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血糖十五,我让他吃了一个月水煮青菜
我爸查出空腹血糖十五点六的那天,我正蹲在工位上啃第三块炸鸡。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爸”,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我爸中气十足的声音:“闺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慌。”
我爸这辈子跟我说过三次“你别慌”。第一次是我妈要做胆囊手术,第二次是他自己骑电动车摔沟里了,第三次就是这回。前两次我都慌得差点没买站票连夜回家,这次我学乖了,把炸鸡放下,深吸一口气:“你说,我不慌。”
“我今天去社区医院测了个血糖,空腹的,十五点六。”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是做医药代表的,虽然不是内分泌科的,但十五点六这个数意味着什么我心里门清。正常人空腹血糖上限六点一,七以上就能确诊糖尿病,十五点六——这老爷子怕是已经酮症酸中毒边缘了。
“爸,你听我说,现在立刻马上去市医院内分泌科,挂急诊也行,别耽误。”
“去什么医院,”我爸的语气跟通知我他中午吃了炸酱面一样轻松,“我自己有数。你王叔血糖比我还高呢,人家啥事没有,天天红烧肉吃着,活蹦乱跳的。”
“王叔去年脚趾头烂了三个,截了两个你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反正我不去。医院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调理。”
挂了电话我差点把手机摔了。我爸这人,七十三了,一辈子犟驴托生的,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妈在的时候还能治他,我妈走了三年,他彻底放飞了,顿顿红烧肉配大米饭,冰箱里咸菜酱豆腐从来没断过,每天还要喝二两白酒,美其名曰“活血化瘀”。
我请了三天假,坐了四个小时高铁杀回老家。进门一看,我爸正坐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盘猪头肉、一碟花生米、一罐啤酒。看见我进来,老爷子眼皮都没抬:“回来干啥?我又没死。”
“您那血糖十五点六,离死也不远了。”我把包一扔,直奔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一溜排着红烧肉罐头、糖蒜、豆腐乳,冷冻室里塞着三袋汤圆、两盒八宝饭。橱柜里白面大米各一大袋,墙角还蹲着半箱子方便面。整个厨房就是一个碳水炸弹库。
我爸跟过来,倚着门框看我翻东西,嘴里还不闲着:“你别动我东西啊,那猪头肉是你刘婶给的,刚卤的。”
我转过身:“爸,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从明天开始,你吃一个月水煮青菜。”
我爸嘴里的瓜子壳差点喷出来:“啥玩意儿?”
“水煮青菜。白水煮,不放油不放盐不放任何调料。青菜管够,别的啥也不许吃。”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爸嗓门拔起来了,“我七十三了,你让我吃草?我是你爸还是你养的兔子?”
“您要是想多活几年,就听我的。”
“我不听!我凭啥听你的?你小时候挑食不吃青菜我拿筷子打你手,现在你反过来治我了是吧?我告诉你没门!我这就去把猪头肉吃了——”
老爷子真奔厨房来了。我一把端起那盘猪头肉,在他面前晃了晃,然后打开窗户,连盘子带肉全扔楼下垃圾桶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我爸看傻了,站在厨房门口,手指头哆嗦着指着我:“你、你、你这个败家玩意儿——”
“还有那个,”我指指冰箱,“您自己扔还是我帮您扔?”
最后是我爸自己扔的。他一边扔一边念叨,什么“白养了”“上辈子欠你的”“现在的孩子无法无天”,骂骂咧咧了半个钟头。我没搭理他,上网买了个血糖仪、一箱杂粮、十斤各类青菜,又下单了一个带定时功能的电煮锅。第二天快递到了,我把青菜洗好切好,电煮锅搁我爸面前,手把手教他:加水,放菜,按开关,煮开了捞出来吃。
“就这?”我爸拿筷子戳了戳碗里寡淡的白菜叶子,表情跟看杀父仇人似的。
“就这。”
“盐都不让放?”
“不放。”
“那我蘸点酱油行不行?”
