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富士康多年，前后换过许多宿舍，舍友更是来了又走。厂里宿舍时常因为装修、改造、升级反复调整。很多人住在宿舍里，舍友之间从来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所以叫不清、不知道别人的名字是很正常的。唯独舍友张中华，是我在富士康生涯里，印象最深、最让人唏嘘难忘的一个人。
张中华是河南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高大魁梧，身形偏胖，脸型有点像许家印。他2011年入职富士康业成光电。那一年富士康刚经历风波，全厂管理空前严格，宿舍、车间到处严查，保安巡查频繁，哪怕是宿舍抽烟，抓到都会严肃处罚。
他刚进厂那会儿，就闹出不少与众不同的事。当时查寝极严，有一次他在宿舍抽烟，正好被保安抓个正着，保安要没收他的厂牌依规处理。情急之下，他当场掏出一百块钱想私下打点、请求通融。那名保安正直，既没收他的钱，也没有登记处罚，最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他一马，算是他运气好。
刚入职的那段时间，他在车间也十分张扬。有一次线长安排他去找文员借办公用品、纸张物料。他老老实实跑去对接，文员随口一句没有，他便原样回去向线长汇报。可紧接着线长亲自过去，文员立马就把东西拿了出来。明明有物资，却刻意刁难普通员工，唯独给干部面子。这件事让张中华极度恼火，当场折返指着文员的鼻子怒斥对方势利，脾气火爆、谁都敢怼的性格，从那时就显露无遗。
2011年前后的富士康人流量极大，年轻女工非常多。那时候的张中华也年轻贪玩，谈过车间的女朋友。他曾经买了两瓶可乐，哄着同车间的一个女孩子，把对方带到了二楼饭堂。当时饭堂尚未开张，场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他就在饭堂里和那个女孩发生了关系。
之后两人也常常外出开房相处，可他心性凉薄、毫无珍惜之意。每次完事之后，从不会留下来陪对方休息片刻，总是自顾自第一时间跑回宿舍睡觉。次次如此，久而久之，女孩满心委屈与不满，最后彻底和他断了联系、分道扬镳。
还有一件车间趣事，也足以看出他随性荒唐的行事风格。车间里有个活泼爱打闹的女孩，平时总爱和大家说说笑笑，不少线长、老员工都爱借机和她玩笑打闹、动手揩油，周围人见多了也都习以为常。张中华看别人都这样，也跟着伸手去碰了一下那个女孩。
可偏偏这一次，女孩反应格外激烈，直接举报他职场骚扰。事情闹到组长那里，组长问话核实，他理直气壮地说：“别人都摸，我也就跟着摸了一下。”组长听完也是哭笑不得，最后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其实张中华偏激、凉薄、肆无忌惮的性格，和他的原生家庭有很大关系。他二十来岁时母亲就早早离世，后来父亲另娶他人、重新组建家庭。这件事他始终无法谅解，极其反对父亲再婚，一度扬言要和父亲彻底断绝父子关系。原生家庭的缺失与心结，慢慢造就了他叛逆、自私、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和他同住宿舍的日子里，我最难以忍受的就是他极差的卫生习惯。他床前常年摆着两张椅子，上面堆满杂物，这么摆放还有一层用意：用椅子把床位围起来，划出属于自己的地盘，示意别人不要随便坐他的床，自带一种边界感。虽然厂里明令宿舍禁烟，后期管理稍松，他就肆无忌惮在宿舍抽烟，连个烟灰缸都懒得用。我好心专门找了个杯子给他接烟灰，他没几天就随手弄丢，依旧随心所欲。
他烟瘾极大，整日咳嗽，随口随地吐痰，床铺周边常年又脏又乱、污渍遍地。整个宿舍卫生几乎都是我在打理，就连他床前的区域，我也每天帮忙清扫。可他从来不知愧疚、不懂珍惜，我收拾得再干净，不出半天又恢复脏乱，日复一日，毫无改观。
虽说他人品习性诸多毛病，但是唯独对我格外尊重客气，平常见到我都会喊一声大哥，有时还会约我一起出去跑步健身。他懂一些玩牌的手法，会偷牌、换牌，还教过我几招这类技巧。
