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五岁,在贵州大山里读初三。
我们村叫青岩村,藏在两座大山之间,从镇上到村里只有一条土路,下雨天全是泥,骑车根本走不了。我爸在我十岁那年去广东打工,摔断了腿,老板赔了点钱就把他送回来了。从那以后,我爸就瘸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我妈种地和养几头猪。
我有个堂叔,叫李国强,比我爸小八岁,那年二十五岁,快二十六了。他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卖部,卖烟酒饮料,也卖日用品。小卖部就开在镇中学旁边,生意还行。国强叔对我一直挺好,每次我去镇上,他都给我拿糖吃,有时候还给我几块钱,让我买点吃的。
那年暑假,我妈让我去镇上买化肥。那天是七月初,天气很热,我骑着我爸那辆破自行车,沿着土路往镇上走。到了镇上,我把化肥扛到国强叔的小卖部,让他帮我先放着,我下午再来拿。国强叔说:"急什么,先在我这儿歇会儿,喝瓶汽水。"
我确实渴了,就坐下来喝了一瓶汽水。国强叔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笑,说:"小梅长成大姑娘了啊,越来越漂亮了。"
我那时候十五岁,已经发育了,胸脯鼓鼓的,听到他这么说,脸有点红,低下头没说话。
国强叔又说:"你爸那腿,好点了吗?"
我说:"还是老样子,走远路就疼。"
他叹了口气,说:"你爸也是命苦。不过你也争气,学习好,将来考出去,别像你爸一样窝在山里。"
我点了点头。
那天我在小卖部坐了一个多小时,聊了些家常。临走的时候,国强叔说:"化肥我帮你看着,你明天再来拿吧,今天太热了,别中暑了。"
我说:"不行,我妈等着用呢。"
他说:"那这样,我骑摩托帮你送回去,反正我晚上也要回村看我妈。"
我想了想,觉得也行,就答应了。
国强叔骑着一辆红色摩托,让我坐在后面。我侧着身子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国强叔说:"你扶着我腰吧,别摔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扶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结实,隔着衬衫能摸到肌肉。
摩托开得很慢,出了镇子,往山里走。土路坑坑洼洼的,摩托颠得很厉害,我的手不自觉地抓得更紧了。国强叔说:"别紧张,我开得很稳。"
我说:"嗯。"
走到半路,有一段路特别偏,两边都是山,树很密,连个人影都没有。国强叔突然把摩托停了。
我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下车,把摩托推到路边的草丛里,然后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吓坏了,说:"国强叔,你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摔在泥地上,胳膊肘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他已经扑了上来,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我拼命挣扎,但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根本挣不开。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嘴里的烟味,能看到他眼睛里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光,而是一种贪婪的、凶狠的光。
他说:"小梅,别叫,叫了也没用,这里没人。"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拼命摇头,用脚踢他,用手抓他。我的指甲在他胳膊上抓出了几道血痕,他疼得嘶了一声,但手没有松。
他说:"你听话,我不会伤害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你上次来我店里,我就喜欢你。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很害怕,怕得要死。我想喊,但他的手掌死死捂着我的嘴,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开始撕我的衣服。我的衬衫被他撕开了,扣子崩了一地。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我的身上乱摸,那种感觉让我恶心,让我想吐。我拼命挣扎,但我的力气在他面前太小了,就像一只蚂蚁在跟一头牛较劲。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突然摸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我用尽全身力气,抓起石头,朝他的头上砸了过去。
一下。
他闷哼了一声,手松了一点。
我又砸了一下。
这次他叫了一声,捂着头倒在一边。我趁机爬起来,推开他,拼命往路上跑。我的衣服被撕破了,胳膊肘在流血,但我顾不上这些,我只知道我要跑,我要跑回家。
国强叔在后面追我,他头上在流血,跑起来一瘸一拐的。我跑得很快,快到我从来没跑过这么快。我能听到他在后面喊:"小梅,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站住。我拼命跑,跑到路上,看到一辆拖拉机开过来,我冲到路中间,把拖拉机拦了下来。开拖拉机的是隔壁村的王叔,他看到我满身是血、衣服破烂的样子,吓了一跳,问:"小梅,你怎么了?"
我哭着说:"王叔,快带我走,国强叔要欺负我!"