“酱油含糖,不行。”
我爸把筷子一摔:“我不吃了。饿死我算了。反正活着也没意思,连口猪头肉都不让吃。”
说完真就回屋躺着了,门一关,一下午没出来。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我爸屋里传出评书的声音,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我姑打了个电话,我姑是我爸的亲妹妹,说话比我管用。姑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你放心,你爸扛不住。他这人,嘴上硬,其实最怕死。你每天晚上给他打个视频,我白天过去盯着。”
果然,到了晚上,我爸饿得不行了,自己偷偷溜到厨房,把电煮锅插上电,煮了一锅菠菜。没放盐,没放油,捞出来蘸着白开水吃。我假装没看见,在屋里憋笑憋得肚子疼。
第二天早上,我爸板着脸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吃了。行了吧?”
“还得测血糖。”我把新买的血糖仪拿出来,扎手指头。我爸龇牙咧嘴看着针头,说这玩意儿比我当年修机器扎的螺丝刀还疼。测出来空腹十四点八,降了一点,但还是很吓人。
“降了吧?”我爸得意洋洋,好像十四点八是什么了不起的成绩。
“这才刚开始。接着吃。”
就这么着,我姑每天早上来给我爸煮一锅青菜,我每天晚上视频查岗。头一个星期,我爸把能骂的词全骂了一遍,说我虐待老人、不孝女、白眼狼,说他要去居委会告我。第二个星期,骂累了,改成唉声叹气,天天给我讲古,说他年轻时候在厂里食堂,红烧肉一毛五一份,他一顿吃三份,那时候的肉真香啊,肥膘有三指厚,咬一口满嘴流油。我一边听一边翻白眼,说您接着说,说完了好睡觉,明天还得吃菜。
第三个星期,事情起了变化。
我爸开始自己琢磨了。他打电话问我:“闺女,那个芹菜能不能煮?我看网上说芹菜降血糖。”我说能。他又问:“苦瓜呢?苦瓜是不是也降?”我说苦瓜最管用,但您那胃受不了,少吃点。第二天我姑打电话来,说我爸自己去菜市场买了一大袋子苦瓜,还跟卖菜的理论了半天,嫌人家苦瓜不够苦,说不够苦的不治病。
第四个星期,我爸开始跟小区里的老头们宣传他的“青菜疗法”了。楼下老刘头血糖也高,我爸端着碗水煮油麦菜去找人家,坐人家沙发上边吃边讲:“你看我,吃了一个月草,现在走路都轻快了,眼睛也不花了,晚上不起夜了。”老刘头半信半疑,跟着吃了两天,第三天就投降了,说受不了,宁可血糖高死也不能馋死。我爸回来跟我视频,一脸恨铁不成钢:“老刘这人,觉悟太低了。”
一个月到期,我请了假回家,带着我爸去市医院做了个全套检查。抽血的时候我爸还念叨:“肯定降了,我自己有感觉,我最近裤腰带都松了两个扣。”我让他别说话,省得嘴里的口气影响化验结果。
下午出报告。我拿着单子,先看空腹血糖那一栏。
五点八。
我以为我看错了,把单子举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还是五点八。我翻到糖化血红蛋白那页,五点九。餐后两小时血糖,七点一。我拿着报告单的手有点抖。
我爸凑过来:“咋样?是不是全好了?”
“大夫说……您现在这指标,比很多年轻人都正常。”我声音有点发飘。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腰板挺起来了,胸脯子也挺起来了,下巴快扬到天花板了:“我说什么来着?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有数!你看,我说不用去医院吧?吃草就行了!我跟你说,我早就有感觉,我最近这精神头,比我去年好多了,去年我爬三楼得歇两回,现在一口气上五楼——”
“行了行了您别吹了,”我打断他,“大夫说了,您这属于轻度的二型糖尿病,胰岛功能还没完全垮,饮食控制住了血糖是能正常,但这不等于糖尿病好了。您这一个月是降下来了,您要是回去接着吃红烧肉,下个月还得飙上去。”
我爸摆摆手:“不可能。我现在对肉没兴趣了。我跟你说,我现在看见红烧肉就腻得慌,真的,一点都不馋。昨天你姑给我炖了锅排骨,我闻着味儿就受不了,让她端走了。”
我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排骨端走之后你自己上厨房偷吃了三块,以为我没看见?”
