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的笔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大哥说,老五,你签。你是咱爸最疼的。我攥着那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某某药业的广告,攥了半天,指头捏得发白。ICU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我们五个站成一排,都穿着白大褂,都戴着胸牌,都是主任医师。大哥心外科,二哥神内科,三姐麻醉科,四哥重症科,我急诊科。一家子医生,会诊自己亲爹。
爸是三天前送进来的。肺心病,呼吸衰竭。插了管,上了呼吸机。三天。管子从嘴里插进去,到他喉咙里。他醒着的时候,手脚绑着,怕他拔管。我们五个轮流守夜。前天夜里我值班,他忽然睁眼,看着我。嘴里的管子堵着,说不出话。他拿眼睛看我,看了很久。然后拿手指头敲床沿。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我凑过去听。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我听清了。他说,拔了。
我没拔。我是急诊科大夫,我知道规矩。他自己也是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讲规矩。但那天夜里他敲床沿的样子,我记着了。
今天下午,大哥把我们都叫到办公室。桌子上摊着爸的胸片,肺上白了一大片。大哥拿笔敲着片子。“爸这个肺,不行了。插管三天,没好转。再插下去,切开气管,上更高级的机器。能拖。拖一个月,两个月。但他那个意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敲床沿。坏的时候,啥也不知道。咱们五个都是大夫,咱们知道这意味着啥。”
二哥说,再试试。三姐说,试啥。四哥说,爸那个岁数,八十三了。我说,他敲床沿了。他们都不说话了。大哥说,那就不插了。拔管。不切开。不折腾。让他走。
签字的时候,大哥说老五你签,爸最疼你。我签了。字写得歪。签完了,笔搁在桌上。我站起来。去病房。爸躺在里头,鼻子里插着管。监护仪嘀嘀响。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他睁着眼,看见我。嘴里的管子堵着。我伸手,把管子拔了。他咳了两声。喉咙里呼噜呼噜响。然后安静了。他看着我,嘴张了张。没出声。我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他当年在公社中学得的。缸子底磕掉一块瓷,锡焊过。我灌了热水,拿棉签蘸着,擦他嘴唇。他舔了舔。嘴动了动。
“甜。”
“中。放了冰糖。”
他笑了笑。牙缺了几颗。然后闭上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一下,一下。我攥着他的手。凉的。大哥站在门口,没进来。二哥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兜里。三姐蹲在地上,手抱着膝盖。四哥靠在墙上,头低着。谁也没哭。都是大夫,见惯了。但那是别人家的。这回是自己家的。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他走了。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我把那个搪瓷缸搁在床头柜上。里头的水还温着。护士进来拔管子,我退到走廊里。大哥站在窗户边上,手撑着窗台。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五。你那个搪瓷缸。爸的。”
“中。”
“他用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焊了三回。”
“你焊的。”
“中。”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手劲大。拍得我往前晃了一下。
“签那个字。你最难受。”
“中。”
“但爸那个敲床沿。你看见了。我们都看见了。”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是个铁盒子,月饼盒那种,漆掉了一大半。打开。里头是照片。黑白的,两寸。爸年轻时候的。站在一个学校门口。笑得牙全露着。背面写了字。铅笔,歪的。1978年。孙广福。他把照片递给我。
“这个。你留着。爸那个搪瓷缸。你拿着。”
“你呢。”
“我那个科室。一年走三百多个。我没留过谁的。但爸那个。你留着。我不留。”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搪瓷缸也揣进兜里。然后下了楼。出了医院。太阳快落了。把楼顶染成橘红。我站在台阶上。掏出那个搪瓷缸。里头的水凉了。我没倒。搁着。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
“小军。”
“爸。”
“你爷走了。”
那边没声了。过了会儿。
“你那个班。请个假。回来。”
“中。”
挂了。我站在台阶上。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咽了。然后回了急诊科。换了白大褂。接着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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