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三种活法
老周是腊月二十三那天被送进抢救室的。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他躺在担架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留置针,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护士凑近了听,听清了,是句:“我不去养老院。”
周建平站在抢救室门口,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额头上的汗还没下去。他是接到社区电话赶来的,从单位一路跑到医院,五百米路跑得跟五公里似的。他爹周德顺,七十八岁,独居,被发现晕倒在自家客厅地板上,是送牛奶的小哥听见屋里电视响了一整天没人应,扒窗户看见的。
“家属是吧?”急诊大夫出来了,拿着化验单,“低血糖,加上轻微脑梗,幸亏发现得早。老爷子平时吃饭怎么样?”
周建平张了张嘴:“我……我每周给他送菜。”
“送菜不等于做饭。他冰箱里那些菜烂了一半,方便面箱子摞了半人高。老爷子自己说,他嫌做饭麻烦,经常一天就吃一顿,饿了啃两口饼干。你们做儿女的也上点心,这么大岁数了,不能光送东西不管人。”
周建平脸上挂不住,连声说是是是。他爹在里头听见了,扯着嗓子喊:“我自己能行!不用你们管!”
声音倒是挺洪亮,完全不像刚被抢救回来的样子。
老周住院住了一礼拜。出院那天,周建平跟他商量:“爸,您跟我回去住吧。”
老周翻了个白眼:“不去。你媳妇天天加班到九点,孩子住校,我去了给你们看门?你们那房子九十平,我住哪?客厅隔一宿两天行,长住你媳妇不烦我都烦。”
“那您说怎么办?这回是牛奶小哥发现的,下回呢?下回要没人发现呢?”
老周不说话了。他靠在床头,手指头抠着被单上的一道褶子,抠了半天,说:“找个保姆吧。”
保姆姓吴,五十出头,安徽人,说话嗓门大,手脚麻利。头三天还行,把老周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炖牛腩,老周吃得眉开眼笑,给闺女打电话说这个保姆好,比你们强。第四天开始不对劲了。吴阿姨做完午饭,把菜往冰箱里一搁,说下午东家那边有个钟点工的活儿,她得过去一趟,晚饭让老周自己热热剩菜。老周说行你忙你的。第五天,吴阿姨上午十点才到,说路上堵车。第六天,老周发现冰箱里的排骨少了一盒。第七天,吴阿姨跟老周商量:“大爷,我家里有点事,想请两天假。您看您儿子闺女能不能来替两天?”
周建平接到电话,正在开会,压着嗓子说:“爸,我这两天实在走不开,我让我姐去。”
老周的闺女周建红在隔壁城市,坐高铁一个半小时。她请了一天假,早上来晚上走,中间给老周做了两顿饭,把药分好了装在盒子里,一格一顿,标上早中晚。走之前叮嘱:“爸,您按时吃啊,别嫌麻烦。”
老周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吴阿姨请了两天假,回来上了一天班,又请假。这回说老家侄子结婚,得回去三天。三天变五天,五天变一周。周建平打电话过去问,吴阿姨说家里事没办完,不行你们换个人吧。
换个人。说得轻巧。周建平跑了三家中介,第一家中介推了个四十多岁的,开口要六千五一个月,周建平嫌贵。第二家推了个六十多的,周建平又嫌岁数太大。第三家推了个年轻的,干了四天,嫌老周脾气大,不干了。老周确实脾气大,他看不上这个年轻保姆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说了两句,人家摔了抹布就走了。
保姆这条路,堵了。
周建平愁得嘴上起了一圈泡。同事给他出主意:“送养老院啊,现在养老院条件好着呢,有吃有住有人管,比在家强。”
周建平回去跟老周提了一嘴。老周正在看电视,手里剥着花生,听完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我不去养老院。我有儿有女,去什么养老院?让人戳脊梁骨说儿女不孝?”
“爸,没人说您。现在养老院可好了,我同事他妈在里头住着,说比家里舒坦——”
“你同事他妈是他妈,我是我。说不去就不去。”
周建平没办法,又请了一个月假在家盯着。假请完了,回去上班,老周又恢复了一个人吃方便面的日子。周建平每天晚上打个电话,老周都说吃了吃了,吃的炖肉。周建平说你拍个照片给我看看,老周就拍冰箱里的生肉发过来,说还没炖呢。周建平气得肝疼。
就这样拖了两个月,拖到了腊月二十三,老周躺地板上被送进了医院。
这回出院之后,周建平学聪明了。他没再跟老周商量,直接带着老周去参观了市里三家养老院。第一家是公立的,排号排到了三年后。第二家是私立的,条件不错,一个月八千。第三家是医养结合的,有医护二十四小时值班,一个月一万二。
老周全程黑着脸。参观完了,回家的路上,老周说:“我哪儿也不去。你要是逼我,我就把自己锁屋里不出门了。”
周建平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他爹。
“爸,您还记得我爷爷最后那几年怎么过的吗?”