他曾跟我坦言，在富士康这几年，他攒下几十万存款，外面还有不少人欠他的钱。除了工厂稳定工资，他还结交了不少社会上的朋友，经常私下组织赌局、设局牟利。刚开始做这些灰色营生时，他心里还有愧疚不安、良心不安，久而久之麻木之后，便毫无顾忌、肆意而为。
在富士康老老实实干活、遵规守纪的员工，往往处处受限、任劳任怨；可张中华这种不守规矩、肆意妄为的人，反而在厂里混得如鱼得水、无人能治。
他最早在业成光电一线开机看机，一次机台频繁报警，他心烦气躁，直接暴怒砸坏了机台屏幕。科长问话、经理亲自到场核查，他死活拒不承认。恰好那片区域是监控盲区，没有任何证据，厂里最终拿他毫无办法。
无奈之下，经理干脆不让他上线干活，专门安排他坐在办公室旁静坐待岗，每天必须坐满八个小时。终日无事可做，他忍不住频频打瞌睡，一睡着就有人上前叫醒他，还专门用平板拍摄他睡觉的照片留证。
时刻被人盯着、抓拍、监视，让他极其不自在、心里不安稳，这也是他执意要调离原岗位的主要原因。可即便只是静坐待岗，他依旧照常打卡加班，月底核算下来，他的加班时长甚至远超很多一线踏实干活的员工。厂里原本打算扣除他不合理的加班费，最后也是不了了之，管理层全程束手无策。
后来他托关系、找门路，借着老友在别的车间做IPQC的便利，得知IPQC岗位清闲自在、压力极小，便主动申请调岗。凭借自己一贯的“本事”，他顺利调离原车间，换到了轻松的IPQC岗位。
在岗期间，他更是随心所欲、无视厂规。想请假就请假，随意休长假，无人能管。最离谱的是，他从未结婚，却谎称休婚假，成功骗到十多天长假，返乡游玩归来，拿不出任何婚休证明，组长依旧默认通过。
他上班常年打瞌睡，旁人深知他睡醒脾气暴戾，从不敢轻易叫醒。有一次课长见他熟睡，轻轻拍醒他，他当场暴怒，对着课长破口大骂，言语极尽难听。骂完之后他还恶人先告状，直接拨打富士康78585员工投诉热线，说课长动手打了他。最后课长也只能忍气吞声，奈何不了他。
更轰动的一次，他和线长爆发激烈冲突，直接动手争执，事态升级报警。先是富士康警务室调解无果，又送至龙华派出所处理。到了派出所，他处事圆滑老练，先递烟给调解员，巧言辩解只是口头纠纷、一时冲动推搡而已。最后双方签下谅解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回厂后，警务室人员好心劝他主动辞工、保留颜面，他直接强硬回绝：“我不辞，要开除就走流程，我打算在这里干到退休。”最终厂里依旧不敢开除他。
他还经常打完卡就溜回宿舍睡觉，常年挂岗混日子。他直言厂里还有好几个人和他一样，抱团混岗、挂名领薪，谁若是举报针对他，他必定死磕到底。他也时常吹嘘自己认识厂里高层、社会有人脉，所以全厂上下没人敢真正动他，靠着这套手段，在富士康稳稳混了十多年。
而富士康后来更新考勤制度，也是他最终选择离职的关键原因。早年只需刷厂牌打卡，他常年托人代刷、找人代岗，自己逍遥自在。后期全厂改成人脸识别打卡，必须本人到场刷脸，再也无法投机取巧、找人代劳，对他来说太过麻烦，彻底断了他混岗摸鱼的路子。
再加上我实在忍受不了他糟糕的宿舍卫生习惯，最终选择搬离宿舍。我搬走后，我们交集越来越少。他依旧在宿舍肆意抽烟，屡次被舍友举报至物业，最终被迫调换宿舍。
此后我们几乎不再碰面。前年我工作受伤，工伤休养数月，闲暇时常在厂区周边闲逛散心。一次在清湖河边散步，偶然偶遇张中华。此时的他早已从富士康离职。
他告诉我，离职后他一直留在深圳，多年积累下来手头已有一百多万资产，外加外面不少外债债权。如今的他不用上班干活，日常主业就是收收外债，空余时间打打麻将、和旧日朋友相聚，靠着早年积攒的资源和灰色门路过日子，自我感觉过得自由潇洒、无忧无虑。
人和人活法各不相同。张中华这段富士康的经历，我一直记在心里。原生家庭的遭遇，影响了他一辈子的处事方式。旁人守着本分辛苦谋生，他习惯走不一样的路子，一时看着自在，只是人生路长，得失好坏，只能留给岁月慢慢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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