王叔脸色一变,让我上了拖拉机。国强叔追到路上的时候,拖拉机已经开走了。我回头看到他站在路边,头上流着血,恶狠狠地盯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王叔把我送回了家。我妈看到我这样子,吓得脸都白了,问我怎么了。我哭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我妈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拿起一把菜刀就要去找国强叔拼命。我爸拦住了她,说:"别冲动,先报警。"
我爸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把我带到镇上做了笔录。当天下午,国强叔就被抓了。他头上的伤是我砸的,不算重,但他对我做的事,足够让他坐牢了。
后来法院判了他强奸未遂,有期徒刑五年。
判刑那天,我去法庭了。他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剃了光头,看起来老了很多。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恨。我打了个寒战,赶紧低下头。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这件事之后,我在村里抬不起头来。虽然我是受害者,但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的同情,有的好奇,有的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有人说:"好好的姑娘,怎么就遇上这种事了呢?"还有人说:"也怪她自己,大热天穿那么少,还单独跟男人坐摩托。"
我妈听到这些话,跟人吵了好几次架。我爸更沉默了,整天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没办法在村里待下去了。开学之后,我申请了住校,每周只回家一次。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拼命读书,拼命做题。我知道,只有考出去,我才能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异样的眼神。
2005年,我考上了贵阳的一所师范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妈哭了,我爸也哭了。我妈说:"小梅,你终于要出去了,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我说:"妈,我会回来的。"
我妈摇了摇头,说:"别回来,外面好,外面没人认识你。"
我去了贵阳,读了四年大学。大学里,我很少跟人提起我的过去,也很少谈恋爱。不是我不想,是我害怕。我害怕别人知道我的过去,害怕别人用那种异样的眼神看我。我把自己裹得很紧,像只刺猬。
毕业之后,我留在贵阳当了一名中学老师,教语文。我教了十年书,带了一届又一届学生。我对学生很好,尤其是对那些家庭困难的女孩子,我会格外关注。我会告诉她们,要保护好自己,要学会说不,遇到危险要拼命反抗。
我二十八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我现在的老公。他是贵阳人,在一家国企上班,人很老实,对我也很好。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我的过去告诉他。最后我还是说了,在一个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我一边哭一边把事情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抱住我,说:"那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
我哭得更厉害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一个男人怀里哭得那么痛快。
我们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今年六岁。
我从来没有跟女儿提过我的过去。我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样的黑暗。我教她要善良,要勇敢,也要学会保护自己。我告诉她,身体是自己的,谁都不能随便碰,如果有人碰你,一定要大声喊,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
去年暑假,我带女儿回了一趟老家。村里变化很大,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很多人家都盖了小楼。我妈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我爸走了三年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没治多久就走了。
我带着女儿在我爸坟前烧了纸。女儿问我:"妈妈,这是谁啊?"
我说:"这是你外公。"
女儿说:"外公去哪里了?"
我说:"外公去了很远的地方。"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村的路上,我路过镇上的小卖部。小卖部还在,但换了老板,不是国强叔了。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女儿拉了拉我的手,说:"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妈想起一些事。"
女儿说:"什么事?"
我说:"一些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坐在院子里乘凉。我妈突然说:"小梅,国强叔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时候?"
我妈说:"前年出来的。听说在外面待了几年,又回来了,在镇上租了个房子,还是开小卖部。"
我心里一紧,说:"他回来干什么?"
我妈说:"不知道。听说他老婆跟他离了,孩子也不跟他,一个人过。"
我没说话。
我妈说:"你小心点,别让他看到你。"
我说:"嗯。"
第二天,我带着女儿回了贵阳。走的时候,我妈一直送到村口,拉着我的手说:"小梅,好好的,别想那些事了。"
我说:"妈,我知道。"
回贵阳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国强叔。十五年了,他出来了。他会想起我吗?会恨我吗?会来找我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段记忆永远在我心里,像一道疤,平时不疼,但一碰就疼。
回到贵阳,我照常上班、做饭、接女儿放学。日子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有些事永远不会过去。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男人,背对着我,站在路边抽烟。他的背影有点熟悉,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停下来,盯着他看。他转过身,不是我认识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女儿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妈有点累。"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十五岁那年夏天,想起那条土路,想起那块石头,想起他倒在我面前的样子。我想起法庭上他看我的眼神,想起村里人的议论,想起我妈哭着说"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我起身,走到女儿的房间里。她睡得很熟,小脸红扑扑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我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我现在三十九岁,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有一个爱我的老公,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我在贵阳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活。我不再是那个十五岁的、无助的小女孩了。
国强叔出来了,也许他还在镇上开小卖部,也许他已经老了,也许他早就忘了我。但没关系,我不怕他了。当年那个十五岁的女孩,用一块石头砸醒了自己,也砸断了他的罪恶。从那以后,我一路走过来,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够了。
前几天,我在课堂上给学生讲鲁迅的《祝福》。讲到祥林嫂的时候,我跟学生们说:"同学们,遇到不公平的事,不要忍,不要怕,要反抗。你们还小,可能不懂,但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退让的。"
一个女学生举手问我:"老师,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
我说:"跑,大声喊,用尽一切办法反抗。记住,你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她点了点头。
下课之后,那个女学生走到我面前,小声说:"老师,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我不知道,就是觉得您说的话,很有力量。"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
走出教室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走廊上,暖洋洋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很踏实。
十五岁那年,深山老林,我被一个快二十六岁的熟人男人一把推倒在地上。那件事改变了我的人生,但没有毁掉我的人生。我带着那道疤,一路走过来,走到了今天。
我不感谢那段经历,但我感谢当年那个拼命反抗的自己。
如果没有那块石头,如果没有那次反抗,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我不敢想。
但人生没有如果。我走过了那段路,活到了今天,这就够了。
晚上回到家,女儿跑过来抱住我,说:"妈妈,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送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裙子,牵着一个小孩,站在阳光下。女人笑得很灿烂,小孩也笑得很灿烂。画的下面,女儿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的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抱住女儿,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贵阳的夜景很美,灯火万家,温暖而明亮。
我知道,那些黑暗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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