老周不吭声了。
周建平的爷爷,也就是老周的爹,当年也是七十多独居。老周那会儿还在厂里上班,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每月给老爷子送点米面油,别的管不了。老爷子最后那年冬天,摔了一跤,大腿骨折,一个人在家里地上躺了两天,是邻居闻见味儿不对才发现的。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肺部感染,没撑过一周。
这事儿老周从来不提。周建平也只记得个大概。但今天他把话挑明了:“爸,您当初没管好我爷爷,您后悔不?”
老周坐在副驾驶上,脸扭向窗外,半天没说话。周建平看见他爹肩膀抖了一下。
“后悔,”老周声音闷闷的,“怎么不后悔。那时候觉得给钱给东西就行了,人老了不就这样吗?谁知道……谁知道人说没就没了。”
“那您现在还犟什么?”
老周把脸转过来,眼睛红红的:“我就是不想跟你爷爷似的,最后成了你们的累赘。你爷爷没了之后我就想好了,我老了绝不能拖累你们。自己过,能过到哪天算哪天,过不下去拉倒。”
周建平气得笑了:“所以您就折腾自己是吧?低血糖晕地上,脑梗,方便面,这叫什么?这叫不拖累?”
“那你说怎么办?去养老院?那地方是没人管的老头老太太才去的。”
“您去看了吗?您认真看了吗?第一家您进去转了一圈看了仨房间,第二家您坐在大厅里看人家打麻将,第三家您压根没进去,在门口抽了根烟就要走。您认真看了吗?”
老周不说话了。
周建平重新打火,掉头:“走,再去一趟第三家。这回您给我认认真真看,看完了您要是还说不去,我就把您送我们家客厅住着,让我媳妇天天跟您吵架,您自己选。”
第三家养老院叫康宁苑,是个新开的,离老周家三站地。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方,说话慢条斯理,带着老周从一楼转到三楼。一楼是活动区,棋牌室、书画室、还有个小型放映厅,几个老头正围着投影看《亮剑》。二楼是自理区,走廊宽敞,两边是单人间,带独立卫生间。三楼是护理区,护士站二十四小时有人,走廊里闻得到消毒水的味儿。
老周背着手,一间一间看。走到棋牌室门口,里头一个老头抬头喊:“老周?周德顺?是你不?”
老周定睛一看,是他以前厂里的同事老马,去年搬来的。老马红光满面,手里攥着两张牌:“你咋来了?你也想通了?来来来坐下打两把,我这儿正缺人。”
老周被老马拉过去坐下,稀里糊涂打了两圈牌。周建平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打完两圈,老马说:“中午在这儿吃吧,今儿食堂做红烧狮子头,大师傅以前是饭店的,手艺不赖。”
老周说:“我回去吃。”
“回什么回,就在这儿吃。我请你。”
老周看了他儿子一眼。周建平点点头。老周就留下了。
食堂里干干净净,不锈钢餐盘,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米饭馒头随便盛。老周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夹了个狮子头咬了一口,嚼了嚼,没吭声,又咬了一口。老马凑过来:“咋样?”
“还行。”老周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的。
吃完了饭,老马带他去看了自己的房间。二十来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写字台,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老马说:“我儿子给选的,朝南,太阳好。你要来咱俩当邻居。”
老周从康宁苑出来,一路没说话。到了家楼下,他站住了。
“那个三人间还有没?”
“什么三人间?”
“我看二楼有个三人间,比单间便宜吧?”
周建平愣了。他爹这是……认真考虑了?
