只有一张手写的标签,写着“二〇二〇年封”。
“这酒放了三年。”程辉把瓶子往桌上一顿,手指在瓶身上敲了敲,“当时一个朋友送的,说是自己家酿的。我一直没舍得开。”
程建国看了一眼那瓶酒:“你留着招待生意上的朋友。”
程辉拧开瓶盖,一股醇厚的酒香散出来。他先给程建国倒了一杯,又给程远倒上,最后给自己满上。“什么朋友。”他把瓶子放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电话打一圈都不接的那叫朋友?上回我管材出事,翻通讯录翻到半夜,打了十七个电话,要么占线,要么在开会,要么说最近手头紧。最后来帮我搬货的是谁?是你,我哥。坐一桌吃饭的这才叫朋友。”
他说完端起杯子,冲程建国举了举,仰头干了。五十多度的酒,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眉头没皱。
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赵丽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李秀兰碗里,说嫂子吃鱼,这个酸菜是我自己腌的。李秀兰说好吃,脆。程宇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别的原因。
程远端起酒杯,站起来。他的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爸。”程远对着程建国,杯子举到齐眉,“这杯我敬您。”
程建国也站起来,用筷子头在桌上点了两下,算是接受了这个礼。“坐下说。”
“去年升学宴那天的事。”程远说,“谢谢您没拦我。那天从酒店回来,我妈在车上还埋怨您,您一路没说话。后来您跟我说理在理上,我就记着了。”
程建国把杯子端起来,跟程远的碰了一下。玻璃相撞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拦你干什么。”他说,“理在你那边。你大伯找你垫钱,这事本来就不占理。你反问一句,是给他留了台阶,他要是不接,那是他自己的事。”
程辉在旁边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手垂在膝盖上。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理在我这边的时候我装糊涂,理不在我这边的时候我耍横。”程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这辈子就栽在这上头。你爸当年供我读中专,三年学费生活费,我没算过。后来借他那三万,说好两年还,一拖就是二十年。我总觉得亲兄弟不用算那么清,结果就是我越欠越多,越欠越不觉得欠。”
他顿了顿,伸手去够那瓶酒,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赵丽伸手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去年你升学宴。”程辉看着程宇,又转过来看程远,“你堂弟考上大学,我心里高兴,就想摆几桌。摆八桌,请的都是我觉得有头有脸的人。结果呢,那帮人吃完抹嘴就走,礼金倒是收了不少,五万三。可那顿饭花了我四万六,剩下的七千,还不够我那半个月进货的油钱。我那天问你带钱没,是真想让你垫上。我心里盘算着,你一个月工资顶我半年挣的,垫个几万怎么了。”
程远听着,没说话。程宇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大汤勺,给程辉舀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爸,先喝口汤。”程宇说。
程辉看了儿子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冬瓜排骨的,清亮,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你现在明白也不晚。”程宇说,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程辉端着碗的手停住了。他把碗放下来,看了看程宇,又看了看程远,嘴唇动了两下。
“对。”他说,“不晚。”
程远坐回去,把杯里的酒喝了。李秀兰在旁边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被赵丽看见了。赵丽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什么话也没说。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钟头。月亮从院子东边的梧桐树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白晃晃地挂在半空。桌上的盘子一个个空了,啤酒瓶子倒在墙角,炭炉上的水壶还在冒气。程宇帮着收拾碗筷,端着一摞盘子往厨房走,程远站起来接了一摞。
“哥。”程宇在厨房门口站住,压低声音,“那九千,我暑假实习攒了一万二。开学前我转给你。”
“不急。”
“我记着呢。”程宇说,转身进了厨房。
程远站在门口,看见堂屋里程辉跟程建国并排坐着,两个人对着院子里那轮月亮。程辉说了句什么,程建国摇摇头,又点点头。月光铺在院子的水泥地上,亮得像一层薄薄的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群里弹出一条消息,那个日志解析工具的日调用量破万了。他锁了屏幕,没急着回。
赵丽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西瓜,冲程远晃了晃:“吃不吃?你大伯特意挑的,沙瓤的。”
“吃。”
他走过去接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月亮已经爬过中天,把整个院子照得敞亮。
第十五章 年关的账本
腊月二十六,镇上落了入冬以来头一场正经的雪。程远从省城坐大巴回来,到站时天已经擦黑,程建国骑电动三轮车来接他,车斗里放着一件军大衣,说是你妈让带的,怕你冻着。程远把大衣裹上,坐在车斗里,看路边人家窗子上贴的窗花和挂的灯笼从眼前一一退过去。
到家吃了晚饭,李秀兰收拾碗筷,程建国坐在堂屋门口剥花生,程远帮他归置五金店的存货。年后要重新盘一遍库,有些积压多年的螺丝、合页、门把手得清出去。后间杂物堆得满,纸箱摞到房顶,中间只留一条勉强过人的走道。程远搬开一摞旧纸箱,底下露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锈得边角发黑,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本硬壳的老账本,封面用蓝黑墨水写着“流水”两个字,字迹已经洇开了。
“爸,这个还留着呢?”
