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踹开绣坊门那天早上,我正给一顶喜帐锁边。他往柜台上一拍契纸:“朝廷有规矩,女子满二十五还没出阁的,缴单身税六百文。”我牙间还咬着线,手里的针没敢放下。
我说大人,我一没偷二没抢,凭一把针线吃饭,怎么倒先欠了朝廷的钱?他说:“你不犯法,你忘了不嫁两个字。”我问这税要交到哪年,交到白头,还是交到绣坊关门?他说:“等你哪天头顶盖上红盖头,这钱就不用交了。”
门口看热闹的街坊笑成一片。布行的钱婆子嗓门最亮,说跟她一般大的姑娘,娃都能满地跑了。临走她回头补了一句:“锦娘,我们这都是为你好。这往后要是变了天,你自个掂量着。”我进屋数了六百文,拿麻绳串好,搁在柜台上。
钱我交得起,账我得算清。我管差役讨了张税票,上头写:未嫁妇苏氏,纳单身税陆百文。又添二十文茶钱,请他念了半页条例。条文里只有“未嫁妇”三个字,没写免征的年限。
我问下月还收吗,他说年年有年年交。我把税票收进匣子。这条税冲的是“未嫁”两个字,只要这两个字还在,钱就得年年交。
当天傍晚我爹从乡下上来,进门就锁了后院的门。他搬出太奶奶,说太奶奶当年二八还没说人家,害全族被人戳着脊梁骂绝户门,我这是要把苏家再坑一回。
我说,我一月挣五贯的时候,全族夸我旺家争气,我上不靠谁,下不欠谁,如今不过我不愿意嫁,怎么就成了灾星克族?他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苏家三代清白,没出过你这样的老姑娘。滚回你的院子,这个月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上花轿。”
院子锁得住人,锁不住账。第三天,商会赵会长带人到了。三年前有人背后叫我老姑娘,我索性请人刻了块匾挂在门口,“老女绣花”四个字,是我自己认下的。
赵会长指着匾说丧气,说妇人无夫如舟无舵,说我丢的是整条商业街的脸面。他让两个人把匾摘了下来:“嫁了,商会的订单给你翻三倍。不嫁,下月除名。”旁边帮腔的街坊说,可不嘛,整条街的姑娘都叫我带野了。
这天钱婆子把订好的嫁衣单子退了,定钱都没要全,说怕沾晦气。绸缎庄的账期也往后拖。小满白天来后院送饭,趴着门缝跟我说,铺子门板上让人糊了张纸,写的是“此铺姑娘带野了半条街”。
我把退单数、税银、存线都记在账上,记完合上。绣坊要是先死了,就算我熬赢官府也没用。
隔了一日,官媒娘子进门,摆开三张庚帖。头一张,东村屠户,五十出头,走了三房媳妇。第二张,西村书生,三十二,满肚子墨水,外头欠着债。
第三张,北门的军爷,上过阵,没了左腿。我问屠户前三房媳妇怎么走的,她说病走的。我问书生欠谁的债,她说说不清。我问军爷的腿,她说打仗丢的,光荣。
她把帖子一收:“二十五的姑娘,没配给街上的乞丐就该偷着乐了。这三个人,你非选不可。”
我说我就是想问问,这三个人,我是非选不可吗?她把桌子一拍:“给你一个月,找得着人家算你的本事,找不着,别怪我替你挑。”我爹在旁边点了一下午的头。
官媒走后我数了数,到月底还有二十六天。
那晚我把税票、账本、三张庚帖在灯下摆成一排,自己跟自己算。税六百文一个月,一年七贯二,交到我盖上红盖头为止,没人说得准盖不盖得上。
商会那边,三倍订单是画出来的饼,除名是真刀。官媒那边,一个月一到就替我挑人。三头一夹,我五年攒下的家底撑不过一年。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三头堵的都是“未嫁”两个字。名分一变,税没名目收,商会没由头除名,官媒没脸再登门。
第二天我托小满跑腿。旧书铺掌柜寻来一册手抄的《户婚律》,我又绣了两方帕子送去衙门,给抄书吏老佟,托他替我对正条。守节那一条找到了:女子为亡夫守节者,免一切税赋,按月给贞洁津贴,官府旌表,许立牌坊。
底下跟着几条硬的:婚书为凭,里正用印,族老画押,录入节妇名册,终身不得再嫁。
婚娶那一条我翻了三遍。纳采、纳征、书婚,礼成即为妇,通篇没写新郎得喘气。我去问老佟,他压低嗓子说,前年邻县有户人家给病故的儿子聘了房媳妇冲喜,婚书照样用印,户房照样落册。
我问津贴多少,他说三百文一个月。老佟收帕子的时候问我到底想做什么。我说,世道不给活人留活路,我就在它的律条里寻一条。
缺的只是一个亡夫。木料行的老周来送绣绷框,说起南村殡葬铺的李老汉。给我做了十几年寿衣活的就是他,去年冬天没了,药钱、棺材料钱全是赊的,人躺进的棺材还是从自家铺子里赊出来的,如今铺子被债主催得要关门。
他在村里没儿没女,最近的亲人是侄女李阿杏。老周只当闲聊,我心里已经把这笔账打好了。
我跟爹说去南村给故人烧炷香。他盯了我半天,叫堂婶跟着。堂婶站在铺子外头,没进去。李阿杏比我小两岁,爹娘走得早,跟着叔长大,我到的时候她正跟债主对账。
我开门见山,说我要一样东西,李老汉的名分。婚书上写我嫁他做续弦,庚帖、灵位、族老作证,一样不能少。她把算盘一推:“把亲叔嫁出去,我成什么人了?”
