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叫韩秋声,今年七十一,烟龄五十年。
五十年什么概念?他十一岁偷他爸的烟卷,躲在茅房里抽,呛得眼泪直流,还咧着嘴笑。后来当兵,抽烟提神。后来进厂,抽烟解乏。后来退休,抽烟打发时间。一天两包,雷打不动。早上睁眼第一件事,摸烟。晚上闭眼最后一件事,掐烟。我妈说他:“你这辈子跟烟过得了。”他嘿嘿笑:“烟比老婆亲。”
这话我舅妈听见了,拿扫帚追着他打。他也不恼,一边躲一边点烟,气得舅妈直跺脚。
可三个月前,他突然说要戒烟。
谁劝的?没人劝。他自己决定的。那天他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大夫顺嘴说了句:“老爷子,肺上有点纹理粗,最好把烟戒了。”就这一句。回来他就把家里所有的烟、打火机、烟灰缸全扔了。舅妈以为他闹着玩,结果第二天、第三天、一个礼拜,他真没抽。
舅妈打电话跟我妈说:“你弟这回动真格的了。”我妈还不信:“他?戒得了烟?太阳打西边出来。”
可韩秋声真戒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根没碰。
我前天去看他。
进门之前,我想象他戒烟成功的样子——精神焕发,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我甚至想好了夸他的话:“舅,您真行,五十年烟龄说戒就戒,我都佩服您。”
门开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瘦了不止一圈。以前他一百六十多斤,脸圆圆的,肚子挺着,走路晃着膀子,像个退休的老干部。现在脸凹进去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得像两个坑。以前他眼睛亮,说话的时候眉毛动来动去,现在眼珠子发灰,看人直愣愣的。
“舅。”我叫他。
他看了我两秒,才反应过来:“哦,小远来了。”
声音哑的,有气无力。以前他嗓门大,隔着两间屋都能听见他喊“玉兰,给我倒杯水”。现在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进屋坐下。屋里一股怪味,说不上来,像是很长时间没开窗。茶几上摆着一碗粥,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皮。旁边搁着双筷子,没动过。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可他没看,眼睛盯着窗外。
“舅,您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他想了想:“粥。”
“啥时候吃的?”
他又想了想,摇头:“忘了。”
我舅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眼圈就红了。她拉着我到阳台,压低声音说:“小远,你劝劝你舅吧,我实在没法了。”
我问咋了。
舅妈说,戒烟第一个礼拜,他脾气大得吓人。摔杯子、骂人、半夜不睡觉,在屋里来回走。舅妈说“要不你抽一根”,他瞪她:“戒都戒了,抽啥抽!”第二个礼拜,他不骂人了,也不摔东西了,就是不说话。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你问他,他就嗯一声。再问,他就烦。第三个礼拜,他连嗯都不嗯了。
“现在三个月了,”舅妈抹眼泪,“你看他那样。不抽烟了,也不吃饭了,也不下楼了,也不跟人说话了。整天就坐那儿,看着外面。我跟他说话,他跟没听见似的。有时候半夜我醒了,看见他坐床边,就那么坐着,吓死我了。”
我说没去医院看看?
舅妈说去了。上周去的。大夫说是戒断综合征,加上老年抑郁。开了药,他不吃,说“我没病,吃啥药”。大夫说,戒烟是好事,但不能硬戒,尤其这么大岁数,五十年烟龄,突然断掉,身体和心理都受不了。得慢慢来,得有人陪着,得找点别的事干。
“他不听啊,”舅妈说,“他说他这辈子就这点爱好,戒了也好,戒了就啥也不用想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他旁边。他还在看窗外。窗外有棵树,叶子黄了,风一吹掉几片。他就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舅,您以前不是爱下棋吗?我陪您下一盘?”
他摇头:“不下了。”
“那咱出去走走?”
“不走了。”
“您以前不是爱听戏吗?我给您放一段?”
“不听了。”
我看着他。他手上没烟了,可手指头还在动,大拇指和食指搓来搓去,那是夹烟的动作。搓了五十年,改不了了。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我放暑假去他家,他下班回来,自行车还没停稳,就先点根烟。抽一口,眯着眼,吐个烟圈,然后才进屋。他一边抽烟一边给我讲故事,讲他当兵的事,讲厂里的事,讲他年轻时追我舅妈的事。我舅妈在旁边骂他:“又跟孩子胡咧咧。”他就笑,烟灰抖了一地。
那时候他多精神啊。嗓门大,爱说爱笑,走哪儿都是中心。邻居都说韩师傅是个热闹人,没他场子就冷了。
现在呢?他坐在那儿,像个被抽空了的壳。
我忍不住问他:“舅,您为啥非要戒烟啊?大夫就随口一说,您抽了五十年,慢慢减也行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小远,你不懂。”
他停了一下。
“我十一岁开始抽烟,抽了六十年。我高兴的时候抽,不高兴的时候也抽。上班抽,下班抽。你舅妈骂我,我抽。你表弟考上大学,我抽。你姥姥走的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抽了一整包。”
“烟是我的伴儿。你舅妈不懂,你妈不懂,你们都不懂。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这一个爱好。戒了,我就啥也没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可大夫说肺上纹理粗。我怕死。我想多活几年,看你表弟结婚,看孙子长大。我就咬牙戒了。”
“戒了之后,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嘴里没味儿,手里没抓没挠。我坐不住,站不住,躺不住。我跟自己说,韩秋声,你挺住,你连烟都能戒,还有啥干不成。”
“可后来我发现,我把烟戒了,也没啥干得成的了。我七十一了,还能干啥?以前还能抽烟,现在连烟都没了。我活着,干啥呢?”
他说完,又转过头看窗外。那片叶子终于掉了,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我坐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以为戒烟是好事。所有人都以为戒烟是好事。可没人问过他,戒了烟之后,他拿什么填那个空。
五十年,烟是他的一部分。戒掉了,就像砍掉一只手。手没了,伤口会愈合,可那个位置空着,永远空着。你告诉他“这样对身体好”,他信。可身体好了,心里空了,那算好吗?
那天下午我陪他坐了很久。我们没说话。他就看着窗外,我就看着他。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我把他那碗凉粥端走,给他下了碗面,他吃了两口,放下了。
我走的时候,他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忽然说:“小远,你说我是不是废了?”
我说:“舅,您没废。”
他笑了一下,笑得跟哭似的:“戒个烟都戒不明白,不是废了是啥。”
我说:“舅,戒烟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得慢慢来,得有人陪您,得找点别的事干。明天我陪您去公园,咱不下棋,就坐着看别人下,行不?”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下楼。
我走到楼下,抬头看,他还站在门口。瘦瘦的,靠着门框,像一棵被风吹干了的老树。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妈,舅戒烟戒出毛病来了。你们别光夸他,得去陪陪他。”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我明天就去。”
今天我又去了。我舅妈说他早上吃了半碗粥,没说话。我带了副象棋,摆在他面前。他看了半天,终于伸手摸了一下棋子。
就摸了一下。
可我觉得,比昨天强。
有些事,真不能硬来。尤其是老人。他们活了一辈子,习惯了一辈子,你突然让他改,他改得了,可改完了,他还是他吗?
戒烟是好事。可好事也得慢慢来。得有人陪着,得找点别的念想,得让他觉得,戒了烟,日子还有别的味儿。
我舅七十一了。抽了五十年烟,戒了三个月。人瘦了,蔫了,可还在。
还在就好。明天我再去,再陪他坐一会儿。也许下个礼拜,他就愿意下楼了。也许下个月,他就愿意摸棋子了。也许明年,他就不那么想烟了。
也许。
谁知道呢。但总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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