程建国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走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留着,店里的老账。从你爷爷那辈的铺子就开始记,后来我接过来,一直在上头添。你翻翻看。”
程远把饼干盒搬到堂屋桌上,翻开账本。头几页纸已经泛黄发脆,是爷爷的字,毛笔小楷,一笔一划记的是几十年前的赊账:王老五赊铁锅一口,秋后结;赵家娶媳妇借板凳八条,正月送还。往后翻,换成了程建国的圆珠笔字,横平竖直,工工整整。时间跨了二十多年,字迹从深蓝慢慢褪成浅蓝,有几页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程建国在旁边用红笔重新描了一遍。
翻到中间一页,程远停住了。上面记着:辉子借现金叁万元整,用于周转。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三月。下面隔了几行,同样的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辉子已还,心结已了。字比上面的记录小一圈,笔迹微微发抖,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纸面。
“爸,这行字什么时候写的?”
程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手上的花生皮搓干净。“腊月二十三他送钱来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这事。后来干脆起来,把账本翻出来,就写了那几个字。写完把账本合上,枕头一挨就睡着了。”
程远看着那行小字。程辉送钱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楚,三万块现金,拿报纸包着,放在桌上。程建国当时说你自己留着周转,程辉说哥你拿着,我现在缺的是销路不是这点钱。两个人在堂屋里推了三个来回,最后李秀兰说收下吧哥,不收他不安心。程建国才收下来,拿这笔钱第二天就进了两吨镀锌管。
“您还记别的吗?”程远往后翻。后面十几页记全是街坊邻居的赊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李婶拿水管接头两个,记账;刘叔修三轮车换轴承,记账;张家儿子结婚买喜字拉花,记账。大多数名字后面都用红笔划了一道横线,有的旁边写个“清”字,有的什么都没写,就一道浅浅的划线。
“这些划掉的,都是还了的?”
“大部分还了。也有没还的,时间长了,我也就划了。”
“没还的也划?”
程建国把剥好的花生米拢到一只小碗里,动作不紧不慢。“你仔细看。还了的我划掉,是记着人家讲信用。没还的我也划掉,是提醒自己别老惦记。街坊邻居的,那时候谁家不紧巴。你李婶当年拿那两个水管接头,是她家灶屋水管冻裂了,等着用,她男人那会儿还在建筑队上,工钱年底才结。后来她来还钱,我没要,她非塞给我一袋绿豆。那袋绿豆我吃了大半年。”
程远往后翻。最后一页上有几行字写得很近,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事:程宇高中学费垫付九千,分三次付清。下面一行小字:已清。笔迹是程远自己的,当年他随手记在这本账上的,没想到父亲一直留着。
“我记的那笔,您怎么没划?”
“你自己的字,我划了算怎么回事。”程建国说,“再说那不是店里的账,是咱家里的事。你替你堂弟垫学费,这个得留着。往后程宇有出息了,把账本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哥当年怎么对他的。”
程远把账本合上,手放在封面上,硬壳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爸,您这本账,比我会算多了。”
程建国摆摆手,站起来把花生碗端到厨房去。“算什么算。记账是记清楚,省得自己犯糊涂。划账是划明白,省得自己钻牛角尖。两码事。”
厨房里传来李秀兰的声音,问花生剥完了没有,明天要磨花生酱。程建国应了一声,回头对程远说:“你回去之前把账本放回铁盒里。那盒子上锈了,别蹭手上。”
程远重新打开账本,一页一页慢慢翻。从爷爷的毛笔字到父亲的圆珠笔,再到自己那几行潦草的记录,三代人的笔迹叠在同一本册子上。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地打在玻璃上。他想起去年升学宴那天从酒店回来,父亲在车上一言不发,后来到家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那时候他以为父亲是气的,现在才明白,父亲是在心里给这笔账找位置,想好了从哪里下笔,从哪里落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程宇发来的消息:哥,我明天下午的火车,晚上到镇上,你还在家吗?