我把账摊给她。木料行四贯八,纸扎铺的利滚到三贯二,凑八贯整。我出十二贯,债我还清,坟修好,碑立起来,剩头给铺子周转。条件我摆在前头:灵位不迁出李家,年节祭扫你来做,账目每回送到绣坊,李家的产业我不沾一个子儿,契上写明是苏家求聘。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你不嫌晦气?”我说:“寿衣我都绣了十几年了,还怕这个。”她那天没应我,让我三日后再来。
三日后再去,她的账比我还细。族老李六爷那头她去说,作证的谢仪从十二贯里出。契上添了一条,官府若追究,罪在苏家,与李氏无干。
她念一条,我应一条,末了两人按了手印。那十二贯是我五年多的积蓄,原先想换个带院子的铺面。手印按下去,这钱就换了一纸婚书和一个死人的名分。我认。
婚书里正用印那晚回到家,我爹坐在堂屋等我。他问,嫁谁。我把婚书放在桌上。他凑到灯下,看清“李”字底下的红押,手抖了一下:“死人?”
我把《户婚律》翻开,指给他看。他看了很久,把纸推回来,说了两个字:“随你。”当夜,后院门上的锁去掉了。他再没提花轿,也再没提旺家。
第二个月税吏上门那天,官媒娘子和赵会长也来了,说是顺路,站在街对面等着。差役进门讨税,我把婚书、庚帖、条例抄本摆上柜台,守节免赋那条,我念了一遍。
阿杏捧着她叔的灵位站在我边上,一路没说话。差役接过抄本翻了好一阵,翻到了那一页,又看了看灵位。官媒跳起来:“死人也能算夫?”
差役说,律条认婚书名分,没写旁的。赵会长张了张嘴,到底没提除名。除名一个官府旌表的节妇,这个由头他担不起。
单身税停了。贞洁津贴下月起,每月三百文。上月那六百文入了库,退不回来,算我头一年孝敬这条规矩。官媒走的时候脸比锅底黑。
当天下午,我和小满把“老女绣花”的匾重新挂上去。赵会长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又过了半个月,节妇名册的批文送到,把我的名字录了进去。批文写旌表,许立一座小牌坊,石料隔天抬到了院门口。每月初一,衙门来人查验起居,问院里可有男子出入,小满她爹来送木框,也被问了一回名姓。
商会把订单恢复了,抽成加了半成。钱婆子把退了的嫁衣单子又送回来,工钱加了两成当赔情。绸缎庄掌柜亲自来了一趟,说前阵子是听了闲话。
布行两个伙计打我门口过,压着嗓子说,借死人图免税。原先一月十来单,如今七八单。
阿杏头一回祭扫按契来的,账目写得清清楚楚,放下就走,一句多话没有。铺子重新开张,寿衣活儿照旧送我这儿绣。我爹如今在饭桌上话少了,菜照旧给我夹,旺家两个字,再没说过。
牌坊的石料在院角堆着,落了层灰。县里催过两回,我说铺子忙,缓一缓。批文上“终身不得再嫁”那六个字,我看了两遍,把批文折好,和婚书、名册、那张六百文的税票一起收进樟木匣子。
这块牌坊早晚得立。立起来,我就是官面上明晃晃的苏门李氏,往后谁再跟我提亲,先过的是律条那一关。
第二天一早我卸了门板,把绣绷支起来。头一个进门的客人问,掌柜的怎么称呼。我说,苏门李氏。她愣了愣。我说:“你叫我苏掌柜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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