我爸:“……那是尝尝咸淡。”
不管怎么说,结果摆在这儿,我不得不认。我本来是抱着“让他遭一个月罪长点记性”的心态回来的,结果老爷子真把血糖给吃下去了。我拿着报告单去找内分泌科大夫,大夫看了也直说少见,说老爷子胰岛功能底子不错,加上这一个月严格控糖,把糖毒性解除了,血糖自然就下来了。但大夫也提醒,后续得均衡饮食,不能光吃青菜,蛋白质得跟上,不然容易营养不良。
从医院回来,我爸在小区里出名了。老刘头第一个跑过来问经验,我爸坐在楼下石凳上,翘着二郎腿,拿根牙签剔牙——他午饭吃的还是水煮青菜,但剔牙这个动作是仪式感,不能少——慢悠悠地说:“老刘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意志力不行。你看看我,一个月,说吃草就吃草,连盐都不放。你有这个决心吗?”
老刘头说:“我没有。”
“那你血糖下不来怪谁?怪你自己!”
我在旁边听着,心想老爷子你这嘴脸变化也太快了,一个月前谁骂我败家玩意儿来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破天荒没让我煮青菜,自己下厨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木耳炒肉片。我吓一跳,说您这是要报复性反弹?我爸瞪我一眼:“大夫不是说了吗,蛋白质得跟上。我这是科学饮食,你懂不懂?”
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肉片:“吃。这一个月你也跟着操心了,瘦了一圈。”
我鼻子有点酸,低头扒饭。我爸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突然说:“其实吧,水煮青菜也没那么难吃。吃习惯了,嘴里头清爽。以前吃那些油腻的,早上起来嘴里发苦,舌苔厚得能刮下来炒盘菜。现在没了。”
“那您以后还吃不?”
“吃。但不能光吃菜。大夫说了,得搭配着来。我寻思着,早上青菜,中午吃点肉,晚上喝粥,一天吃一顿细粮,两顿粗粮,你看行不行?”
我抬头看着我爸。老爷子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一层叠一层,但眼睛亮堂堂的,比一个月前亮多了。一个月前他眼珠子都是混浊的,眼皮耷拉着,整个人透着股老迈的颓劲儿。现在腰板直了,说话有底气了,连走路都带风了。
“行,”我说,“您自己安排。我每周给您寄杂粮和青菜,您自己搭配。”
“别寄,费那钱干啥,我自己去菜市场买。”
“那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以后测血糖,每个月跟我汇报一次。高了低了都得说,不许瞒。”
我爸想了想,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下回回来,别扔我猪头肉了。那玩意儿贵,你刘婶卤一锅不容易,扔了可惜。”
“……您还惦记那猪头肉呢?”
“惦记归惦记,我不吃。我就搁冰箱里看看,过过眼瘾。”
我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临走那天早上,我爸送我去高铁站。路上他忽然说:“闺女,其实你让我吃水煮青菜那天,我气得一宿没睡着。我想着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我七十三了,还能吃几年?连口顺口的都不让我吃。”
我心里一紧:“爸……”
“你听我说完,”我爸摆摆手,“后来第三天还是第四天,我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舌苔没了,嘴里不苦了,走路腿也不沉了。我就想,可能这丫头是对的。再后来,到第二个礼拜吧,我觉着脑子清楚了,以前老忘事,那几天记性突然好了,下楼知道拿钥匙了,烧水知道关火了。我就知道,这事儿靠谱。你爸这人你还不知道吗?我不认理,但我认事实。事实摆在眼前了,我服。”
我推着行李箱,鼻子有点堵,没说话。
我爸又补了一句:“下回你别用扔东西那招了,多浪费。你把道理讲清楚,我听得懂。”
“我讲了啊,您不听啊。”
“那你多讲几遍嘛。我耳朵背,你小时候我教你写字,一个字教十遍你才会,我说啥了?”
我竟无言以对。
上了高铁,我给我姑发微信:我爸以后要是再偷吃红烧肉,您告诉我。
我姑秒回:你爸刚才送我回家,路上跟我说,让我以后卤肉的时候少放糖,他过生日吃两块解解馋。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回:两块可以,三块不行。
我姑说:他说三块。
我说:那就两块半。
我姑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高铁开动了,窗外的老家属院越来越远。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每月提醒爸测血糖”设成了重复事项。想了想,又加了一条:“下次回家,给爸带两斤无糖点心。”
然后我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份炸鸡。吃了一个月青菜,我也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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