程远打字回过去:在。明天我去车站接你。
程宇秒回:不用,我自己骑电动车。对了,我把我这学期的成绩单打了一份,给我爸看。他看不懂,你帮我看看。
程远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账本放回铁皮盒,盖子扣紧,搬回后间原来的位置。铁盒旁边还堆着几卷旧电线、几袋水泥钉、一台坏了的角磨机。全是些不值钱又舍不得扔的东西。程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雪光映在后窗上,把整个杂物间照出一种安静的灰白色。他关了灯,回到堂屋,父亲已经把花生酱磨了一半,石臼里飘出浓郁的香气。李秀兰在灶前烙饼,油锅滋滋响。程建国把磨好的花生酱装进玻璃瓶,盖上盖子,问程远省城那边能买到这么好的花生酱不。程远说买不到这么香的。程建国说那走的时候带两瓶,给你办公室同事尝尝。
程远坐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把他的脸烤得发烫。他掏出手机,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经翻过好几屏,那个日调用量破万的小工具被人提了几个优化建议。他划到底下,看见一条陌生ID的留言:这个日志切割的逻辑可以参考流式处理的思路,我在自己的开源项目里写过类似的实现,链接放这里。ID是一串字母和数字,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人形。
程远点开链接,加载了几秒,页面跳出一片整齐的代码。注释里有一行中文:参考了程远老师的思路,希望能帮到更多人。他往下一拉,看见作者简介里写着一行:程宇,在校学生,软件工程方向。
程远把手机递给灶对面的李秀兰看。李秀兰手上沾着面粉,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不宇宇吗,这上面写的什么,我怎么看不懂。程远说这是您侄子写的东西,挺好的。李秀兰说宇宇从小就聪明,就是让他爸妈耽误了。说完继续低头擀饼,面剂子在她手掌下转成一张圆圆的薄饼,边缘带着一圈均匀的褶。
程建国把最后一瓶花生酱拧紧,在瓶盖上贴了块胶布,拿圆珠笔写上日期。窗外的雪越下越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压得微微弯下来。程远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灶台上那排装好的花生酱瓶子,也照亮了后间墙角那个安静的铁皮盒子。
第十六章 升学宴那天的意义
又是一年盛夏,镇上的梧桐树荫铺满了整条老街。
程宇放暑假回来那天,程远正好周末在家。程辉难得主动打电话,说晚上在镇东头那家小饭馆聚一顿,他请客。程建国接的电话,嗯了两声就挂了,回头对程远说:“你大伯说聚聚,宇宇回来了。”
小饭馆不大,六张桌,墙上挂着褪色的塑料菜单和一台摇头晃脑的挂壁风扇。程辉一家先到,赵丽正拿纸巾擦桌子,边擦边跟老板娘说上次那盘红烧鱼咸了。程宇坐在最里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算法导论》,看见程远进来,连忙站起来喊哥。
程辉把菜单推过来,说今天你们点,我买单。程建国摆摆手:“随便吃点,又不是外人。”
菜上齐了,程辉开了一瓶啤酒,先给程建国倒满,又给自己倒上,杯子举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看程远,又看看程宇,忽然把杯子放下,搓了搓手。
“远子,”程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去年这个时候,宇宇升学宴,八桌。那天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说。”
桌上安静下来,赵丽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又悄悄收了回来。
程辉给自己灌了一口酒:“那天结账,我问你带钱没。其实我兜里装着卡,就是心里那点小九九作怪,想着你在大城市上班,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能省一笔是一笔。”
程远没接话,低头剥了一只虾。
“你当时反问了我一句,为什么要带钱。”程辉苦笑了一下,“那句话我琢磨了一年。头两个月我气你,觉得你翅膀硬了,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让我下不来台。后来建材市场那批管子出事,我到处求人借钱,求到那些在升学宴上拍胸脯说有事尽管开口的朋友,一个都没影了。”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才琢磨明白你那句话。凭什么?凭什么我请客要你掏钱,凭什么我收的礼金揣自己兜里,账单却要兄弟来付。”
赵丽在旁边轻轻碰了他一下:“行了,过去的事了。”
“没过去。”程辉摇头,“有些事就得说透。远子,去年那八桌,我收了五万三。酒席四万六,剩下七千我塞自己腰包了。我当时想的是,你爸当年供我读书,那是他当哥该做的,我儿子现在考上大学,你这个当哥的表示表示也是应该的。”
程建国听到这句,放下筷子。他没看程辉,而是看着桌上那盘红烧鱼,语气很平:“辉子,我供你读书,是因为你是我弟弟,那时候家里穷,我不供你谁供你。但这跟远子没关系。远子不欠你的。”
程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远把剥好的虾放进父亲碗里,这才看向程辉:“大伯,那次在酒店走廊,我不是针对钱。四万六也好,四千六也好,我卡里刷得出来。我针对的是那三个字,凭什么。凭什么您请客我买单,凭什么您收礼我出钱,凭什么您要面子我兜底。”
“对,就是凭什么。”程辉用力点了点头,“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值钱。”
