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地契我见过,牛皮纸信封包着,封口用缝被子的白线缠了三圈,打的是死结。我爸压在衣柜最底下,跟户口本、独生子女证、我爷爷的遗像搁一块儿。每年六月初六晒霉,他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摊一会儿,再原样包回去,线头都不带歪的。

我问过他:“这破纸有啥好藏的?”

我爸说:“你懂个屁。宅基地使用证,咱家根儿。”

那时候我三十一,在深圳龙华跑货运,开一辆四米二的厢货,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点收工,一个月挣万把块。我爸打电话跟我说老家要拆迁的时候,我正在卸一车冻鸡翅,手冻得通红,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

“明仔,你大伯那楼要拆了,村里说要有地契才能签字拿钱。你回来一趟。”

我把冻鸡翅往地上一搁:“什么叫有地契才能拿钱?那楼不是大伯盖的吗?”

我爸沉默了几秒,说:“楼是他的,地是咱家的。”

这事儿得从一九九八年说起。

那会儿我爸在大队砖厂开手扶拖拉机,我妈在镇上给人裁衣服,俩人攒了三年攒出两万块,买下了村口这块宅基地。证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四至界线画得清清楚楚——东至水沟,西至村道,南至李姓墙脚,北至自家菜园。两万块在当时是笔大钱,我爷爷出了八千,条件是以后我爸得给他养老送终。我爸说行,我爷爷就搬来跟我们住了。

也是那年,我大伯从海南回来了。他在那边种了八年香蕉,赔了个底儿掉,媳妇也跑了,一个人拎着个蛇皮袋站在村口,袋子里就两件汗衫一条裤子。我爸去接的他,回来跟我妈说:“先住咱家吧,缓过劲儿再说。”

我大伯住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天天喝酒,喝完就哭,哭我死掉的大妈,哭他那赔进去的八万块。我爷爷骂他没出息,他就摔门出去,半夜才回来。我爸没辙,跟大伯说:“哥,要不你把村口那块地拿去盖个房,慢慢还我钱,算你买的。”

大伯说:“我哪有钱盖房。”

我爸说:“我先垫着,你啥时候有了啥时候给。”

我妈为这事儿跟我爸吵了一个礼拜。我妈说两万块买的地,你说给就给,你哥拿啥还你。我爸说那是我亲哥,总不能让他睡马路。我妈说那他也不能白占咱家地。我爸闷头抽烟,说“他说了打欠条”。

欠条到现在也没见着。

大伯是第二年开春动的工。盖了一层平房,花了六千多,我爸垫的。大伯说等香蕉地租出去就还,后来又说等养鸡挣了钱就还,再后来就不提了。我爸也没催过。我妈偶尔念叨两句,我爸就说“算了,他就那个命”。

一层平房住了七八年,大伯养过鸡,赔了;开过小卖部,倒了;收过废品,干了两年不干了。后来镇上搞文明村建设,村口修了水泥路,大伯那间平房正好在路边,他东拼西凑借了钱,把平房推了盖成四层。一楼自己住,二楼三楼四楼出租给附近电子厂的工人。那会儿我上高中,住校,周末回来一看,四层楼贴了白瓷砖,装了铝合金窗,门口还砌了两个花坛。我跟我爸说大伯发财了啊。我爸蹲门口抽烟,没吭声。

前年大伯又加盖了一层,五层。五楼顶上加了个铁皮棚,说是晾衣服用。有人举报到镇里,城管来看了,说违建,要拆。大伯塞了两条烟,城管走了。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然后拆迁通知就下来了。

整村纳入旧改范围,村口这一片全在红线内。拆迁办在村委会设了办公点,墙上贴了大红纸,写着补偿标准:有地契的按地皮面积算,每平一万二;没地契的按建筑面积算,每平四千八。差了三倍。

我大伯那五层楼,地皮一百二十平,建筑六百多平。有地契,能拿一百四十多万。没地契,只能拿三十万出头。可地契在我爸手里,名字是我爸的。

我是周五晚上到家的。我爸坐堂屋里抽烟,我妈在厨房做饭,我大伯坐在对面,三个人都不说话。我进门喊了声大伯,他嗯了一下,没抬头。

饭桌上我妈炖了只鸡,我大伯啃了两块就不吃了,端着碗发呆。我爸给我使眼色,让我说话。我咽了口饭,开口了:“大伯,这事儿咋弄的?楼是你盖的,地是我爸的,拆迁办说地契是谁的,钱就打给谁。”

大伯把筷子一放:“明仔,你这话什么意思?我盖的楼,拆迁款不给我给谁?”

我说:“给谁得看地契。人家拆迁办只认地契。”

大伯声音高了:“地契是你爸的没错,可这楼是我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二十多年了,你们谁管过?漏雨我上去补,墙皮掉了我和水泥抹,租客跑了半夜我骑摩托去追房租。你爸除了每年晒那张破纸,还干过啥?”