“有。我问了,三人间一个月六千,单间八千。”
老周点点头,上楼了。
腊月二十八,周建平去康宁苑签了合同。老周选了三人间,朝南,跟老马隔两间屋。搬进去那天老周带了两箱子东西,一箱子衣裳,一箱子杂物,里头有他老伴的相册、他当年厂里发的搪瓷缸子、一副老花镜、一个收音机。周建平要给他换台新的液晶电视,老周不要,说就带这个小的。
住进去头一周,周建平天天去看。老周每次都说:“别来了,我忙着呢。”周建平问忙什么,老周说忙着跟老马下棋,输了的请小卖部冰棍。周建平偷偷问护工,护工说老爷子适应得挺好,每天按时吃饭,血压血糖都正常,还报名参加了老年合唱队,唱《东方红》,嗓门最大。
周建平放下心来,回去上班了。
住了小半年,出了一件事。隔壁房间来了个新老头,姓孙,七十四,脑梗后遗症,左边身子不太利索。孙老头脾气暴,天天骂人,骂饭菜不好吃,骂护工手重,骂同屋打呼噜。三人间里另外两个老头受不了,要求换房。方院长来找老周商量,说您这屋就您一个了,能不能让孙大爷搬过来跟您住?老周说行啊,让他来呗。
孙老头搬进来第一天,把老周桌上的收音机碰地上了,摔掉一块漆。老周没吭声,捡起来搁回去。第二天,孙老头把老周晾在窗台上的袜子扒拉地上了,老周捡起来洗了重新晾。第三天,孙老头骂老周看电视声音大,老周二话没说把电视关了,拿出自己的收音机听评书,戴了耳机。
过了一个礼拜,孙老头不骂了。有一天晚上,老周起来上厕所,看见孙老头坐在床上抹眼泪。老周问咋了,孙老头说想家了。老周说你家在哪儿,孙老头说在铁西那边,家里还有个老伴,腿脚也不好,俩人谁照顾不了谁,儿女一商量就把俩人都送来了。孙老头说:“我老伴住三楼,我住二楼,就隔一层楼,可我这腿脚上不去,一个礼拜没见着她了。”
老周第二天去找方院长,问能不能让孙老头老伴每天下楼来坐一会儿。方院长说行,安排护工每天推轮椅下来,老周把棋牌室的角落让出来,摆两张椅子,让老两口说说话。孙老头打那以后脾气好多了,见人就夸老周够意思。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周建平耳朵里。周末来看他爹,说:“爸,行啊您,都会照顾人了。”
老周哼了一声:“我当年在厂里当班组长的时候,比这难伺候的刺头我都能摆平。一个孙老头算什么。”
周建平笑了半天。
又过了几个月,老周把周建平叫去,说有事商量。周建平以为出什么事了,请假跑过去,老周在房间里坐着,桌上摆着两杯茶。
“我寻思着,把我那房子租出去。”
“租出去?您不打算回去了?”
老周摆摆手:“不回去了。这半年住下来,我算是想明白了。以前觉得养老院是没人要的老头老太太才来的地方,来了才知道,有人管吃管喝有人说话有人玩,比一个人在家强一万倍。我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收点租金,够我这儿的花销了。不给你们添负担。”
周建平鼻子有点酸,嘴上还逗他:“您不是说死也不来养老院吗?当初谁说的?”
老周瞪眼:“当初是当初。那时候我糊涂。现在我明白了,晚年最大的糊涂,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守着个空房子把自己熬干。你爷爷那事儿我一辈子过不去,我自己差点又走一遍老路。幸亏你那天把我摁车上又去了一趟,要不然我现在还在家啃方便面呢。”
周建平低头喝茶,没说话。老周又说:“还有啊,保姆那事儿也是糊涂。我当初就该直接来这儿,找什么保姆?一个外人进家门,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不上心,互相将就,将就到最后谁也不痛快。花那钱干啥?还不如一开始就找对地方。”
“那您说说,您这辈子最后悔哪三样?”周建平掏出手机假装要记。
老周掰着手指头:“第一,一个人硬扛,不跟儿女说实话。你送来的菜我烂冰箱里也不做,你打电话我就说吃了,其实吃的方便面。死要面子,怕你们觉得我老了不中用。第二,找保姆,不合适的人凑合着用,互相耽误。第三,最糊涂的,就是对养老院有偏见。没来之前我觉得这是等死的地方,来了才知道,这是重新活一回的地方。”
老周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砸了砸嘴:“你回头把我这话跟你们单位那些同事说说。他们家要是有我这样的老头老太太,别犯我的糊涂。早点想通,早点享福。”
周建平把这段录了音,发到了家族群里。群里炸了锅,七大姑八大姨纷纷说老周开窍了。周建红在群里发语音:“爸,您当初要是有这觉悟,我少请多少假。”
老周回了一条语音,嗓门洪亮:“现在觉悟也不晚!我还能活好几年呢!你们谁来看我,我请谁吃食堂的狮子头!”
转眼到了第二年冬天,又到腊月二十三。康宁苑办春节联欢会,老周上台唱了段《智取威虎山》,嗓子劈了,底下老头老太太照样鼓掌。孙老头坐在台下,跟他老伴挨着,拍巴掌拍得最响。
唱完了,老周回到座位,手机响了。周建平发来微信:爸,过年我接您回家住两天?
老周打字:不回了。这儿热闹,有饺子有节目。你要来就来,来了正好帮我把那箱橘子搬楼上,我搬不动。
周建平秒回:您别自己搬,等我到了搬。
老周看着手机屏幕,咧嘴笑了。
这回他记住了——搬东西,等儿子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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