一直没吭声的程宇突然抬起头:“爸,其实那天我听见了。你和妈在房间里数礼金的时候,说程远哥在大公司上班,这点钱小意思。我当时就想说,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赵丽脸上挂不住,伸手要拍程宇:“你小孩子懂什么。”
“我不小了。”程宇没躲,“我上大学一年,自己算过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两万多,我爸妈做生意时好时坏,我心里清楚。哥当年给我垫的高中学费九千,我一直记着。”
程建国听到这里,转头看了程远一眼,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神色。李秀兰在旁边轻声说:“宇宇懂事。”
程辉又喝了一口酒,这回放下杯子时手有点抖:“哥,远子,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让你们难受。我就是想当着宇宇的面,把这些年端着的架子放下来。一家人不怕有来有往,怕的是只来不往。”
他说完这句,目光落在程建国脸上。程建国沉默了几秒,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啤酒,仰头喝了半杯,放下杯子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辉子,”程建国的声音比平时慢,“你有这句话,比还我三万块都值。”
“那三万我年前还了。”程辉说。
“我知道。”程建国点头,“我是说,你能想明白来和往的事,比什么都强。”
风扇转过来,把桌上的塑料桌布吹得微微鼓起。老板娘端来一盆丝瓜蛋汤,热情地招呼趁热喝。程远拿起酒瓶,给父亲添了半杯,给自己倒满,站起来。
“那我说两句。”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抬了头,“去年在酒店走廊里,我反问为什么要带钱,是把憋了好多年的话说出来了。但说完了我也没痛快,因为我知道我爸难受。他难受的不是钱,是亲兄弟处成了这样。”
他转向程辉:“大伯,您刚才说一家人不怕有来有往,怕只来不往。我加一句,往后有事摊开讲,谁也别端着。您如果有难处,直说,我能帮一定帮。但别再用面子的名义让我掏钱,那个我掏得不痛快。”
程辉看着程远,眼圈有点红,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两个玻璃杯撞在一起,声音清脆。
程宇马上站起来:“那我毕业请客,我自己的钱,谁也不许抢。”
赵丽终于绷不住,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就你会接话。你毕业还有两年呢,先把书念好。”
“我拿奖学金请。”程宇咧嘴笑,“一等一学年八千呢,我上学期绩点专业第三,要不是体育拉分,能拿一等。”
李秀兰把汤盆往程宇那边推了推:“多喝点,暑假在家好好补补,在学校肯定吃不好。”
“学校食堂挺好的,”程宇说,“比爸做的强。”
程辉作势要打他,一桌子人都笑了。
吃完饭出门,天色还亮着。街边的路灯刚亮起来,夏天的小虫绕着灯光扑腾。程辉抢着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发票,也没看,随手揣兜里。
两家人站在饭馆门口分头走。程辉一家往南,程远一家往北。程宇跑回来两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程远:“哥,上次你分享那个开源项目,我提的修改建议合并进去了。这是链接和commit记录,你看看。”
程远接过来,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签字笔工整地写着一行网址和一串字母数字。
“行,我晚上看。”程远把纸条叠好放进衬衫口袋。
程宇挥挥手跑回父母身边。赵丽正数落程辉喝了太多酒,程辉嗯嗯啊啊地应着,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程远慢慢往前走,路过老供销社改成的超市,路过挂着“五金建材”招牌的父亲店铺,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黑着灯。再往前走就是镇口的石桥,桥下的水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年前那家酒店的走廊,头顶是一排暖黄的水晶灯,脚下是深红地毯,两边站满了亲戚。大伯掏完口袋转过头来,声音响亮地问,远子,带钱没。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
那一刻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绷到了极限,咔嚓一声,断了。
而现在他站在这座小石桥上,桥下水声潺潺,夏夜的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谁家的电视机开着,传来隐约的新闻播报声。一切都平静而真实。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上面是程宇手写的网址和commit记录。那串字母数字他大致能看出来,是提交代码的唯一标识,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属于年轻人的作品上。
程远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开源项目的页面,在贡献者列表里找到程宇的ID,灰色人形头像旁边已经多了一个小小的徽章。他点进去,在评论区敲下两行字:建议很专业,继续加油。然后加上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发完评论,他把手机收回口袋,往家的方向走去。石桥过去第三个门就是他家,门口亮着一盏门灯,是父亲专门给他留的。灯光昏黄,照着门口水泥台阶上放的两盆绿萝,叶子被浇过水,湿漉漉地反着光。