我爸把碗往桌上一墩:“哥,你这话没良心。当初那地是我买的,你盖一层我垫了六千,你盖四层的时候又跟我拿了八千,你哪回还过?”

大伯站起来:“我拿你八千你还记着?你侄子在镇上买房子你给了三万你咋不说?”

“那是我侄子!你儿子管我叫叔,我给他三万怎么了?”

“你给三万你就有理了?这地当初两万块买的,现在值一百多万,你跟我说这个?”

俩人越吵越凶,我妈在旁边拉架拉不住,我大伯摔了个碗,指着我爸鼻子骂“你当年说给我就给我了,现在反悔了你还是人吗”。我爸气得手抖,从柜子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出来,往桌上一拍:“证在这儿!有本事你撕了!撕了咱俩都别拿!”

我大伯伸手要去抢,我一把按住了。

那天晚上谁都没睡好。我躺床上刷手机,我大伯在隔壁屋里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了一宿。我爸凌晨三点起来上厕所,我看见他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的。

第二天我去村委会找拆迁办的人问了。办事的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把政策又跟我讲了一遍:地契是唯一凭证,地契上写谁的名,补偿款就打给谁。没有地契的,只能按建筑成本价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我说那要是地契所有人和实际建房人不一致呢。小年轻推了推眼镜说:“你们自己协商。协商好了来签字,协商不好我们不管。但地契只认一个人,钱只打一个账户。”

回去的路上我拐到镇上买了包烟——我平时不抽烟,这包烟是给我大伯买的。到家他把门关着,我敲了敲,他在里头说“进来”。

我大伯坐在床边,眼窝凹下去了,一宿没睡好。我把烟搁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他先开口了:“明仔,你爸那个脾气你知道,犟驴一个。我不是要跟他抢钱,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这楼我盖了二十多年,一砖一瓦都是我盯的,你爸除了晒地契还干过啥?现在钱全归他,我连个屁都不是?”

我说:“大伯,地是我爸买的,证是我爸的名,这事儿从法律上讲没得争。但你盖楼出了钱出了力,这事儿也不能装看不见。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楼你一共投了多少钱进去?”

大伯想了想:“盖一层六千,那会儿是你爸垫的。后来加盖四层,料钱工钱加起来花了八万出头,我自己出了五万,跟你爸拿了八千,剩下一万多跟我大舅子借的,前年才还清。”

我说行,我记着了。

当天下午我把我爸和大伯叫到堂屋里,我妈也在,我媳妇打视频过来旁听。我先跟我爸说:“爸,地契是你的,拆迁款按理说归你,这个没争议。但大伯盖楼出了钱出了力,你不能让他白干。”

我爸说:“我没让他白干。他欠我那八千我不要了,算我给他的。”

我大伯哼了一声:“八千块现在够干啥?”

我说:“大伯你别急。我算了个账,你听听行不行。地皮面积一百二,地价补偿一百四十四万。建筑补偿和搬迁奖励加起来大概三十万。总共一百七十多万。”

“我的想法是:地皮钱归我爸,一百四十四万,这个没商量。楼是你盖的,三十万建筑补偿归你。另外我爸再给你二十万,算这么多年你替家里看地、修楼、管租客的辛苦费。加起来你拿五十万。爸拿一百二十万。你俩看行不行。”

大伯低着头算了半天:“五十万……我盖楼花了八万,二十多年房租收了大概二十多万,等于我落个四十来万。行倒是行,但你爸得当场给钱,不能拖。”

我爸说:“我啥时候拖过你钱?”

大伯说:“你当年说给我地,后来也没给。”

我爸不说话了。

我说:“这样,明天去拆迁办签协议,钱打到我爸卡上,当天我爸转五十万给你,我陪着去。谁都不许拖。”

我爸抽了根烟,点了头。大伯也点了头。但我看得出来,俩人心里都不痛快。我爸觉得地是我的凭啥给你五十万。大伯觉得楼是我盖的凭啥只拿零头。

签协议那天,我大伯在拆迁办门口站了半天,看着那五层楼,忽然说了句:“明仔,这楼我住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觉得不是我的。”

我说:“大伯,楼马上要拆了,是谁的都不重要了。钱到手了,你跟我爸还是亲兄弟。”

他没接话,背着手走了。

钱到账那天,我爸转了五十万给大伯,当着我面转的。大伯收到短信,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兜里,说了句“那我走了”,骑着电动车回镇上租的房子去了。

上礼拜我回深圳,我爸送我到村口,忽然说了句:“你大伯昨天给我送了箱牛奶来,说过期了他喝不完。我看了一眼,还有俩月呢。”

我说:“那你喝呗。”

我爸说:“我喝了。他买的,不喝白不喝。”