程远推开门,听见堂屋里父亲正在跟母亲说,明天给宇宇装两瓶花生酱带学校去。母亲说人家学校食堂什么都有,父亲说那不一样,家里的花生酱没添加剂。
他站在玄关换鞋,忽然想起什么,又看了眼手机。程宇在他的评论底下回复了一个握手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程远笑了笑,把手机调成静音,走进堂屋。
父亲问他宇宇那个代码的事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有想法。父亲没再追问,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又去看他的《新闻联播》重播。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瓷器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过来。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把夏天叫得又深又长。程远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嘴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第十七章 该带的是什么
程远在镇上待到暑假结束,八月最后一天准备返程。早上六点他就醒了,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父亲扫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沙,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母亲在厨房里煎蛋,油锅滋啦响,混着粥的米香从门缝钻进来。
他起来洗漱的时候,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荷包蛋,一碟咸菜,还有五个刚出笼的包子,是父亲一早去镇上那家老面馒头店买的,白菜豆腐馅。程建国自己不吃包子,端着一缸子开水就着昨天剩的干粮坐在对面。
“爸,你怎么不吃包子。”
“吃过了,你吃你的。”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你爸天不亮就去了,人家第一笼出来他就买了,回来全揣保温袋里,怕凉了。”
程远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粥熬得稠,小米一粒粒都开了花,筷子挑起来能挂住。荷包蛋煎得正好,蛋黄还软,边上一圈焦脆。
吃完饭程远把行李箱提到院子里。程建国已经开后备箱在整理东西,两个蛇皮袋并排塞在角落,一袋黄瓜一袋西红柿,还有一捆豇豆用皮筋扎着。
“爸,省城超市什么菜都有。”
“那不一样。”程建国把豇豆往袋子缝里又塞了塞,“这是咱地里上的农家肥,你妈天天早上五点半起来浇水,没打过药。你拿回去放冰箱,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扔,不值钱。”
李秀兰从厨房拎出一个布袋,里面是四瓶花生酱,两瓶给程宇的,两瓶给程远。罐子是她攒的玻璃罐头瓶,洗得透亮,花生酱灌得满满当当,拧着红色的旧胶圈。
“路上别开太快,到了给家里打电话。”李秀兰把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花生酱别倒着放,会漏。”
“知道了妈。”
程远把后备箱合上,拍了拍手上的土。程建国站在车头边上,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晨光照在他两鬓上,头发白得很均匀,不像有些人是花白,他几乎是全白了,一根黑的都找不到。
“爸,我走了。”
“路上慢点。”
程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李秀兰又绕到驾驶座窗边,递进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苹果和一小袋洗净的葡萄:“路上吃,别犯困。”
“嗯。”
程建国走过来,手从兜里掏出来,在车顶上拍了两下,像是确认后备箱合严实了。然后他弯下腰,脸凑到窗边。
“远子。”
程远转过头。
“以后你大伯再开口借钱,你先问我。”
程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眼睛没看程远,看着车头前方那棵老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一片绿一片白。
程远看着他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从眼角拉到嘴角,很深。二十年前他供弟弟读书的时候,这张脸比现在年轻,皱纹还没刻进去。那时候他骑着三轮车去县城进货,大冬天回来耳朵冻得通红,手指头僵得数钱都数不利索,攒下的钱一张张压在账本底下,隔一阵就取出来给程辉送去。
“爸,我上次……”
“不用说你上次。”程建国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稳,“我心里有杆秤了。以前没称好,往后不会再称偏。”
程远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好像站得比印象中直了一些。也可能是门口那盏路灯投下来的影子,把他身形拉长了。
“行。”程远说。
李秀兰在后面推了推程建国的胳膊:“孩子要走了,别说这些。”
“说完了,”程建国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走吧,上高速注意看路标。”
程远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倒出院门。后视镜里母亲朝他挥手,父亲站在她旁边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吧。
车拐上镇口的石桥,程远从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两个人还站在门口。母亲的手举着,父亲背着手。门灯忘了关,大白天亮着,一小团暖黄的光点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车过了石桥,两边是连绵的玉米地和稻田。八月底稻子还没熟,绿油油连成一片,风一吹就起浪,一层推着一层往天边涌。程远开得不快,车窗留了一条缝,乡下的空气从缝里灌进来,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稻花香。
上了高速,他把车窗全关了,打开空调。副驾驶座上母亲给的葡萄用塑料袋扎着口,水汽蒙在袋子里,一颗颗紫得发亮。程远单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把瓶子卡在杯架上。
手机在中控台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是程辉的微信转账——两千元整,备注只有一行字:去年酒水尾款,迟了一年,对不住。
程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去年升学宴最后结账,酒水另算,一共一千九百八十元,当时程辉说手头紧让他先垫上,他垫了。后来没提过,他也没问。这一垫就是一年。
他伸出右手点了收款。系统提示音响起,钱进了零钱。然后他打字回了一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顺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车载广播正播着早间新闻,说今年我省夏粮又获丰收,收购价格稳中有升。程远听着,视线落在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上,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远处热浪蒸腾,像地面在轻轻呼吸。
他忽然想起去年那家酒店的走廊。水晶灯的光很亮,深红地毯从包厢门口铺到电梯口,两边站了二十来号人,有亲戚有朋友有生意场上的。大伯穿了一件新买的短袖衬衫,领口挺括,站在包厢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两只手在大腿两侧的口袋上轮流拍了两下。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是彩排过。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好几个人,准确地落在程远站的位置,嗓门拉到满走廊都能听见的高度。
“远子,带钱没。”
那一刻走廊里安静了半拍。所有人都转头看程远。大伯母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红色礼金簿,手指按在某一页上,指甲盖泛白。程建国低着头看自己鞋尖。李秀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走廊墙壁。
程远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为什么要带钱。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走廊里那些目光又从大伯身上转回来,落在他脸上。他站得很直,两手空着,手机在裤兜里没动。
他知道自己没带钱吗?那个问题问出来之前,他其实带了卡,卡里有钱。但那一刻他不想掏。因为八桌酒席的主桌没有他父亲的位置,因为收礼金的时候大伯母把大部分人情都记在自己名下,因为程宇的学费是他先垫的,因为三万旧账二十年没还。所有事情挤到一起,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句话。
为什么要带钱。
这三个字后来被程宇记住了。今年暑假回来,程宇在五金店帮他搬了一下午货,两个人坐在门口喝凉茶的时候,程宇忽然说:“哥,那天你问我爸那句话,我其实挺解气的。”程远问为什么。程宇说:“因为我也想问。我考上大学以后,他们摆了八桌,但我从头到尾没觉得那是我自己的事。那是我爸的事,是他面子的事。你没带钱,等于告诉他,面子不能换钱。”
程远当时没接话。他看着程宇那张年轻的脸,上面还有几颗没消的痘,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他忽然觉得,这个堂弟和他的父母不一样。有些东西在他身上没长歪。
现在他开着车,高速路牌一个接一个掠过去。省城还有八十公里。后备箱里那两袋黄瓜和西红柿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晃动,母亲给的花生酱稳稳立在副驾驶座脚的布袋里,四瓶,两瓶给程宇的到时候得找地方放下。
手机又亮了。他扫了一眼,是程宇发的微信:哥,到省城了说一声,我下周去学校找你拿花生酱。
他回:行,来了管饭。
程宇秒回:那必须的,你请。
程远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位上。前方高速出口的指示牌越来越近,省城的高楼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灰蒙蒙的一排,和身后金黄的麦田截然不同。
他想起早上父亲站在车前的样子,想起那句“我心里有杆秤了”。二十年的账,终于有了人主动去称。该带的,是道理。没带的,是糊涂。那天在酒店走廊上他两样都没丢。
车驶出高速匝道,城市的热风灌进车窗。程远把空调调到二十三度,打开车载音乐,一首老歌的前奏响起来。他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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